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無宗教吧,但是,當感覺到天地裡有上帝存在的時候,你祈禱,更要緊是把自己歸於一心來祈禱。聚集起自己的靈魂來祈禱。我覺得除了自己的心和魂以外,其他全都是迷信。也許因為秋子我還太年輕,修業還沒到家的關係吧。」
「宗教正是從這種地方產生的吧。人還有更多的煩惱、苦悶和疑惑。」
「對呀。秋子還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讀基督教和佛教的教典,讀著讀著不覺唸叨起來,真是諄諄教誨呀,有時候竟會著迷,還會流下眼淚來呢。」
「是諄諄教誨嗎?」
「是啊。可是,要遵從這些個教誨,給什麼什麼神呀、佛啊頂禮膜拜就覺得自己做不了。根據那些教誨,自己還很難跨進那種能見到神的境地。其實全是因為自己的心還悟不出那些高深莫測的教義呀。」
「嘿,姊妹當中最老實的秋子,竟是最近代的理性家,懷疑家;往壞裡說,也許是自我意識太強了吧。」幸子插進嘴來,「要是有這樣的願望,就是專心念佛也好,盤腿瞑想也好,即使跳著念佛也可以,或者現在跳起流行的什麼舞,身體互相撞得快要倒下似的劇烈晃動,盡情忘我地跳不是也挺好的嗎?」
「這樣的話,能見到上帝嗎?」
「這個嘛……上帝,什麼樣?」
「根據不同的宗教,神也各不相同。我也從讀過的書上知道,即使是相同的宗教,也有著各自不同的神和佛的身影,甚至讓人看了鬧不清楚。我覺得因人種和民族不同,就產生了不同的神,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真要是有神的話,為什麼廣島和長崎會掉下個什麼原子彈呢?幸子姐姐,你說呢……這可只是一個例子呀。掉也掉了,往後再說又能成得了什麼事呢?」
「你問我,我可答不上來喲。」
「神之國在哪裡?假如靈魂真的不滅的話,假如真有靈界的話,幸子不管比爸爸先死,還是比爸爸後死,都與爸爸交替相守……假如父親先走的話,父親也去不了墳墓、去不了佛壇。我只能這樣想,所以,我剛才請求父親:秋子活著的時候,也請爸爸活著。」
對秋子這一本正經的話,「年齡的順序,那是沒有辦法的喲,」幸子也難以說情似的,「我家的爸爸、媽媽一定活得很長。」
「我可真幸運。」直木又把兩手枕在頭下,仰望著藍天,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可是哇,秋子。我覺得:結婚說什麼也是女孩子的一種類似宗教的體驗。無所謂對方是好是壞,對女人來說嘛,不好就分手,當尼姑也可以。當然再回到家裡也沒關係,至少得有……」
「孩子嗎?是女人都該做一回媽媽是吧?」
「有這層意思,但也不僅僅為了孩子呀。」
「要孩子的話,就是不結婚也可以辦到的嘛。只要是年輕的女人……」
「什麼?」直木好不吃驚。
「聽說現在就是沒有心上人,照樣可以人工妊娠呢。」
「人工妊娠?……」直木和幸子面面相覷。
「你們不認為人工妊娠今後會逐步發展嗎?」
「秋子存著這份心思嗎?」
「沒有。哪可能呢。就只想一想也叫人起雞皮疙瘩。我就是死也不會幹這種事的呀。」
「是嘛。」直木用手輕輕撣去粘在頭上的青草。
「可是,爸爸讀的那本《古事記》裡還要怪呢。‘伊邪那歧命’和‘須佐之男命’都是男神吧。他們都能順順當當地養孩子,從手拿的東西上、穿著的東西上生出好幾個孩子來了呢……」
「那個呀,可是創世紀的神話呀。」
「嗯,現在的人工妊娠再發展下去,也許可以從什麼孵蛋器之類的玩意兒裡生出幾個人來呢。」
「是啊,父親也不認識,兄弟姊妹也不知道,那人情也就沒有了。那可真成了‘養殖人’了嘛。」
「是啊。」秋子點點頭,「人類的歷史有幾十億年,還有幾億年,就是讀了父親書房裡的書也搞不太清楚,在這無限的年代裡,現在的一夫一妻制度、家族制度也並不是那麼長吧。是啊,因為它用起來很方便,所以才這樣過來的。可是不知道它能繼續到幾時,也許什麼時候又會崩潰了。它漸漸變得靠不住了。父親和母親,還有我們這一輩還算是確定的。相信‘未來永劫就是如此’,實在是錯誤的。」
「我以為秋子是舊腦筋的姑娘,沒想到你卻在考慮全新的事情。」幸子呆住了。
「是人類長長的歷史揭示了它。現在的男女之間,也許還在摸索、實驗中呢。可是,我覺得現在這樣還算是幸福的呢。戰後,夫婦和家族,既不是為了孩子,也不是為了年邁的父母,快要變成不倫不類了,真危險吶。」
「是啊。」幸子不置可否地漫應了一聲。
「幸子姐姐,我並不‘新’喲。我還是很‘舊’的喲。結了婚,必須和父母親分開過,孃老子死活與己無關,我從心底裡討厭這種生活喲。」秋子像吐出什麼梗阻在喉嚨口的東西一般,「即使不是這個原因,我也想在有生之年,一直陪伴爸爸,盡我的孝道。我覺得這才是我的幸福啊。」
「這可不是幸福吶。儘管對我來說是件大好事……」直木說,「這可不是女人的幸福。而且,你媽媽也會惶惶不可終日的吧。」
「不,爸爸,這可是秋子我想了好久好久才得出的結論啊。」
「這是秋子的厭世想法吧?」直木對著幸子說,「想想辦法開導開導她喲。」
「爸爸,我可一點也不厭世呀。我不是說感到幸福了嗎?」
「算了吧,人吶,特別是女人的想法,最容易變吶。」直本朝著藍天,嘀咕了一句。
河岸上、大堤上的人們「哄」地站了起來,也有人奔跑起來。葵祭的遊行隊伍總算過來了。
「爸爸,別緊張喲。看‘社頭之儀’,我們已經訂好位置了。」幸子說。
「嗯。」
可是,直木還是登上了大堤。遊行隊伍在市政府休息了一陣,又在下鴨神社舉行了「社頭之儀」,這即使也算一次休息,行列中的人們,從御所徒步走到上賀川,也還是相當勞累了。虧那些小童子,走了那麼多的路。
齋王坐在轎子裡。轎子的四面張著「御廉」,御廉開啟著,看得見裡面坐著的齋王。齋王穿著「五衣唐衣」,就是所謂「十二單」衣,外面罩著「小忌衣」,長長的頭髮披散著,「心葉」形狀的飾品戴在頭髮上,額的兩側垂著「日陰絲」。她把紅的「帖紙」放在懷裡,手握一把檜樹的摺扇。這就是「王朝風格」,看上去像是「大唐風格」的衣裳。臉上的化妝,也是古典風格的。
怎麼也看不出,那齋王是「同志社女子高中」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