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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的黃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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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人富任俠之氣,而發言具有分量實出於家世淵源。正因他是民政部部長,所以汪兆銘或許方才免於一死。

當時尚有一名女性同志潛入北京,即未來的汪兆銘夫人陳璧君。

汪兆銘暗殺攝政王未遂事件發生在孫文從美國本土赴夏威夷之際。汪兆銘在四月十六日被逮捕,孫文則在三月二十八日抵夏威夷。

檀香山的歡迎會在四月四日舉行。不愧是第二故鄉,人情特濃。加入同盟會者僅一晚便超過百人。

「越來越清晰了!」

孫文說道。

——是什麼事越來越清晰了?

無人提出這一問題。

孫文的眼中僅有「革命」存在。越來越清晰當然是指革命的面貌。革命的面容五官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從第二故鄉轉赴第三故鄉,亦即日本。一九○七年二月,因大清國一再要求,日本政府不得不將孫文驅逐出境。

表面上是驅逐,但日本方面贈予鉅額餞別金,並口頭承諾在三年後取消驅逐令。此時已過了三年。

但大清國對革命黨的嚴厲態度始終未變。

——無法長期加以庇護。胡惟德先生在俄國也是秉持相當強硬的外交立場的人物。一開始我們還可以裝聾作啞,但總不能永遠這樣啊!

宮崎滔天從黑龍會的幹部得到此一訊息。

孫文使用化名阿拉哈博士(),寄身於小石川區原町的宮崎滔天家中。在夏威夷成長的孫文要化身為夏威夷人乃小事一樁,但宮崎滔天這號人物會讓人立即聯想到孫文。繼楊樞之後擔任駐日公使的胡惟德老早就知悉阿拉哈博士究系何許人也。他的前一駐地是俄國。他在革命後又再度被任命為駐日公使,是個外交高手。

大清國公使的橫加干涉使孫文滯留日本的期間縮短為兩星期。在這段期間,孫文進行了各種聯絡,深切感覺到革命成功之日漸漸逼近。

他與服部登相會,談起久違的兒玉源太郎之事。兒玉任臺灣「總督」時曾擬定支援孫文的計劃,但後來遭伊藤博文反對而未能實現。

——若在年輕時,我必定會挺身大吵一架,但既然身居負有重責的高職,就不能率性。現在只能將另一個自己暫時脫下來,期盼總有一天能再穿上好好跳一場自己喜歡的舞蹈。

這是兒玉的口頭禪。

「莫非你就是兒玉所脫下來的另一個兒玉?」

孫文問道。

「脫是脫了下來,但無人撿起來穿啊!左等右等,還是等不到人。現在看著你的舞蹈,不難想象兒玉‘總督’究竟是喜歡哪種舞蹈呢!」

服部說完這話,落寞似的笑了起來。

兒玉源太郎大概是因為在日俄戰爭中耗盡了心力,於戰勝的翌年(一九○六)便因病去世。

孫文在日本會見了黃興與趙聲,商量今後之事。趙聲出身江蘇,任職新軍軍官,倪映典等人是他的部下。

孫文建議,為了讓下次起義更具效果,目前宜暫停一切「不成熟」舉動。

六月二十五日,孫文搭上中途停靠香港的船隻赴新加坡。香港的治安當局不許孫文上岸。

孫文的母親楊夫人此時正在香港。孫文知道高齡老母健康不佳,但因有兄長孫眉照顧,孫文也就將此事全交託給兄長。他拿出筆記本,喃喃說道:

「今年的舊曆六月十三日,是新曆的七月……十九日。算起來母親今年就要滿八十三歲了……」

孫文沒料想到,母親竟然會在七月十九日生日當天撒手塵寰,噩耗是事後從兄長處獲知的。

孫文對日本此次的做法大致感到滿意。橫濱的警察署署長奉命驅逐孫文,但孫文翌日赴東京時卻獲「出國」待遇。他能在東京短暫停留據說是出自陸軍大臣的意思。

——日本的政要們顯然也看得出來大清國政府來日無多。這種待遇倒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孫文暗忖。

英國不許孫文登陸香港,似乎是意圖和大清國維持較慎重的關係。

孫文在越南召開秘密會議。那是十一月,說明了此時他並未感情用事而失去判斷力。會議的目的是檢討汪兆銘等人此次在北京暗殺攝政王的任務失敗,以及搭救汪等人的行動。

「我方有汪兆銘在對方手中當人質。他應該是考慮到萬一的時刻,所以才未遭殺害。」

「他是指誰?肅親王嗎?」

黃興問道。

「我認為應該是攝政王。」

孫文說完這話點了點頭。

越南畢竟不是能夠久居之地。不僅越南,東南亞的殖民地政府如英國、荷蘭皆以如下理由拒絕孫文入境:

——妨礙地方的治安。

天性樂觀的孫文反倒為此感到高興。清朝政府再三要求驅逐他,殖民地政府無奈只得下達驅逐令,這意味著清廷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

——只要再使勁一推!

他說道。

——與初次起義相較,我是樂觀百倍。

這是孫文的口頭禪。

大夥在越南討論下次起義的計劃。決定以廣州的新軍為主力,由趙聲率一支部隊從江西進攻南京,黃興軍從湖南進攻湖北。另外,集合長江流域各省的起義軍,進行北伐。

因獲悉將遭驅逐,故孫文無法親赴東南亞各地進行募款活動,此事便交由黃興、胡漢民、鄧澤如處理。與新軍之間的聯絡,當然是由趙聲負責。

十二月初,孫文離開越南赴歐洲。他經巴黎抵達美國時已是一月十九日。

募款活動進行得很順利。在加拿大的維多利亞市,他以華僑所擁有的致公總堂(洪門會館)當場質押借得三萬港元,立即將此筆款項寄給香港的同志。在多倫多與蒙特洛,同樣以華僑的公產當質押而籌得革命經費。

演講在各地陸續展開,經常見到受感動的華僑勞工動輒捐出一個月或兩個月的工資。

他又從舊金山轉赴溫哥華,每天為募款及演說而忙到深夜。每一場演講皆是聽眾滿堂,就連下大雨時也不例外。

孫文堅持一個原則,即巡迴時單獨一人,不帶秘書或護衛等同行。反觀保皇派的康有為則身邊總是包圍著各地的門生,經常是一大群出動。孫文總是單獨一人,相伴者唯書籍而已。

在外國時,孫文仍注意祖國的動態,並儘可能蒐集各種情報加以分析。

他最信賴的外國東方觀察家是出生於澳洲的馬禮遜。

馬禮遜原本是位醫師,從這一層意義來看讓孫文對其感到親近。他發表於《倫敦時報》上的報道,每篇皆是孫文在旅途中的必讀之物。馬禮遜信奉「力」,對力的存在帶有一種靈敏的嗅覺。

一九○九年九月七日的《倫敦時報》所載的馬禮遜報道,讓孫文難抑興奮連讀數遍。當時他恰好滯留倫敦。

馬禮遜指出,清國政府「積弱得可怕」,他寫道:

——袁世凱下臺後,既無堪與其比肩者,亦無任何肯負責的人物出現。

對手如此積弱,而己方對寄望殷切的新軍所施行的革命教育又與日俱進。這場戰爭必勝無疑——孫文如此認為,也因而感到興奮不已。

清初,軍中主幹號稱八旗軍十三萬。然而滿洲人當時人數不滿三百萬,大多是居上位者,普通的旗兵僅不過五萬。還在遼東東征西討時,滿洲族將歸順的漢族編成漢軍八旗,另將同盟關係的蒙古族也編在蒙古八旗,合計旗營十三萬騎。

旗營官兵因常獲特殊恩典,不久便鬆散墮落而成為中看不中用的裝飾部隊。開國三十年後發生了三藩之亂,平定此亂的非八旗兵而是漢人的綠營,此乃與漢軍八旗毫無關聯的一個集團。

綠營長久下來成了清朝的武力,但在白蓮教之亂(從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與鴉片戰爭(一八四○至一八四二)時暴露出不堪作戰的弱點。敉平太平天國(一八五一至一八###)的則是守護鄉土的義勇兵——湘軍與淮軍。如今的「清軍」僅不過是上述之流的武裝集團罷了。與這種漢人部隊相抗衡,我絕不會輸——孫文如此暗忖。

時機已到來。就是現在!

說起來,以北京一地而論,五千名新軍當中兩千名會有倒向革命派陣營的可能。然而,己方也並非全無問題。

自同盟會成立後,革命派看似團結一致,但其實不然。散佈《孫文罪狀》小冊的章炳麟等人自始至終都採取反孫文的行動。

而在湖南派中,黃興雖以副會長身份輔佐孫文,但兩人也常大聲爭吵。

有一次,孫文將青天白日旗幟掛在壁上。黃興見狀大怒,原因是同盟會尚未制定徽章。黃興屬意的是有「井」字的旗幟設計。

「以太陽為標誌,豈非與日本太過相似?這樣不行!」

黃興大吼道。

據說古時周朝實行井田法。將九百畝的正方形土地以井字形畫成九等分,周圍的八區分由八家耕種,中央的一區則由八家合耕。

——平均地權。

若作為標榜此一公約的同盟會的徽章,則井字確實很適合。

「我認為井字設計較佳。」

聽黃興如此一說,換成孫文大怒。

「為了此青天白日旗而犧牲性命的人不知已有幾萬之眾。若不同意此旗,則須先將我孫文打倒!」

「此一井字中包藏著中國人數千年來的心願。若你當會長連這點都不懂,那我就要退出同盟會!」

黃興幾乎跳了起來。

——克強怒,發誓脫同盟會籍,未幾,復還。

章炳麟在《自定年譜》中如此諷刺道。

廣東香山的孫文、湖南長沙的黃興、浙江餘杭的章炳麟,在在皆是不好相處的棘手人物。

黃興雖與孫文為此大吵一場,但為了革命還是忍辱「厚著臉皮回去」,彼此再成好搭檔。尤其是在孫文遭各地驅逐,革命的核心無法運作時,黃興便充當孫文的代理,負責實際指揮部隊。

——克強(黃興)未免操之過急。明明情勢逐漸轉為對我有利,清朝已將近半倒而趨於自我毀滅。

坐在行駛的火車中,孫文邊查資料邊讀著書,同時還思考著問題。

清朝為避免毀滅而祭出一連串新政策,但在孫文眼中,那隻不過是更加勒緊了自己的脖子。

行政機構不論是哪一部(相當於日本的省)皆設滿人尚書與漢人尚書兩名長官。依攝政王的改革主張,一部的長官僅限一人。十三部的長官以滿族大臣佔九人,漢族大臣佔四人。

原本以為為了消弭漢族的不滿,會增加漢族的職缺。不料全然不是這回事,而且滿族大臣九人之中,皇族或宗室便佔了六人。

世人稱此為「皇族內閣」或「親貴內閣」。

為了巡迴募款,孫文繞經加拿大去到紐約。他在令人懷念的黃二嫂的「一碗麵」店中吃著面。若換成是康有為,大概會率門生或秘書到一流的餐館中用餐吧!孫文喜歡路邊攤,「一碗麵」正符合他的喜好。

吃完麵後,一名男子走近。

「有什麼訊息嗎?」

孫文擱下筷子問道。

「不是什麼好訊息。黃興等人有動作,但起義似乎又失敗了。僅此而已!」

也不知是友是敵,周榕總是捎來各種情報。他所捎來的情報無一不精準。此時他露出比平常更正經的表情,在孫文的面前攤開一份報紙。

——中國的革命黨再次起義失敗。

斗大的標題底下畫著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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