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透放下半邊床帳:「這些事以後再說,現在芝兒的身體最重要。很晚了,都回去休息吧。林叔叔也一樣,你已三天未睡。芝兒這裡我守著。」
林宇凰扔下一句「不準輕薄我女兒」,便帶著另外倆人離開。穆遠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宮主大概也知道……現在狀況特殊,且愛惜體素。」
看著穆遠離去的背影,想了想他說的話,雪芝突然才想起最關鍵的事——她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跌倒無數次,會不會,會不會……她失措地看著上官透,他不緊不慢地吹滅兩盞燈。她道:「上官公子……」
上官透重新坐在她的身邊:「怎麼了?」
「我,不,大夫有說什麼嗎?」
「他說你手上的傷還好,半個月便能完全康復,但是背上的傷很重,傷著了骨頭,痊癒起碼得要一百天。所以,這幾個月你都得在重火宮好好養傷。其餘的事,交給我或者屬下辦便好。」
「不是的,我是想知道,我的……我……」這時她才意識到,開口說出這件事,比她想象的難上千百倍。
「是說秘籍麼。已幫你放好。」
雪芝只好言不由衷地點頭。他搬來了椅子,將另一邊床帳也放下,自己坐在外面守著她,又道:「……孩子也很好。」
她大鬆一口氣,過後又覺得,似乎這不是高興的時候:「那我爹……」
「我讓大夫保密,他們都不知道。」
燭影搖擺,夜色已深。隔著床帳,她看見上他的身影模糊如煙。交代清楚事情後,他便拿過一本簡冊翻閱,似乎不過在守著一個陌生的病人。她先前曾經幻想過,他知道這件事以後,是否會有一點點雀躍,或者是,冷冰冰地告訴她,這孩子不是他的。可是,他就只是坐在這裡,溫柔地告訴她,孩子很好。就只是這樣。爐火燒得很旺,房間溫暖如春,胸腔卻被巨石壓住,她感到有些窒息。不一會兒,床帳後傳來上官透的聲音:「睡不著麼?」
雪芝搖搖頭。隔著床帳,她依稀看見他放下簡冊,吹滅了最後一盞燈。於是,房內只剩下殘留的星光,還有黑夜中熟悉而泱漭的身影。上官透道:「好些了麼。」
「嗯。」
「明天想吃什麼?」他突然這麼一問,把她嚇了一跳。
「想吃肉。什麼肉都可以。」
「好。」
之後,她不曾閤眼,用小指勾開了床帳的一角,從小小的縫隙,偷偷往外看。視野變得清晰許多,只是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見他靠在椅背上,翹著靴尖,腿修長筆直。她可以清楚看見睫毛、鼻樑、嘴唇的輪廓……他的側面在一片漆暗中勾勒出好看的線條……他與初次在英雄大會相逢時,並無不同。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1)。她昏迷前那番話,當真是發自肺腑的……
雪芝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次日一醒來,上官透便把新鮮滾燙的羊肉泡饃,送到她的房間,一口口喂她。泡饃肉散湯濃,肥而不膩,只是看著他那貼心卻疏冷的樣子,嚥下去還是覺得很是苦澀。下午上官透有事離開,煙荷一臉花痴地衝到雪芝旁邊:「宮主宮主,早上你吃的羊肉泡饃對吧?你不知道,上官公子天還沒亮便出去了,特地跑到長安為你買的呢。輕功真好,大冬天跑這麼遠買回來,湯居然都還在冒熱氣。」
雪芝依然無法平躺,側著身子,長髮凌亂地散落在枕上。煙荷撐著下巴,滿眼神往地看著窗外:「真羨慕宮主,唉,何時我才能有這樣好的運氣,遇到個這麼愛自己的人啊……」
「煙荷,我有些困。」
「啊,打擾宮主了麼?那煙荷先退下。」
從那一日起,上官透對她一直很好,無微不至到彷彿換了個人。但也是從那一日起,他連她的手都沒有碰過,更不要說習慣性一臉溫柔地摸她的頭。他此時的表現,她就算再傻,也不會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她一直小心呵護著的孩子,居然還未出生,便成了父親的負擔。她身負重傷,每天除了躺在床上修養,形如廢人。她試圖跟他談,但每次看到他平靜如水的樣子,她害怕自己開口後,他會說出她完全無法接受的話。直到十日後,她的傷口不再那麼疼痛,並且能下床稍微走動,他才主動對她說話。
「昨天夜裡有人偷襲重火宮。」他坐在床沿,為她削梨。
「什麼人?」
「不知。但是這人不是來殺人的。」
「他是來偷竊《滄海雪蓮劍》的,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