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還是眯著眼睛注視潘貴妃。
「主公,你不是胸懷大志的人嗎?」
「我知道,我知道——」
蕭衍頷首走開。「胸懷大志」指的是建立新王朝取齊而代之。有志於這等大事的人,千萬不能因為迷戀萬人唾棄的女人而失去民心。
潘貴妃不久後在獄中被勒死。這是和帝中興元年(西元501年)十二月的事。
翌年四月,蕭衍受和帝蕭寶融之禪讓就帝位,是為梁武帝。梁武帝隨即改元為天監元年,廢帝蕭寶融被封為巴陵王,居住在一個叫姑孰的地方。梁武帝本來有意讓廢帝活下去,因為他認為齊根本不可能復興。後漢獻帝被廢之後,活得比廢了自己的魏文帝(曹丕)更長久,而且享盡天年——這是歷史上的佳話。
「我要創造另一則佳話——」
梁武帝多少有這個想法。看出這一點的尚書僕射(副首相)沈約立刻諫言:
「絕對不可如此,往昔和今日的情形迥然不同。千萬不可因愛慕虛名而受實禍。」
「愛慕虛名……」
武帝苦笑著頷首。
這是必須致力於鞏固新建立的梁王朝基礎的時候,為想成就一段佳話而留下禍根,確實是划不來。說齊不可能有復興的力量,或許也只是武帝過於主觀的看法,廢帝蕭寶融儘管只有十五歲,但能力比起哥哥東昏侯不知要強過多少倍,絕不是可以等閒視之的人物。
武帝於是派遣一個名叫鄭伯禽的人到姑孰,對廢帝勸以「生金」。生金是當時人用吞金手段自殺的方法。
「我用不著金子,有醇酒就可以。」
廢帝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鄭伯禽把他勒死。
梁武帝的治世幾乎長達五十年,這是整個南北朝時代,皇帝在位期間最長的紀錄,也是截至當時為止中國歷史上僅次於漢武帝五十四年的第二個。後來也只有清朝康熙、乾隆二帝超過他。
南朝梁武帝在位期間,北朝北魏前後有宣武、孝明、孝莊等諸帝即位,後來更分裂為東魏和西魏。
梁王朝堪稱為有教養者的政權。前面提到的尚書僕射沈約(字型文),有不少作品被收錄在《昭明文選》中;同樣在《文選》中作品頗多的詩人範雲(字彥龍)則被任命為吏部尚書(內政部長)。這些有教養的人並不是貴族,以當時人對門第的看法來說,可說都是出身寒門。詩人兼史家沈約就是苦學篤行之士。
在這個時代,貴族已墮落到極點。自東晉、宋乃至齊以降,出現那麼多放蕩奢靡的無道昏君,可以說是作為政權主體的貴族墮落的反映。
當時的男性貴族,臉上大都塗粉,走路時還忸怩作態,連年輕人上車都要由隨從扶持,他們認為這樣才夠體面。看到可怕的事物時,一定要和現在的歐美淑女一樣,假裝當場昏倒,如此才能表示自己是貴族——這是他們的想法。人們常以文弱形容這樣的人,實際上,他們根本連「文」這個素質都沒有,貴族的學問和教養都是騙人的東西。
就人力資源而言,梁王朝由於出身寒門的新興階級有教養之士的活躍,因而得以將有問題貴族之脆弱部分藏拙。
武帝即位時尚未滿四十歲,治世的前半時期是壯年圓熟期,在新興有教養人士的輔佐下,確實有過一段安定的時代。過去的皇帝沒有一個像樣的,相較之下,武帝確實顯得頗為突出,因此,這也可以稱為是南朝的黃金時代。
武帝治世的後半段,由於他已年邁體衰,可謂破綻百出的時代。
武帝建立學校,獎勵學問,並且保護農業。人們都認為盛世即將到來而額手稱慶。
副首相沈約進入建康王宮的紀錄儲存庫,開始編纂前代歷史。他第一個著手編撰的是劉氏宋王朝的歷史,這個紀錄被稱為《宋書》,流傳至今日。
沈約一邊翻閱紀錄,一邊把想到的事情向武帝進言。
「過去的事實是反映現在之正邪的鏡子。」沈約說。
「朕已建立新王朝。這個時候,依照慣例,除了即位儀式以外,還有些什麼事情必須做呢?不是還有任命文武百官啦、授爵啦等等事情嗎?」
「除了群臣以外,還有授賜爵號給外藩之事。」
「這可以比照前代的方式進行吧?」武帝問道。
「位階應該要比前代高才行。」沈約回答。
「那你就看著辦吧!」
「應該授予爵號的,有高句麗王高雲、百濟王餘大和倭王武。其中的倭在海的彼方,宋代時曾經多次派遣貢使前來。依據紀錄,倭王派遣前來的貢使有贊、珍、濟、興等人,倭王武則於宋滅亡的一年前派使節來。……宋順帝因而下詔敘武為使持節,都督倭、新羅、任那、加羅、秦韓、慕韓六國諸軍事,安東大將軍,倭王。」
「安東將軍……比這更高的位階是什麼呢?」
「應該是徵東大將軍吧!」
「反正只是遙授而已,乾脆大方一點,就給他這個爵號吧!」武帝道。
武帝於即位翌日,就授予倭王新爵號。這並不意味倭王的使節剛好於這一天來到建康。王朝的交替及新帝即位的情報,以當時的交通狀況,當然不可能很快傳到位於海東的日本。這是所謂的「遙授」,雖然當事人未前來朝聖,但王朝卻主動以此施予恩威。
「他們遲早會派遣貢使前來吧?……只是,這二十年來沒有入貢的紀錄,所以不知道倭王武是否仍在位?」
「或許他們正在忙些什麼吧?這許多年來,我們也忙得頭昏腦漲……因為這二十年當中,我們有過一個王朝滅亡的事呀!」
梁武帝說後挺起胸脯來。
「我建立的王朝是不會短命的。我一定要讓它永遠存在,這我一定做得到!」
他擺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