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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職與家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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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把直木老人從睡夢中喚醒。聽著那馬蹄聲,覺得像是拉著重重的貨車。這不像是晚秋的聲音,倒像春天幽閒的聲音。

儘管路就在窗子的緊下面,可那聲音決不可能吵醒五樓上的人,自己獨自醒來了,那聲音正好從窗子下通過,於是直木就感覺到是馬蹄聲讓他醒過來似的。直木今早醒來就有聲音出現,所以,拖著重車的馬像是慢慢通過似的。

「啊,睡得真香吶。」

直木在枕上聽著馬蹄聲漸漸遠去。睡眠不足的時候,常常起居正常,而且,「噌」地一下就跳起來了;可今天早上的直木,連摸一下枕邊的鐘都不願意。

深深的睡眠大都殘留在腦子裡。

「把三四十年睡不足的部分,都去睡回來喲。」直木出家門時說過這句話,他在想昨晚這一覺睡掉了幾年。他覺得幾年來,從沒有過睡得這樣充足的早晨。

他沒有瞅一瞅手錶,只憑窗外透進屋子的光就可以判斷出,大概是10點光景了。昨晚上是11點以前睡下的,已經睡了十一個小時了,連一個夢也沒做過。

「只能在自己家裡才能睡得安穩。」直木自己常常對此確信不疑,所以,昨晚的睡眠真是不可思議,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真的睡得那麼好;可今早醒來,他一點不懷疑昨晚真的睡得很安穩。

即使這樣,他要懷疑,還是有充分理由的。

「去睡睡覺就回來。」他半開玩笑地對家屬們說,其實他藏起了自己不安:在旅館裡也許睡得更不踏實,可話已經出口了。在家裡,那幾天也許是怎麼也睡不踏實的日子吧。直木辭了公司的職,第二天就上了路。

直木最近會辭職吧,其實對家裡人來說,也不是什麼料想不到的事;但是,當大家真的得知這完全成了事實的時候,竟突然都像受到什麼衝擊似的臉色都變了。妻子、長子夫婦、二女兒、三女兒,這些家人們對那衝擊的反應都各不相同。性格的差異,對直木的感情不同,各自立場的兩樣,反應不同固然沒有什麼想不通的地方;可是,直木特別感到家人各自動搖的差異,即人的差異,大概是因為只有在這個場合,直木才會從自身弱點出發,用冷靜的目光來分析吧。

家人們談論直木退職的時候,每個人只顧根據自己所受衝擊的大小來發言,若是他們提高嗓門說話,直木會覺得無補於事;反過來,別人都壓低聲音來安慰他的話,直木便更會感到膩煩。最讓人難堪的是,直木自己既不能表現出強硬,也不能表現出軟弱。

不,老人終於從職位上退下來的第一天,難道不是強硬也可以,軟弱也可以嗎?這兩樣東西互動出現,兩方面互相擁抱,掀起波濤也是在所難免的。

直木終於決定了退出公司的日子,家人的熱愛之情忽地湧上心頭。讓人氣悶的親切,發燙的愛情。他無法想象自己能夠離了職,回到家易只依靠家人來度過餘生,像是掀起了更為純粹的感情。

可是,直木忽地又感到家人和自己之間有了一層壁障。他猶豫、彷徨,幾時能對家人挑明自己退職的事呢?家人看起來他不像平時的直木,大概就是因為有了那堵壁障的關係吧。

直木正式向家人宣佈,是在正式辭職這一天的晚餐桌上。家裡人一瞬間像屏住呼吸似的不做聲了。還是小女兒加瑤子先開了口,不是對爸爸,而是對媽媽說:

「媽媽你知道這事嗎?」

「我可不知道,沒聽說過。」

「哥哥聽說過嗎?」

「沒聽說過。」哥哥治彥回答道,「剛才第一次聽說的。」

「是嗎?」加瑤子不信似的說,「媽媽和哥哥都不知道哇。爸爸以前什麼也沒說嗎?」

「沒有哇。」母親說。

「是嗎?」

加瑤子瞅了一眼父親:

「出其不意嘛。是突然的事嗎?」

「突然的事嘛……可不是,可正式辭職是今天。」父親說,「今天最終決定的。」

「我知道了,爸爸。」二女兒秋子叫了聲爸爸,「這三四天看著爸爸的樣子有些不對勁,我就在想,大概有什麼事吧,是不是要辭職啊。今天早上也奇怪,爸爸用鞋拔子穿鞋,那腳跟也和平時不一樣,我還幫著攙了一把父親的身體吧。」

「嗯。」父親點點頭。

「這種事嘛,我也看得出來呀。」母親也說,「老覺得和平時的父親,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似的。秋子說了早上的事,我想起來,今天早上他打好領帶,穿好上裝,對著鏡子照了照呢,平時稍微看一下就走了,今天看了一下,嘿,又看了一下。這種事多著呢。」

「有給我猜中的事喲。」加瑤子說著問父親,「爸爸,你給京都的大姐去信說你要辭職的事了吧?幸子姐姐昨天給我的來信中,還提及爸爸的事來著,給我猜中了。」

「寫了些什麼?」治彥問了一聲。

「寫著什麼‘爸爸的新人生還剛剛開始呢’之類的話。」加瑤子快嘴快舌地說,「怎麼倒給遠嫁的女兒通風報信,而近處的母親、兒子、女兒卻不告訴,爸爸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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