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黎博士問道。
孫文偏著頭想了一下後答道——「是的!若現今並無適當人選,那我就暫時答應擔任。」
「真不敢相信!」康德黎張開雙臂說道——「公使館只需譯出電文便知內容,卻偏偏大費周章送來這裡。」
「因為他們人在外國,較具有國際觀,明白世界的大勢。清這個王朝也總算走到盡頭了。」
孫文說道。
大清國的駐英公使在去年八月之前是李鴻章之子李經方,其後由劉玉麟接任。劉與孫文同是出身廣東香山縣,早期留學美國,歸國後曾任李鴻章的家庭教師。後來在共和國成立後,他仍擔任駐英公使一職,是個瞭解大勢的人物。將電報送交孫文一事顯然是經過他的批准。
此一電報拍來之際,清朝尚未覆亡,革命派擁黎元洪為都督,併為拉攏新軍的大部分成員,甚至也有意要擁袁世凱復出。
孫文在康德黎家中接到電報後,從倫敦拍發回電給上海的「民國軍政府」,表示自己贊成由黎元洪或袁世凱擔任新政權的總統,總之希望國家的基礎能夠穩固下來。
十一月二十一日,孫文從倫敦抵巴黎。十一月二十四日,他從馬賽搭船回國。
清朝政府除起用袁世凱外,別無他策。攝政王雖極力阻止起用曾背叛兄長光緒帝的袁世凱,但若是這樣就無異於亡國。
武昌失陷後,滿洲集團的唯一求生之道就是行立憲君主制。但滿洲人豈甘心當一個放棄實權而徒擁虛名的君主?
革命派連立憲君主制也不肯同意,堅持創立共和國。簡單地說,南北僵持而形成了對立場面,孫文身為對立中的南方代表,亦即革命派的領袖步步進逼。
十二月十五日,孫文所搭之船抵新加坡,三天後的十二月十八日,在上海的英國租界召開了一場南北議和的會談。
不久船抵香港。是十二月二十一日的事。當然,自第一次起義便是同志的陳少白親自前來迎接。
廣州已被革命派控制,胡漢民當了軍政府都督。胡漢民與財政部副部長廖仲愷特地從廣州前來迎接。
最令孫文喜出望外的是,身體不適且生活拮据的宮崎滔天也特地來到香港迎接他。
「宮崎先生,近來可好?」
孫文握著宮崎的手,用日語說道。
「好好,謝謝,謝謝!承蒙你幫了大忙。」
宮崎說道。幫了大忙是指孫文從溫哥華託人送來百元贈金一事。
在上海的租界召開的南北和議根據速記記錄,雙方僅見了面,隨即散會,但其實最重要的是在文明書局所議定的一份密約。十二月十八日,船抵香港時,孫文便獲知該密約的內容。
密約包含下列五項:
一、組織共和政體。
二、優待滿清皇室。
三、由最先推翻滿清政府者擔任大總統。
四、優待南北漢滿軍有功勞者,不追究戰時殺害敵軍之罪。
五、召開臨時國會,恢復各地秩序。
此一密約是由黃興派遣的顧忠琛和北洋軍的密使廖宇春所簽訂。
這密約不啻答應「讓袁世凱當大總統」。焉有人能搶先袁世凱推翻清政府呢?將全國劃分為三十六鎮(師團)並配置新軍的這項計劃原是袁世凱所擬。除此一新建陸軍外,中國別無其他兵力。要讓中國成為共和國,最快的快捷方式便是說服袁世凱歸順。
在此之前,孫文等人一直在暗中對新軍施以革命教育,若袁世凱肯歸順,則此事便可公開實行。
倘能如此,像三月二十九日那樣因未及時綁上白布條而導致同志相殘的悲劇便不會發生。
孫文也從倫敦拍電報,清楚表明自己的意思,共和國總統由黎元洪或袁世凱來當皆可。但趕來香港並登上船隻的胡漢民卻突然說道:
「逸仙兄,你似乎是打算赴上海,但我反對。你根本不知道袁世凱是何等人物。」
「我明白展堂君(胡漢民)的意思。譚嗣同等人被殺是因為遭那人出賣,保皇會的一群人對他也恨之入骨吧!然而,現在我們該考慮的是,如何避免讓四億百姓發生流血慘事。若能利用他來達成此一目的,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孫文說道。
孫文早知,眾同志必然會圍過來群起阻擋上海之行。他決定不惜多費唇舌,要將自己的想法說給大家聽個明白。
「我的意見與克強(黃興)相同。我對克強說的也是同樣的話,看來也只得送逸仙兄赴上海了。但請務必留意那個冢骨(墓中骸骨,指袁世凱)!」
胡漢民說道。「冢骨」一詞是保皇派人士罵袁世凱的常用語,用法有些卑下。
「多謝!我會留意的。」
孫文感謝眾同志的關心。與袁世凱合作的構想並非臨時起意。在停留倫敦期間接受《岸邊雜誌》的記者專訪時,他便提及此一可能性。
孫文欣喜能與宮崎滔天重逢,先前在惠州於一九○○年戰死之山田良政的弟弟山田純三郎也現身,繼承其兄之志為中國革命盡心盡力。
孫文一開始便不對日本政府抱持期待,相反地,他對犬養毅、頭山滿的友情卻有甚高評價。
在船艙內一人獨處時,孫文安靜地閉上雙眼。
重陽起義失敗至今已過十六寒暑,當初遭大清國視為叛徒而追緝受到香港禁止居留五年的處分。大清國當局向日本、東南亞各殖民地政府提出驅逐孫文之要求,讓他在這個世界無地可安居。在美國則經過一番努力後,才爭取到居住的權利。
如今他不必再顧忌任何人,憑自己的一雙腳便能走遍全世界。
閉上的雙眼緩緩張開來瞧看——自由了。長久以來遭剝奪自由的囚人終於被釋放到陽光燦爛的大地。
與久別重逢的宮崎夾雜著筆談聊了起來,孫文不由自主地萌生一種「組閣」的念頭。外交選誰、財政選誰、教育選誰,等等。
——這樣不行!
孫文轉念一想,若任由思緒賓士,那將是沒完沒了。
就在此時,他又想起梅屋莊吉,頗覺心情愉快。
梅屋莊吉是在十六年前重陽起義時相識的日本人之一,此人在香港開了一家照相館。恩師康德黎是個照相迷,所以常帶著孫文去梅屋的店裡。
夜已深沉,但最近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往往無法成眠。每當此時,他便找一本書來讀。從清早起床到夜深入眠為止,孫文所思所想者皆是革命派的人才、應當交涉的物件袁世凱等。在入睡前,他必須先將腦海中翻騰的思潮全部傾倒一空。
等腦袋淨空後,他便讀詩。所讀的不是西洋詩,而是中國古典詩。
他的枕畔放著一本《蘇文忠公詩編整合》,那是蘇軾即蘇東坡的詩集。
蘇軾被捲入新法舊法之爭,曾兩度遭貶謫。第一次在四十五歲以後,入獄百日再加流放黃州五年,第二次從五十九歲起流放至廣東的惠州,繼而長期待在海南島,但在流放歲月之後終能返回中原。
孫文很尊敬蘇軾,原因在於蘇軾即使遭逢悲慘命運,亦始終保持樂觀心態,這點與孫文甚相似。遭流放到惠州時,蘇軾寫下一首詩。
羅浮山下四時春,
盧橘(枇杷)楊梅(山桃)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
不妨長作嶺南人。
羅浮山位於惠州西北方,是產梅的名山。枇杷、山桃等水果輪番成熟當令。每天食荔枝三百顆。他誦讚道,如此生活即使長久當個嶺南(廣東)人亦無妨。
朝起,孫文又翻翻蘇軾的詩集,翻到了這一頁。
餘生欲老海南村,
帝遣巫陽招我魂。
杳杳天低鶻沒處,
青山一髮是中原。
原認為餘生要在海南的村落中度過,不料皇帝想起失勢的自己,派遣巫陽召喚我的魂魄。遠處彼方的天空低垂,獵鷹的身影即將消逝於該處,如髮絲一般的青山——啊,那裡不正是夢中的中原——祖國的正中央嗎?
雖然反對孫文的上海之行,胡漢民終究還是讓步,但折衷方案是由陳炯明代理廣東都督一職,自己則陪同孫文赴上海。胡漢民始終無法信任曾出賣戊戌六君子的袁世凱。
「我也不信任他。但和平推翻清朝的關鍵正握在他一人之手。與其調動大軍犧牲眾多無辜者的性命,不如利用他反較為明智。」
孫文說道。
「我是擔心他奪取我等的革命成果。難道他不會繼承清朝的種種罪惡嗎?」
胡漢民說道。孫文聞言笑著回答——「倘若他是那種人,那要打倒他豈非是樁易事?」
此時中華民國的臨時總統雖然預定是孫文,但實際上卻是大清帝國的總理大臣袁世凱。
不久,大清帝國覆滅,袁世凱就任中華民國的總統,孫文下野。這些是南北和議所決定之事。
對著左舷的青山一髮凝視良久。
一發細線逐漸變得粗大。
十二月二十五日,孫文抵上海。黃興等人來到碼頭迎接。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孫文從上海抵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的大總統。一月一日是因為從這天起開始採用陽曆,一般民間仍是宣統三年十一月十三日。
……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謹以此誓於國民。
孫文淡然讀完這段前所未有帶著辭職預告的就任誓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