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叫什麼名字?」
「羅爾?阿美士德。」文官用漢語報告說。
「羅爾?阿美士德?」提督學著說了一遍,大模大樣地歪著腦袋說:「嗯,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4
當天晚上,從水師提督陳化成將軍的房間裡出來的勤務兵,在走廊裡碰上迎面走來的同僚。
「老頭子還穿著那玩意兒嗎?」來人問道。
「該脫了,可是他還戀戀不捨哩。」
「金順記的老闆突然跑來了。」
阿美士德號來到廈門港,這對陳將軍是穿正式軍裝的最好藉口。這位提督很有點孩子氣,他心心念念想穿那已經落後於時代的甲冑。
能夠穿正式軍裝的機會,平日一年只有一次——在所謂「秋季大閱」的閱兵式上。而近來連秋季大閱也流行一種狡猾的做法:把頭盔和鎧甲放在轎輿裡,讓僕人抬著,自己則輕裝去參加。他對這種傾向感到很不滿。
他在當水兵的時候,在一次同海盜蔡牽的戰鬥中,所乘的兵船被海盜的炮彈擊沉了。就在他覺得已經無救的時候,出現在他腦海裡的還是他的上司在閱兵式上戴的那頂頭盔。
「啊!真想戴上那個玩意兒啊!哪怕戴一次也好啊!」他在水裡這麼想。
他腦子裡所描繪的那位軍官的頭盔,其實是很蹩腳的劣等品。
現在他已經晉升為水師提督。提督頭盔的頂上插有雕的羽毛,盔上鑲繪著金光燦燦的花、雲和龍,周圍垂著貂尾,還有十二個纓子。低一級的「總兵」的頭盔拖著獺尾,不允許插雕的羽毛,而且沒有云、龍,不準鍍金,只能鍍銀。至於鎧甲,根據軍制,提督在護肩與軍衣相接處鑲有金龍,副將以下則為銀龍。
他在海上漂流時所夢寐以求的軍裝,現在總算穿戴上了,遺憾的是一年只能穿戴一次。
英國船犯禁開進來了!——這可是披戴甲冑的好機會啊!陳將軍穿戴上了他那套很不舒服的正式軍裝。
清軍在乾隆朝以前經常披掛甲冑。在嘉慶以後——即進入十九世紀以後,甲冑變成了儀仗隊的服裝。這是因為戰爭的方式發生了變化。過去軍裝裡面要繫上鐵片或貝殼以防刀劍矢彈。自從甲冑變成禮服之後,這些東西都被摘除了。以前軍裝的面上像繡著水珠花紋似地鑲著「銅星」,用作防禦,現在卻用刺繡代替了。
甲冑雖然變成了裝飾品,大大地退化了,但還是很漂亮的。陳將軍穿上了軍裝,心情十分高興。
那些遠遠地瞅著他的下士官和水兵們,咕咕噥噥地在議論他:「這是準備同英國船開仗嗎?」「連身子都動彈不了,還打仗!?」「看他皺巴著臉,是汗流進了眼睛吧。啊呀,也夠他受的啊!」
不過,這些背後的議論絕不是對他的憎恨,人們的話語中包含著親切的感情。部下一向把他稱作「老佛」。他經歷過長期的下層生活,能夠體會部下的勞苦。儘管表面上他大聲地叱責人,但內心裡還是充滿了對人的關懷。
提督撫摸著胸前閃閃發亮的護心鏡,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在裝模作樣。「我脫掉它就去。讓他等一會兒。」他命令來傳達的勤務兵,然後從容不迫、恭恭敬敬地摘去了頭盔。「想用這玩意兒來打扮自己,也真有點兒可憐啊!」他居然自我反省起來了。
來客連維材是提督所喜歡的人物。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商人,但提督敬佩他是廈門難得的人才。「剛剛用金光燦燦的軍裝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又去會見平民中了不起的人物。這真是一個諷刺!」提督感到很有趣。
陳化成與連維材兩人的性格沒有一點相同之處。連維材憑自己的力量積攢了萬貫財富;他長於權術,觀察形勢敏銳,思想靈活,喜怒哀樂不太流露於外。與他相反,陳化成是個直炮筒子,始終未離開過軍界,以粗魯而聞名;他根本不懂得什麼權謀策略,高興的時候放聲大笑,傷心的時候淚流滿面。
也許是因為他們倆的性格恰恰相反,反而更容易互相接近。「因為我和他年輕的時候都吃過大苦吧。」陳提督這麼簡單地解釋他與連維材的情投意合。
關於連維材,提督瞭解到以下的情況。
連維材是廈門的名門連家的一個侍妾的孩子。母親原來是女傭人,加上正妻十分厲害,所以連家從不把他當作家裡人看待。他從十二歲起就在連家經營的「金豐茂」店鋪裡像牛馬般地供使喚。正妻只有一個兒子,名叫連同松,在父親死前,遊手好閒,吃喝玩樂。父親死時,維材十七歲。同松從北京遊學回來,把維材趕了出去。同松從來不準比他小十二歲的維材稱自己為「哥哥」。維材被趕出金豐茂之後,赤手空拳獨自創辦了「金順記」店鋪。金順記和金豐茂同樣都經營茶葉和其他國內貿易。當時賬房先生溫翰這個了不起的人物也辭去了金豐茂的工作,成了維材的左膀右臂。可能是溫翰有著識人的眼力,因此他才和同松斷了關係。二十五個年頭已經過去了,維材的金順記把主力放在廣州,取得了驚人的發展,現在他已成為廈門首屈一指的富豪。
維材如此艱難辛苦的前半生,與自己當小卒的時代很相似。提督極力想從這裡找出他倆的相似點。其實除此之外,他們還有著共同的地方——那就是他們的人格都很有魅力。
在那樣腐敗透頂的清國軍隊裡,不行賄賂,不拉關係,不搞陰謀詭計,不阿諛逢迎,卻由水兵提升為提督,這確實近似於奇蹟。這種奇蹟之所以產生,除了他在剿滅海盜中立下大功之外,陳化成人格的魅力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的為人比金錢、權術具有更強大的力量。不過,他本人並不瞭解這些。
他換上了便服,急忙朝連維材等待著的房間走去。他性格耿直,對自己喜歡的客人則感到高興,對不喜歡的客人,也不想掩飾自己厭煩的情緒。陳提督現在滿臉笑容。
5
連維材被領進房間後,一直站在那兒等待著會見。提督一進來,連忙拱手深深一揖說道:「在軍門大人公務繁忙的時候來打擾,很感不安。」
「好,坐下吧。」提督向維材勸坐。
「由於英船入港,一定會有種種……」
「是呀。我準備把那隻船包圍起來,一個人也不準上岸。」
「今天不能上岸,還有明天哩。」
「明天、後天、永遠不準……」提督話說了一半,突然感到一陣不安。連維材的眼睛猛地一亮。
「只要軍門大人在這裡,他們恐怕是不可能上岸的。不過,廈門不成,他們還會瞅準別的地方的。他們終歸是要達到目的,反正都是一樣。」
「目的?」
「我曾跟大人說過,他們正在尋找英國商品的出路。」
「不過,國法如山,他們能在登陸的地方找到買家嗎?」
「不,我的想法是,這次英船的目的恐怕只在於偵察。」
「哦,偵察?」
「他們一個勁地要捅開我國廣州以外的港口。時機一旦成熟,恐怕使用武力也在所不惜。」
「武力!?」通過長期的軍務生活,他深知清朝的軍事力量,而且也瞭解英國的海軍力量。清朝的舊式海軍是敵不過英國戰艦的,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
「這是將來的事情。不過,恐怕是不遠的將來。他們會用武力迫使開港的。」連眉毛也不動一動,就說出一些重大的問題,這是連維材一貫的作風。這反而會產生一種不尋常的說服力。
「難道就沒有什麼對付的辦法嗎?……」清國被英艦的炮火粉碎的木造兵船和淹沒在海中的官兵的慘狀,掠過了提督的腦海。
「英國武力的可怕,軍門大人恐怕也是瞭解的。對付他們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自己要強大起來。要造炮臺,造堅固的軍艦。」
「咱們既需要炮臺,也需要軍艦。可是,那要花很多的銀子。——當然囉,據說京師的一次賜宴,就足夠造幾門大炮。——問題是銀子呀!」
「能弄到銀子,不就行了嘛。」
「那是你的事。」
「關於這次英船,」連維材把話題拉了回來,說,「剛才說到偵察的事,看來重點可能放在民情、軍事設施和軍隊計程車氣等上面。」
「老子可不願讓他們看到這些。」提督的話突然粗魯起來,露出了他的本性。
「您說得對。不過,這艘英國船的背後有著鉅艦大炮啊!如果我們沒有東西能與它匹敵,即使在這裡能阻止他們上岸,那又能頂什麼用呢!?」
提督凝視著連維材的臉。
廈門過去曾是個風紀紊亂的城市,有所謂「大窯口」的鴉片批發莊和「小窯口」的鴉片零售店,在去年五月湖廣道監察御史馮贊勳要求嚴禁鴉片的奏文中,曾舉出廈門的名字,作為開設大窯口的事例。廈門當局為了挽回名譽,才不得不打擊了鴉片商人。一部分商人轉入了地下,表面上總算不敢公開進行鴉片的交易了。
「現在正好嘛,」提督歪著嘴唇說,「廈門暫時還算是模範城市。再說,還可以讓他們看看我的軍隊嘛。不會那麼丟人的。」他本想把話說得俏皮些,可是說到後來,話音有點兒發顫了。
當時清國的軍隊極其腐朽,尤其是世襲制的滿洲八旗的官兵更是不像話,不會騎馬的騎兵並不罕見。跟他們相比,廈門的水師確實是很傑出的。裝備姑且不說,士氣還是旺盛的。這與當時海盜猖獗,他們經常參加實際作戰大有關係。總之,福建的水師是名震天下的。這一傳統在清朝滅亡後仍然繼承了下來,現代中國海軍的高階軍官很多是福建人。
這支軍隊確實如陳化成將軍所說的那樣,讓別人看看也不會那麼丟人的。
「其實,今天晚上來造訪,並不是為了說這些煞風景的話。明天晚上如果有暇,想恭請大人光臨鴻園……」連維材改換了話題,拿出了請帖。
「哦,公子要外出?」提督接過請帖,開啟一看,上面寫道:小兒統文年已十八,將赴北方遊學,特設薄宴,恭候光臨,並請賜教。
「大駕能光臨嗎?」
「根據目前情況,明天晚上還沒有安排。不過,因為那隻可惡的英國船,還不能明確地答應你。我儘量地擠時間吧。」提督的腦袋中,一直在考慮另外的事情。
他沒有受過正規教育,但在軍務之暇還是學習了很多東西。他自認為是一介武夫,其實他不單純是這樣的人物。在那個閉關自守的時代,在幾乎所有人都不瞭解外國的情況下,僅就他看見過外國船艦這點來說,也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外國通,即便跟那些很有教養的達官貴人談話,一談到外國的事情,對方也等於是白痴。
關於英國船進入廈門港,那些達官貴人們是不可能採取妥當的措施的。
「好吧,這事由我來處理吧!」提督這麼想。
6
連維材離開提督官署,坐上了轎子。當天晚上他沒有回鴻園,決定住在城裡金順記的店鋪裡。
在去店鋪的途中,他一直閉著眼睛。「寂寞啊!」他低聲地對自己說。
這種孤獨感來自何處呢?
關於阿美士德號來航的問題,在整個廈門知道其真相的,僅有他和溫翰兩個人。這當然使他感到寂寞。不過,更難忍受的寂寞,是他感到自己的心中潛藏著一種魔鬼似的破壞慾望。
阿美士德號船長對清國官弁說是因為避風而入港的。但那是假話,其實它是英國東印度公司偷偷派遣的偵察船。
當時英國把對清國貿易的壟斷權給了東印度公司。這種許可壟斷的證書再過兩年就要到期了。新興的工商市民已通過產業革命得勢,成了國會的主人,看來要延長許可證書的期限已經沒有什麼希望,新的領導階級現在高舉的是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的旗幟。
東印度公司不能不考慮留點什麼紀念品,為今後侵入中國的個人貿易家把中國的門戶開啟得更大一點。還有比這更好的紀念品嗎!?
東印度公司廣州特派委員威廉?布洛丁,為他偉大的公司錦上添花,早就籌劃對廣州以外的、禁止外國人接近的海岸進行偵察。
偵察最好有內應的人。布洛丁選中了清朝商人中最進步、最有實踐才能的連維材。連維材把總店設在廈門,但他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住在廣州和澳門。布洛丁在澳門會見了連維材,要求他協助偵察工作。
「請您不要誤解這是對國家的背叛。我想您也會理解,對外開放才是貴國應當選擇的正確道路。所以您協助我們,不也就是為您的國家效勞嗎!?」
「我承擔吧。」連維材當場答應了。看起來他好像若無其事地答應了,其實他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開放當然是他所希望的。不過,他答應協助英國的偵察船,並不僅僅是為了開放,還因為他覺得這可能是某種巨大破壞的前兆。
破壞一切!——在他心底深處蘊藏著連自己也無法抑制的慾望。這也許是一種天真的期待,希望能在一切都毀滅的廢墟上萌生出新芽。——他是這麼想的。
這也可能是一種詛咒。現實的世界曾給他帶來多大的痛苦啊!他至今尚不能忘記,十七歲時身無一物被趕出金豐茂的日子。
「喂,丫頭的小崽子!」孩提時,他經常要挨異母哥哥這樣的咒罵。這種罵聲至今仍在他的耳邊迴響。
父親的正妻生了幾個女孩子。但除了比維材早生十天的姐姐桂華,都和同松一樣不承認維材是自己的兄弟。為了表明不承認,她們欺侮維材並不亞於長兄。
現在距他被趕出家門已經二十五年,本家金豐茂已負債如山。金豐茂之所以還沒有破產,是因為對維材比較友好的桂華偷偷地從維材那裡借了錢,又隱瞞著錢的來路,接濟了哥哥。
同松作為買賣人確實是個低能兒。但金豐茂如此一敗塗地,實際上是因為維材在買賣上給了它徹底的打擊。打的是他,接濟的也是他——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用溫翰的話來說,較量早已定局了。那裡已是一塊平坦的土地,只等待著萌發新芽。
儘管對方還衝著自己的住宅吐唾沫,但維材已不把它當一回事了。已經破壞了的地方,再沒有什麼事可做了。
溫翰早就在金順記的店裡等待著他。
「情況怎麼樣?」
「提督很明白事理。簡直太明白了。」
「那太好了。」
「今年秋天廣州的事一完,我想抽空去北京玩一玩。」
「是去玩嗎?」
「想去見一見定庵先生。」
「您是感到寂寞了吧。」只有溫翰才能說這樣的話。溫翰能夠理解維材的孤獨。因為是他這麼教育維材的。
維材回到自己的房間,讀起定庵的詩:
故物人寰少,猶蒙憂患俱。
春深恆作伴,宵夢亦先驅。
不逐年華改,難同逝水徂。
多情誰似汝?未忍託禳巫。
詩的大意是這樣的:人世間的故物(不變的事物)很少,唯有「憂患」卻永遠纏著我。在春深的時候它緊緊地挨著我,在夜夢中它首先露面。歲月流逝,這樣的狀況卻依然如故,不能像流水那樣一去不返。恐怕再沒有別人像我這樣多愁善感了!它雖像纏人的妖魔,但我還不忍請巫婆來把它趕走。
紮根在維材心中的「破壞的慾望」,正是龔定庵所說的「憂患」。即使想把它除去,但它已滲入自己的血肉,不可分開了。而且維材很難想象自己失去破壞的慾望將會是什麼樣子。正因為有了它,才成其為「連維材」。
他把這首詩反覆讀了好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