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全是我害的。好像我變得偉大起來了呢!」
孫文也放聲大笑。
南方熊楠於一八六七年生於和歌山市。的確比孫文年少一歲。
一八八三年他從和歌山中學畢業後赴東京,在神田共立學校學了一年英文,接著進入大學預備科。該校是後來第一高等學校的前身。
大學預備科的同級生還有夏目漱石、正岡子規、秋山真之等人。然而,他讀了一年便退學,他的代數成績太差而不及格。但退學的理由卻是因為生病。
退學是在一八八六年二月,赴美留學是同年的十二月。他進入美國的密歇根州州立農業大學就讀,但沒多久又被退學。據說是因為他討厭基督教而不肯進入倫理學的教室上課所致。
「這就跟我大不相同了。」
孫文聽到對方大放厥詞,邊微笑邊說道。在此之前他已經有過多次這樣的經驗。
——逸仙先生,我很欣賞你,但是你信基督教,還受了洗,這就讓我搞不懂了。
極其親近的人不只一兩次對他說過這種話。
而每次遇到這種情況,他總是說道:
——信仰是個人之事。信仰是神和我之間的問題,其他人無法介入。同樣的,我也不會對其他人的信仰之事提出各種疑問。
他對南方熊楠說出同樣的話,獲得對方贊同的回答:
「沒錯,沒錯!我也是這樣認為。但密歇根大學卻強制我做最討厭的事,既然是農業大學,那就好好地教細胞培養不就得了?」
孫文很欣賞這樣的快人快語。
若是能再稍具有俠氣那就更好了。爽快加上俠氣。這是他了解周邊之人的關鍵詞眼。
為何孫文與南方熊楠交情如此好而經常見面?有時不免令人懷疑,南方是否為了孫文而進行某些秘密之事?
大清國在倫敦的公使雖由羅豐祿接任,但對孫文的監視行動依然持續進行。根據其所僱用之偵探的報告,孫文約在倫敦滯留九個月,曾會見過南方四十餘次。
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閱覽室每天大概會擠進三百人左右,這些人彼此會碰面而覺得面熟。孫文與南方也是這樣相識的,但正式的介紹則是在該館東洋部部長道葛拉斯的辦公室裡進行。
在那時候,孫文問南方:
——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南方在後來寫給柳田國男的信中提到他當時的回答讓孫文嚇一跳:
——希望我們東洋人能一舉將西洋人全部逐出國境之外。
若南方也提出同樣的問題,則孫文大概會答以「革命」吧。
但當時孫文以英文來表達革命一詞時,寧舍revolution而較喜用reform。前者百分之百是「革命」之意,後者則是「改良」,最多也只是「改革」之意。在發表於《雙週評論》的《中國的現在和未來》一文中,亦自稱為改革黨(thereformparty),期盼英國保持善意的中立立場。
兩人經常相伴參觀及用餐,想必是相當投緣。每當別人問起,南方便答道:
「講到菌類的話題,也唯有孫醫師能瞭解我。」
事實上在西醫書院時代,孫文的細菌學確實是強項。
孫文是敢發動革命的熱血漢子。他將懷有熱情的人視為自己的同伴。
——希望將西洋人全部逐出境外。
南方的這番壯志豪語帶有相當的熱情。孫文心知那不是隻有三分鐘的熱度,而是經過冷靜觀察周圍後才轉成的心志。
「孫醫師,或許你也注意到了,在我們的後面有一箇中國人在跟蹤。跟昨天是同一人。」
比肩而行的南方壓低聲音說道。
孫文頷首,小聲回答南方:
「我剛才也注意到了……但卻不知道我們昨天也被跟蹤了。」
那人正是密探周榕。
倘若真是周榕,那他應該比孫文晚一步抵達英國。說不定就是在孫文獲釋之後的事。
「我並未感覺到太大的殺氣。既然如此,那為何又要跟蹤呢?說不定是嫌我礙事。看起來也好像是這樣。」
南方說道。
「或許是想和我單獨見面。不好意思,你好像成了多餘之人。」
孫文說道。
「那麼我就先回圖書館去。你就好好招呼他吧!」
南方邁著大步徑自離去。
周榕和南方擦身而過,走上前去和孫文並肩而行。
「就等你一人落單哪!」
周榕喘了口氣說道。
「明顯看得出來。」
「不過其實也沒什麼關係,那個日本人聽不懂我們說的話啊……對那個人我只有一句話可形容。雖非壞人,但卻是個怪人。你可別被捲入是非之中才好!」
「哦,那是你給我的忠告吧?謝謝你。」
孫文略以手掀帽說道。
「以下也是我的忠告。公使館這次雖遭挫敗,但尚未斷了拘禁你的念頭。你最好別單獨一人行走。明白嗎?你跟那個叫南方的日本人在一起,是明智之舉。說不定南方也知道這事。他的舉止似乎也透出這種味道……」
「哦,他也有如此細心的地方啊!對了,你什麼時候來到倫敦?」
孫文問道。
「在你獲釋的兩天前。」
「這麼說來,在那個混亂時期,你人就在公使館內囉?」
「不,除非工作需要,否則我不會去到那種地方。這世間分為陰與陽,我們是做陰的工作。一抵倫敦後,我就住進公使館附近的一間小旅舍。現在也還住在那裡呢。哈哈哈……」
周榕笑道。
「在此地的工作是什麼呢?」
「將落網的你送到大清國公使館所租用的格蘭公司的船上。你的身邊有公使館的密探。」
「哈哈哈。」孫文笑著說道——「那不就是你嗎?」
「不,不是!那密探交付我一個任務,就是監視孫文以防他逃掉。至於那密探究竟是誰,我並未獲告知。」
周榕輕輕搖頭。
毋庸贅言,這又是清朝獨特的「相鉗之制」。將一項任務分別交由二人承擔,乃因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執行任務者,所以才會產生這種制度。若屬機密任務,則選擇互不相識的兩個人去執行。但若是這種情況,則會有一人守候在遭拘禁之犯人的身邊。
在即將遣送孫文回國的那段期間,孫文的身邊必須留一人片刻不離地守候著。那人或許就藏身在另一間上了鎖的小房間內,但周榕的任務並非直接監視孫文,而是盯梢另一個人。
「那麼如果我被送走,你會設法在半途放我走嗎?」
孫文問道。
「當然會!基於一個義字,我會救你的。當時你是階下囚,面臨死亡的威脅,想必心裡極為不安吧?而我則是準備賭命救你呢!」
周榕挺胸答道。
「那真是感激不盡!要救人就只有在海上囉,若不會游泳那又怎麼辦才好呢?」
「我想到了很多辦法。不過應該是會選在船隻靠港停泊時吧!當然要在抵香港之前……但現在這些都不必操心了。只要你再多加小心即可。」
「我可不想被監禁兩次。我還得報答你的好意呢!」
孫文說道。
「公使館同樣也不想再次出醜。不過你以後還是跟那個奇怪的日本人保持一些距離才好。」
「明白了。不過南方這個人沒有問題的。」
在這次見面之後,孫文和周榕便不曾在倫敦再度相見了。
直到一###七年六月底離開倫敦之前,孫文和南方一直保持著往來。臨別之際,孫文贈書二冊給南方,並在南方的記事本上寫下惜別之辭。
海外逢知音
南方學長屬書香山孫文拜言
學長是學問的先進之意。
在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閱覽室裡,在眾目睽睽之下,南方熊楠竟然咬了英國人館員的鼻子,因而受到禁止入館兩個月的處罰,那是在和孫文道別那年的十一月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