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見見南方先生。溫先生,請你代為安排好嗎?」
孫文說道。
令人懷念的倫敦時代的友人。有些像是怪人,還曾做出咬英國人的鼻子等怪事。這些回憶一一浮上腦海,令孫文心中頓覺寬慰。
「先通報警察一聲比較好吧?」
溫炳臣說道。他與孫文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即使不通報,也會在後面跟蹤吧!可是時局如此,還是通報一聲吧!」
孫文說道。
時局如此是指在楊衢雲遭暗殺後不久之意。清朝當局對孫文首級懸賞巨資。隨時都可能會有人暗下殺手。
此次探訪南方熊楠的詳情經由外務省的資料得到確認。孫文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在日本政府的掌握之中。
因楊衢雲之死而感到沮喪的孫文想利用與南方熊楠再會,恢復自己消逝久矣的高昂鬥志。
跟倫敦時期一樣,兩人用英語進行溝通。同行的溫炳臣是英國天祥洋行的買辦,偶爾也會加入兩人之間的對話。
跟倫敦時期的友人見面,讓熊楠最感高興的是碰到一個瞭解植物尤其是菌類話題的物件。溫炳臣一碰到這話題,便閉上嘴巴,光在一旁微笑。
熊楠號稱記憶力超強,但其實只對關心的事如此,對其餘則馬馬虎虎。他有時稱溫炳臣為黃先生,有時又稱陳先生。
「我是一貧如洗。」
這是他的口頭禪。
「難道不想找個工作嗎?」
一聽孫文這麼問,他大笑道:
「當然想。不過很少人有這個度量敢僱用我。哈哈哈。」
孫文抱著胳膊。
的確熊楠不適合在別人底下做事。就算是大英博物館這般研究機構,他也是在短期內就數度受到懲處。
「那就只好盡力找個有這種度量的人了。世界如此之大,應該會有這樣的人吧!」
孫文合上雙眼沉思。
在從事這趟和歌山之旅時,孫文寫了一封信給犬養毅拜託代南方熊楠謀一職位。
連招待遠來客人時,熊楠也正如自己所稱的一貧如洗,身上分文全無。
熊楠在和歌浦一間名為蘆邊屋的料理店設宴待客,這是他的總角之交小笠原譽至夫所開設的店。
「請笑納!就當做是今日的紀念吧!」
孫文說完這話,脫掉自己所戴的白色巴拿馬草帽送給熊楠。
「咱們的友情永遠也不會變。」
南方熊楠舉杯說道。
在和歌山之旅後的一個月餘,孫文便又返回第二故鄉夏威夷。對他而言,夏威夷是療傷之地。
在夏威夷停留了二個月左右,他才在六月中旬回到橫濱。他未忘記和南方熊楠談過的話,特地採集了只有在夏威夷才有的植物標本,帶回日本送給南方。《江楚會奏》出現在一九○一年七月,是在孫文從夏威夷返回日本之後的事。
在建議盡廢科舉的同時,又提到留學國度以日本為佳。其理由是文字相近,另外經費也只需歐美的三分之一,來回所需的日數亦短云云。
「今後留學生會大幅增加。任公(梁啟超的號)大概早已迫不及待了。可惜我方陣營並無可與其匹敵的人才。」
孫文捲起袖子說道。
「連少白先生也不行嗎?」
溫炳臣說道。
「依我之見,少白的文筆不亞於任公,只是過於正派。任公的文章能令人沉醉,少白則過度認真,無法令人沉醉。再說善辯一項,也不得不承認任公略勝一籌。」
孫文嘆氣說道。
「我這邊的唐人也無這般人才。若說經商倒是不輸人。」
溫炳臣像是被孫文的嘆氣傳染般,也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
「哈哈,若說經商,任公可能也相當有一套呢!……」
孫文考慮半晌。他心想,梁啟超是個可怕的人物,若是能將其拉攏至我方陣營,那會如何?
梁此刻即使是在夏威夷或澳洲,也持續地強化保皇會的組織。對不同陣營之人,他會毫無愧色地壓低音量說:
——我是革命派,只是暫時戴上保皇會的假面具罷了。
即使是對孫文,他也是這樣說。
孫文倒不認為這是梁啟超的詐欺言行。梁內心裡對革命懷著期望,但身為康有為的大弟子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梁啟超!你這樣豈非太狡猾!
孫文真想如此大罵。
此刻尚被稱為「康逆」的老師康有為在不久的將來應該會獲赦免。
頂著勤王這塊招牌走遍天下,突顯出保皇會第二號人物的重要性,縱然革命成功,孫文也會說「其實梁啟超一直都是革命派」來替他辯解。
雖不知會有多少留學生到來,但不難猜想到,這些留學生應該會受到梁啟超的影響。隨著科舉廢止,今後留學生將蜂擁而至,而且是以孫文之前一直不願拉攏計程車大夫階級居多。
話雖如此,總也不能將這些人都逼進保皇派的陣營裡。
此時(一九○一)留學生人數僅不過百名。除駐日公使館所招募的十三名外,浙江省有四名,後又追加八名,湖廣總督派遣二十四名,南北洋大臣各派遣二十名,幾乎全是「武備學生」。因為在日清戰爭中失利,派人赴日本學習軍事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這些留學生組成了一個名為「勵志會」的敦睦團體。該會現有會員約四十人,包括在漢口之役戰死的自立軍黎科,也包括宗室(準皇族)良弼,由此可知該會並無特定的政治主張,其性質僅屬於同鄉會組織。
來年的一九○二年,該會內部有人組成「青年會」,主張推翻清朝建立共和國,導致穩健派分子退出該會的騷動。
另外,在同年的四月二十六日預定舉行一項:
###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
這是歷史上有名的事件,為留學生的革命運動點燃了火苗。
籌劃此項活動者是著名的國學大師章炳麟。若往前推算,明朝永曆帝被吳三桂所擒是在辛丑之年(一六六一),而四月二十六日(舊曆三月十九日)則是崇禎帝自縊於景山之日。基於以上種種意義,章炳麟才發起紀念明朝亡國的活動。
章炳麟比孫文年輕三歲,很早以前就是一位廣為人知的國學大師。他是個中國的國粹主義者,曾參與《時務報》的編輯工作,但跟公羊學派(不依史實而著重其內含之義理)的梁啟超不合,有段期間擔任張之洞的幕僚。為避戊戌政變之禍而亡命臺灣,接著又轉赴日本。
今恰值漢民族最後王朝「明」滅亡後的二百四十二年,他為此打算召開一場紀念會。
獲知此事後,大清國駐日公使蔡鈞便赴外務省拜會,並提出解散該會的請求。會名定為「亡國」,究竟滅亡之國是指哪一國呢?
大清國公使的請求獲許,日本政府下令警視總監製止開會。在開會的前一天,該會的十名發起人被傳喚至神樂坂警察署。發起人之一的馮自由記錄下署長和章炳麟之間的對話:
署長:你是清國的哪一省人?
章:我們都是###人。不是清國人。
署長:階級為何?士族或平民?
章:是遺民。
因警視總監下達禁止命令,雖經抗議亦無效果,一行只得悵然返回。但開會通知已經寄發出去,當日在會場的上野精養軒附近,有數百名留學生遭警官攔阻。
孫文亦夥同數名橫濱華僑赴會場,到達後方知活動遭取消。亡國紀念會雖取消,但精養軒仍照常營業,所以孫文等人便在那裡用餐。用餐畢又返回橫濱,緊急聯絡同志,改在橫濱永樂樓「補行」紀念會。此一補行紀念會除發起人代表章炳麟之外,自立軍的倖存者秦力山等人也皆與會。
此一紀念會系經過包括孫文與梁啟超在內的留日重要###人同意而舉行,但梁之後又來函表明不願具名。
民族意識強烈的中國人並不喜歡使用「清」這一國號,而偏愛使用佛經中的「###」一詞。此典出自《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中三藏法師被印度王問道「###國何若」(###國如何?)。
「###」一詞後來成為含有侮蔑意味,那是跟往後的日中關係有關。
十九世紀末的赴日留學生中,除公使館招募的十三名外,幾乎全都是「武備學生」,亦即為學習軍事而來的學生。
中國古代是日本派遣遣唐使前去求學之國,如今反過來要赴日本學習,不少人因而感到自尊心受到傷害。然而,在日清戰爭失敗是事實,軍事上的劣勢顯而易見。
——只因軍事一項,真是遺憾……
就在這種氣氛中,武備學生大批前去日本。
日本的陸軍省委託成城學校訓練他們,當做是進入士官學校之前的預備教育。之前原有五年制的學校設有留學生部,後於一九○三年改名「振武學校」。此校不歸文部省管轄而隸屬於參謀本部,首任校長是以橫越西伯利亞而聞名的福島安正少將。修業年限原為十九個月,但在一九○七年後改為三年。從振武學校畢業後,先在各連隊實習,然後才能進入士官學校本科就讀。
北洋大臣裕祿曾在一###八年有意派遣六名海軍學生,但日本的海軍兵學校拒絕外國人入學。經交涉後,議定先讓其在日本的商船學校接受一般教育,然後再赴海軍的各學校參加實習。然而,經由此一制度就讀者不滿百名。
除了日本海軍排外氣氛濃厚的原因外,在海軍方面,也因大清國的福州船政學堂從一八七五年起開闢了可赴英國海軍大學就讀的課程。翻譯赫胥黎、斯賓塞(herbertspencer)、史密斯(adamsmith)等人著作而聞名的嚴復,便是畢業於英國皇家海軍學院。
宏文學院是一間專為想進大學、高專就讀之留學生教授日語的學校。魯迅也是先進入宏文學院後才進入仙台醫專(現東北大學醫學部)就讀。
其他尚有高楠順次郎創立的日華學堂,那是間奉行少數精英主義的學校,曾將遭海軍兵學校拒絕入學的三名海軍學生送至東京帝大就讀。
東斌學堂、明治大學開設的經緯學堂,還有法政大學、早稻田大學、實踐女學校等皆設有清國留學生部。
自一九○二年起,留學生便暴增,在此之前任何活動皆未將留學生放在眼裡,但如今革命派與保皇派都不得不重新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