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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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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被人比擬成改事二主的陳琳,鄒容大概覺得不快吧。

陳琳追隨袁紹時,曾在檄文中盡情辱罵仇敵曹操。曹操之父是宦官的養子,乃貪腐之人,而曹操本人也曾掘古墓盜取陪葬品充當軍費。

陳琳投降時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曹操僅說「你儘可罵我一人,為何要及於我父及我祖呢」,對往事不加追究而赦免了陳琳。

「你肯定也會像陳琳那樣,受到曹操赦免。」

章炳麟笑著說。

曹操有頭痛的老毛病,發作時據說只要讀陳琳的檄文便會不藥而癒。

「我又不是藥方。」

鄒容還是搖頭。

《革命軍》以如下句子當結尾:

——爾之獨立旗已高標於雲霄;爾之自由鍾已哄哄於禹域;爾之獨立廳已雄鎮於中央;爾之紀念碑已高聳於高崗;爾之自由神已左手指天,右手指地,為爾而出現。嗟夫!天清地白,霹靂一聲,驚數千年之睡獅而起舞,是在革命!是在獨立!

皇漢人種革命獨立萬歲!

中華共和國萬歲!

中華共和國四萬萬同胞的自由萬歲!

鄒容在自序末署名如下:

——皇漢民族亡國後之二百六十年歲次癸卯三月革命軍中馬前卒鄒容記

以明朝崇禎帝自殺之年算起,至此正好二百六十年。身為革命軍中的一名馬前卒,鄒容義不容辭擔起大任。

在上海出版的《革命軍》附有當代首屈一指的國學大師章炳麟的序文,其署名如下: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四月餘杭(浙江省的地名,章的出身地)章炳麟序

章炳麟是反滿主義者,不像孫文等人是欲建立共和國的革命家。他雖也常將共和掛在嘴上,但只當那是個新的政治象徵罷了。對他這種國學家而言,共和一詞自古便已有之。

在周朝時,厲王出奔,其子宣王尚年幼,故由周公與召公合議攝政,此十四年期間在《史記》中稱為共和時代。另據其他史料,厲王出奔後,共國之伯「和」獲公推而攝政。不論是何者,年代皆在春秋的一百一十九年前之庚申年,即公曆紀元前八四一年。

由一九○三年往前推至那一年,共計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國學大師章炳麟筆下的「共和」絕非republic之意。

上海的租界非大清國捕快之力量所能及,每當清朝當局欲逮捕重要人犯時,必先「照會」工部局(租界的行政機關)。但即使先經照會,若是###則大都會遭到拒絕。

清朝當局亟欲處決章炳麟與鄒容,但領事團方面堅持拒絕引渡二人。清朝方面聘請外國人律師,以侮辱清帝及教唆殺人等罪名欲定二人之罪。又拿出十萬兩銀子企圖影響事件審理人,另為買收工部局,也使出了以金塊行賄的手段。

《蘇報》所載文章中有如下侮辱皇室之語:

——載湉(光緒帝之名)小丑,未辨菽(豆)麥。(「未辨菽麥」語出《春秋左氏傳》,指愚者之意。)

——殺滿、殺滿之聲已騰眾口。

——汝辮髮左袵(左襟衣裳)之醜類。

——殺盡胡兒方罷手。

另外,還從大清國禁書《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紀略》等記載滿洲人殘暴史事的書中引用多處。這些書籍在大清國光持有便是死罪一條,在日本則經常被傳閱,也在日本刊行出版,當然受到留學生的廣泛閱讀。

在《革命軍》中,鄒容痛罵討平太平天國的清朝名臣曾國藩、左宗棠與李鴻章三人是奴隸根性的代表者。

此乃言論,以之判定死刑在租界方面無法讓人信服。但大清國卻不敢相信這樣還無法將其判死罪。

——就算查明有可判死刑之罪證,也無法將之引渡。

租界的工部局態度更趨強硬。

——跟之前清朝的照會有些不一樣。好像有什麼蹊蹺似的。

——在張園引起反對運動的王之春很生氣,好像已經挑撥恩壽要將那些人全抓起來。

張園位於上海的租界區,是中國教育會常利用的一處場地。

江西巡撫王之春為平定國內頻仍的「匪亂」,向朝廷建議找法國借款並借用法國的軍隊。此舉當然遭到革命派大聲撻伐,一時之間張園興起反王之春的演說熱潮。

據說激動不已的王之春便照會江蘇巡撫(省長,管轄區包含上海在內)恩壽,要求其逮捕犯人。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因清朝強烈要求,租界工部局便暫且同意逮捕。章炳麟遭逮捕,鄒容則是自首到案。

清朝方面又提出引渡要求,工部局加以拒絕。

孫文從河內返回日本是在一九○三年的七月中旬,正值事件發生不久後。

章、鄒二人雖免於遭引渡回大清國,但卻被判在上海終身監禁。後因英國公使的從中斡旋,章才又獲減刑被改判為三年徒刑,鄒則改為兩年。

清朝政府拼命努力,一心想處決二人。除這二人之外,其餘的涉案人皆可釋放,唯獨堅持要引渡二人。但此事遭領事團方面反對,清朝便退讓一步,只要能將其引渡則願減罪一等不判死刑。領事團不為所動,繼續拒絕引渡。

此時,美國上海總領事的意見其實傾向於若大清國堅持引渡,則無妨答應,但被國務院獲知此事後,該總領事便遭調職,因為美國也希望以強硬姿態維持治外法權。

當孫文回到日本時,在日本已有許多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及遭清朝官府視為眼中釘的反對派人士。當時日本的學制是新學年從九月起算,所以每到七、八月,為辦理新學年相關事宜,便有比平常更多的學生湧至。

上海的《蘇報》在七月七日停刊,因蔡元培赴德,其母體中國教育會便由黃宗仰接掌。由於感到自己也有危險,黃宗仰便離開上海到日本避難。

孫文從河內歸來,在日本初次與黃宗仰見面。此時,和孫文是西醫書院同窗的廖翼朋也以商人身份來到了日本。他們共同在橫濱山下町本牧橋附近租借了一間洋樓。

黃宗仰與廖翼朋住一樓,孫文住二樓。此租屋處訪客絡繹不絕。在正月的集體拜年活動中預備發表演講的馬君武、劉成禺,還有舊金山的華僑子弟廖仲愷及其正在學習女子美術的妻子何香凝等,都是山下町的常客。

這些人每天暢談到深夜。

在孫文赴河內期間所發生的《蘇報》案,其概要由華僑溫炳臣等人做詳細報告。

「清朝當局似乎是有意以判決方式築起樊籬,藉此機會讓租界不再成為反政府的據點。」

孫文說出了感想。

「在某種程度上應該算是成功了吧!國學大師章炳麟和鄒容都被關在上海的監獄中。就連我們這些無害之人也待不住上海而跑來日本避難。」

黃宗仰說道。

他比孫文年長一歲,在二十歲時曾出家而自稱烏目山僧。烏目山是他的本籍江蘇省常熟的一座山。

「不,據最近的訊息說,清朝史無前例地僱用外國律師處理此事,但卻未收效。原本是堅持判死刑,結果卻是如此。我認為這是產生了反效果。」

孫文說道。

孫文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大堆舊雜誌,那是從他赴越南的一九○三年一月起至返回日本的七月中旬止約半年期間,主要由留學生所發行的一些雜誌。

《湖北學生界》——在孫文南行之際由湖北出身的留學生創刊之雜誌,後因感於地方色彩過濃而改名為《漢聲》。

《浙江潮》——由浙江出身的留學生在一九○三年二月十七日發行創刊號。

《直說》——由直隸(河北、熱河)出身的留學生在一九○三年二月創刊之雜誌。

《江蘇》——一九○三年三月二十九日發行創刊號的江蘇系雜誌。

「這真是百花齊放啊!」

黃宗仰抿起嘴角說道。他雖是江蘇出身,但因發刊當時人尚在上海,所以未獲留學生向他請益。

「竟然不向烏目山僧請益,看來江南才子也太無知了吧!」

廖翼朋說道。

「若僅限於江蘇一地,鐵雲比我更適合呢!」

烏目山僧黃宗仰說道。

鐵雲是江蘇鎮江出身的文學家劉鶚的號。

他的小說《老殘遊記》在這年剛開始連載,但在同鄉文人之間,他的文名早已廣為人知。他是中國最初的真正近代小說家,日後常被人與日本的二葉亭四迷相提並論。

孫文默默地閱讀這些新雜誌。從雜誌的論調中,孫文察覺到一股新的時代潮流。

「如何?這些人所熱衷的討論是否還很幼稚呢?」

黃宗仰凝視著孫文的臉孔,如此問道。

「要說到幼稚,那我們也是同樣。我們並無資格說他們幼稚。我只想對他們的熱心表達敬意。」

孫文說道。

「從越南歸來的下一步計劃呢?我們很想知道。」

一聽黃宗仰說完,孫文仰頭望著房間的天花板答道:

「其實在我的面前有兩條路。兩條都必須進行,但我卻無法確定先走哪一條。」

「問題在於遭梁啟超搶走的日本地盤吧?遭任公侵蝕至斯,身為興中會會長豈肯善罷甘休。兩條路的其中一條就是收復地盤,對吧?」

黃宗仰問道。

孫文邊笑著邊說道:

「答對一半。你剛才說是日本的地盤,我要訂正一下,應該說是孫逸仙的地盤才對。除日本外,夏威夷也是我的地盤。」

「明白了!孫先生的兩條路之一就是日本與夏威夷。至於另一條是什麼就猜不到了。」

烏目山僧果然非同凡響,一猜就中。原先的地盤遭侵蝕,指的是日本和夏威夷。在日本方面,往後陸續有留學生到來,其中大部分是革命派或是其同情者等等,孫文對此相當確信。之前的事姑且不論,今後應該無須擔心會再遭對方奪取地盤了。

如此一來,該操心的就只剩夏威夷。孫文是好人一個,為了梁啟超還寫了介紹信給包括自己兄長在內的夏威夷興中會的會員,而梁啟超卻陸續蠶食了孫文所建立的這個地盤。

「另一條路是培養革命的戰士。在這趟旅行中,我搜集了波爾戰爭(anglo-boerwar)的資料,分量相當多。該戰爭的後期戰法對中國的革命具有相當的參考價值。」

孫文說道。

波爾人(boer)是荷蘭裔非洲人,與英國展開戰爭,於去年(一九○二)簽訂《弗里尼欣和約》(peacetreatyofvereeniging)而結束戰爭。波爾人最後雖戰敗,但英國人惱於韋特(christiaanrudolphdewet)等人所領軍的游擊戰,因而展開殘酷的報復行動,目前正受到世界各國的指責。

「啊,那就該見一見日野先生。我認為這比赴夏威夷更優先。預定的行程排得滿滿的呢!」

黃宗仰說道。

日野熊藏是深諳軍事學的一位陸軍少佐。

「剛好也因旅費關係,我得延後夏威夷之行的時間。」

孫文邊笑著邊如此說道。

孫文在七月中旬從越南返回日本,在九月二十六日又從橫濱赴夏威夷。在日本停留的時間僅兩個月餘。

在這段期間,為了準備下次起義,他決定要設立一間培養核心幹部的學校。此事在極機密下進行,所設的學校甚至連個招牌也無。校址設在青山,僅稱之為「軍事學校」。第一屆學生只收十四名,欲入學者必須在孫文的監督下做如下宣誓:

——驅除韃虜(滿洲族),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

教師全是日本的軍人,包括日野熊藏少佐和小室健次郎大尉等。聘請這些人當教師一事,是由來自臺灣對孫文滿懷仰慕之心的服部登中尉居中奔走而成。服部已經退伍了,但孫文仍視服部為兒玉源太郎的聯絡人。

雖在對待孫文問題上意見不同,但兒玉仍進入伊藤內閣當陸軍大臣。

「孫先生,請勿對這間軍事學校懷有過大期待。我倒希望你能在夏威夷多加油。」

服部說道。

「知此事者不多,皆稱之為地下軍事學校。有十餘人申請入學,只要其中能有一兩個有用的人才,我就滿足了。入學新生中此時有人抱怨都一直埋在地下,究竟何時才能冒出地上?我自己也並未懷有過大期待。」

孫文說完這話,輕輕拍了拍服部的肩膀。

在短暫停留日本期間,孫文儘可能跟許多人見了面。

他也見了平民社的幸德秋水,就社會主義的實行問題彼此交換意見。

——在成為國際社會主義者之前,必先成為中國民族主義者。

孫文強行要求青山地下軍事學校入學者的宣誓詞中有「驅除韃虜」一句,他認為在驅除完後,應當立即刪去這句。在宣誓典禮中,他做了如此的補充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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