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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活的小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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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非但阿島對正春的父親採取了那種會面方式,而且,甚至禮子也要他設身處地為初枝著想,因此,正春遭到了父親的嚴厲訓斥。

父親的憤怒異常瘋狂。其中包含著不能單單認為是兒子戀愛,彷彿是自己的願望遭到踐踏,過去的罪過被揭露似的狼狽。

看上去他突然衰老,在旁人眼中甚感可憐。

罵禮子的話語中也充滿了刻骨憎恨。

畢竟未脫口說出禮子是阿島之女,但禮子已經對其冷冰冰的態度感到毛骨悚然。她已變得十分意氣用事。

姐姐房子見父親勃然大怒,如同往常一樣,笑著說:

「爸爸您也太死心眼了。禮子那不合拍的正義感,也許以為是那姑娘對母親表示孝順,如果她提出只要不答應正春結婚,自己就不結婚的無理要求,不如將計就計,痛痛快快地答應下來。禮子這孩子表面上顯得很聰明,心裡卻沒什麼主見。因此,她與伯爵的婚禮若能早日舉行,反而有好處。正春他結婚,反正要等到大學畢業之後。是三四年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呢……」

對這種極平常的主意,子爵心裡也覺得的確有理,可他卻又說:

「不過,禮子是那個女人的女兒,而且還對我講那種話,你想想看,哪能對謊言也輕易點頭?」

「噯,爸爸。禮子會認真地考慮那種事嗎?」

正春離開大學宿舍回到家。

較之父親的憤怒,他更不忍心看到的是母親憂心忡忡的樣子。

雖一開始就有那種心理準備,可實際上障礙一擋在面前,思念初枝的純情就反倒憋得愈發難受,然而,卻不能下定決心踏上不顧一切地向前邁進的道路。

隨著為初枝感到良心受譴責之痛苦的加劇,空想也就變得愈發美妙。

當從禮子口中得知初枝獨自一人來到有田家時,首先也是自己的懦弱受到了責備。他懷著對初枝祈禱般的心情謝罪。

「哎,怎能讓那樣的姑娘獨自出門。」

他對自己的窩囊感到懊悔。

起初正春以為:由於初枝也懂得兩人的戀愛靠不住,無法靜心等待才突然跑出來的。

正春為初枝的痴情所感動,對身為男人的自己深感羞愧。

然而,連做夢也沒想過已緊緊拴在一起的兩人竟會分離。

他現在還是那個仍身著高中舊制服去見初枝的正春。照理已該穿上大學新制服讓她看一看,卻感到不好意思。

連對禮子也無法坦率地說出「我去見初枝」這句話,便悄悄地溜出家門。

跟初枝一見面,看到的是她皮膚乾巴巴的,在向陽處幾乎要倒下。初枝那身軀的空殼裡,只剩下一種莫名其妙的膽怯。

「怎麼會這樣痛苦呢?」

心想那是由於無法承受對戀愛的擔心。

他垂下頭,嘴裡卻講出了見外的話。

這樣,初枝的反應是毫無喜悅的過分冷淡。

正春對愛情的良心就如今的初枝而言,早已成為無緣的獨角戲。

初枝從軀體深處痛苦地湧上來的是一種盲目的難受。

正春認為自己給初枝播下痛苦的種子,這固然不錯,在初枝看來,有正春在這裡才是痛苦。她只想逃避開。

猶如被一種無法抗拒的魔力所誘惑,她忽然跑了出來,可與他並肩而行卻只能覺得痛苦,彷彿感到只有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兩人才能真正地互相挨著。那是隱隱約約的可悲的惟一依靠。

「讓你一個人受苦,對不起。」

在樹陰的長凳上,正春想要握住初枝的手,初枝驚愕地躲開身子。

正春詫異地環顧四周。

「很安靜吧,在市內竟有這樣的地方,真令人驚奇。」

昔日庭院的景緻一如往昔,樹木茂密。

在深處的德川將軍廟裡築巢的鳥兒,展開白色的翅膀正在飛翔,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這裡竟無行人蹤跡。

四周一片靜謐,主樓施工的聲音也滲入了鬱鬱蔥蔥的綠葉之中。

「能見到你太好啦。只要能見面……」

說著正春欲擁抱初枝肩膀,初枝又一次躲開身子。

而且,她哭了起來。

可是,好像害怕什麼似的,突然又止住哭泣。

正春心裡有些納悶,問:

「到底怎麼了?」

「我,已經……」

初枝嗓子哽咽。

「我,已經和……」

無論如何,後面的話也講不出口。

「讓我回去,我要去遙遠的地方。」

「對。真想一起去遠方。」

「不對,您今天來幹什麼的?」

初枝突然頂撞他。

正春嚇了一跳。

「什麼來幹什麼的?來見你,怎麼說來幹什麼的?一離開你身邊,我不是隻想見到你嗎?」

初枝好像連那話也沒聽見,面無表情地說:

「一切都不行了。我已經……都變成了這模樣啦。」

這是一種不讓正春接近的執拗的聲音。

正春感到有點出乎意料。

感到在初枝身上出現了異變。

接著,正春就像要戰勝自己的不安,突然用激烈的口吻說道:

「你什麼也沒變,哪裡都沒變。不是就這樣活生生地坐在這裡嗎?」

於是,初枝這個有稜有角的活人,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心靈。

「怎麼會變!你不就這樣坐在我眼前嗎?」

「不。」

初枝搖頭。

「已經不在,確實不在了。」

「什麼,你瞧!」

說著,正春猛撲上去,抱住她。

「這是什麼?你的身體,是我的人,你瞧,在這裡……」

接著,正春彷彿要確認初枝的存在,使勁兒搖晃她。

「這不是你嗎?」

「不一樣,已經,不一樣了。」

初枝搖頭否定。

「什麼地方,怎麼不一樣?」

然而,當他一接觸到初枝的脖子,冷汗沾滿了他的胳膊。

初枝渾身發抖,她猛地撥拉掉正春的手。

「請您,什麼也不要再說……」

「我什麼話也不說。不管你發生什麼事,什麼都不說,可是,一見到你,簡直就像是我讓你受苦似的。」

「嗯。」

初枝點點頭,抓住長凳靠背抽泣。

「對不起。」

正春感到初枝已完全關閉了自己身體的所有視窗。

自己的心靈無法與她相通。

「你到底是因為悲傷而哭還是因為厭惡我而哭,弄不懂啊。」

正春焦躁不安。

初枝悲傷得心痛如絞,深處尚有顯然冷靜的地方,正春的聲音傳到那裡也猶如與己無關。

初枝感到奇怪:自己已說到那種程度,可為何正春還不明白。

她忽然意識到也許是為安慰自己,他才故意佯裝不知,這樣一來,她覺得自己實在太卑鄙,不能再沉默了。

「我……不能再見您。只想單獨呆一會兒。」

「你變心了?」

「嗯。」

「那,來幹什麼的?獨自跑到東京。」

「不知道。逃出來的。」

「逃出來?是媽媽叫你跟我斷的吧。」

「不,矢島先生……」

「矢島先生?矢島他怎麼了?」

「他來過。」

初枝發出了刺耳的哭聲。

正春彷彿突然遭到拋棄,面色蒼白。

令人無法置信。

正春做夢也未想到過,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的男人會把初枝視為女人。他甚至是那樣粗心大意,只在心裡愛她。

在自己幾乎要消失的一瞬間,出於強烈的憤慨,他突然猛揍初枝。

初枝如同一塊溼布軟弱無力地倒在長凳前面。

哭聲也倏忽停止。

正春目瞪口呆。

緩過勁兒來一想,自己只不過口頭上承諾同初枝結婚,置她於長野不管不問,自己又為她幹了些什麼呢?

難道不是讓初枝獨自受苦嗎?

倘若沒有跟自己的關係,姑娘也就不會有視她為女人的男人。

「啊,完蛋了!」

他後悔不迭。

初次接吻時,從溫室逃出來摔倒在地的初枝也是這副模樣。

初枝臉朝下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聞到了春天泥土的芳香,她眯縫著眼睛,只見長凳下面開著青苔花。這是多麼小巧的花啊。

被正春一揍,鬱積在心中的痛苦大概找到了發洩的機會,以女人特有的一種羞恥心,猛地想要統統發洩出來。

一知道他已完全失望後,她的心情便平靜下來。

她覺得自己太卑鄙,而另一方面正春卻很高潔。對現在的初枝來說這是一種安慰。

「什麼事也沒有,是我不好。」

過了一會兒,正春這樣嘟噥。

好像確實什麼事也沒有。

在鮮花盛開的風和日麗的大白天,一點也找不到初枝已變得那樣的實際感受。

由於無法捉摸的失望,年輕的心盡在徒勞地跳動。

「什麼事也沒有,什麼事也沒有。」

正春對自己自言自語。

除了安慰初枝,現已別無他策。

「是你媽媽不好吧。」

初枝驚愕地抬起頭。

「媽媽?跟媽媽沒關係。」

「可是,你媽媽不在你身邊嗎?」

「媽媽她什麼也不知道。她很痛苦。」

「你才痛苦呢。再也不要回長野去了。初枝,你單獨能住公寓這種地方嗎?待會兒我去見禮子,跟她商量商量。」

說著說著,正春胸中又燃起新的怒火。

初枝受過矢島伯爵的侮辱,可怎能又讓初枝和自己一起去見自己的妹妹呢?

一想起受屈辱,見初枝身體並無特別變化的跡象,這樣躺在自己的眼前,不禁產生一種莫名的憎惡。

「你準備趴到什麼時候!不成體統。」

初枝嚇得一哆嗦爬起來朝對面站著。

「小姐?」

初枝壓低聲音呼喚。

「就是死也不能再去見小姐!」

「可是,因為禮子與矢島有過婚約,所以我要跟她講,你別吱聲。如果禮子嫁給他的話,這種……」

正春聲音發顫。

「啊!」

初枝幾乎要摔倒,拼命叫喊:

「小姐她……小姐她……」

「不,別為那種事發火。婚事這樣一來也就告吹了。那反而對禮子有好處,禮子很喜歡你,就像喜歡妹妹似的。」

「小姐是我姐姐。」

初枝眼前發黑。

「對啊,你們兩個人難道不能變成真正的姐妹那樣嗎?」

「不。是我真正的姐姐。」

「所以嘛……」

「不對。小姐她是我媽媽生的孩子。」

「唔?」

正春目瞪口呆。

從樹木中間的長凳上往博物館大門方向眺望的朝子,無意中轉身朝美術館方向一望,吃驚得幾乎要站起來。

和一個男人一起從那正面大門走下來的好像是禮子。

朝子從長凳上起身走過去。

朝子是第一次看到禮子身穿和服盛裝,遠遠望去一眼就認出來是她。

從臺階中間筆直走下來那得意洋洋的派頭像她,最富特色的還是她向男人微微頷首時,肩部以上的動作。

禮子像是在跟同行者告別。

「在回家途中想不想順便去我們家。」

朝子想起是鎖了家門出來的。

那男人好像讓車在等,他強迫禮子與自己同行。

朝子既然已走出樹陰下,來到草坪中間的路上,無論如何已無法再躲避。

禮子一看清是朝子,便突然離開男人身旁。

朝子加快腳步迎上前去。

「怎麼看都覺得像您。雖然您身穿和服,還是第一次看見……」

禮子回頭瞅了一眼自己的身姿,忽然隨便問了一句:

「初枝呢?」

「嗯。」

朝子吞吞吐吐地說。

「什麼呀?說請暫時不要去打擾她,你哥哥說的,因此我才沒去看她的。」

「嗯。」

禮子突然改變語調說:

「那一位就是矢島。剛才在裡面見到的。一位朋友的哥哥在展出旅歐作品,應朋友之邀我來看展出的,說矢島是他在倫敦的老相識。」

禮子心想,朝子肯定會從有田那裡聽說填有關伯爵的事,便笑著對她說:

「我的朋友見我被矢島逮住,她便逃跑了。就那樣想來欺辱我喲。」

然而,有田未曾對妹妹談起過禮子的婚事,所以朝子聽不太明白,卻也清楚禮子是在為自己跟這個男人呆在一起而辯解,便說:

「對不起。關於初枝的事想跟您商量商量,能否抽空兒來我家一趟?」

「好的,我正準備過一會兒去看看呢。」

朝子正在為是否把正春來了的事毫不隱瞞地說出來而猶豫不決。

「作為我來說,對初枝能住在我們那裡,感到很高興,但是,聽說在這以前,您曾對我哥說過請把她交給你管。」

「曾想教她各種知識,是個挺可愛的人吧。」

「是的。長野的她媽媽來了一封信,說要來接她回去,不知怎麼回事?」

「是我哥哥的戀人呀。您聽說過?」

受到禮子坦率的話語的感染,朝子也大膽地說:

「其實,您哥哥剛才來了。」

「哦?」

「可是,他倆的神情都不對頭。十分擔心就跟到了這裡。」

「現在到哪兒去了?」

「進了那邊的博物館。」

「博物館。」

兩人同時回頭朝博物館方向望去。

嫩葉掩映的博物館大門無法看得清晰。

禮子返回到矢島伯爵身旁說:

「我就在這裡告辭了。」

「是誰?那個人。」

伯爵出自虛偽的自尊心這樣問道。禮子直言不諱地說:

「是有田的妹妹。」

伯爵連看都不看一眼朝子,說:

「在這裡見面真是幸運,本來還有幾句話要跟您說的,真遺憾。」說著,露出了嘲諷的神色。

「我正在猶豫,到底該不該特地叫您,跟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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