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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章之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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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話長進啦!不用紙筆了。」賬房先生看了看手中的紙筆,大聲地笑著說。

半年前,石田在這裡經常同店裡的人進行筆談。

「只是在船上跟溫章先生學了一點,難的話還說不好。……請問,我的那些夥伴們的情況怎麼樣?」

他們同時漂流的六個夥伴,全部都由馬六甲送到澳門,一半寄居在金順記,一半寄居在基督教新教的教會里。

「只有一個人留下了,其餘的人都回國了。回去已快三個月了。」賬房先生回答說。

他們剛到澳門時,希望留下來的只有石田一個人,其餘五個人都想念故鄉,希望儘快回國。而現在說留下了一個人。

「誰留下來了?」

「那個最年輕的。」

「噢,是辰吉吧?」夥伴中年紀最小的是十六歲的辰吉,他生長在海邊,皮膚白晳,使人感覺比較瘦弱。

「是的,就是那個可愛的娃娃。」

「他為什麼要留下呀?」

「據說他不想回去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石田想起了辰吉是個孤兒。「他現在在哪兒?」

「在教會里。」

「過後我去看看他。……我應當告訴小姐,溫章先生馬上就回來。」

石田時之助跟店員打了招呼,穿過了賬房。

金順記澳門分店是一座石造建築,賬房面對大街,後面是住房,溫章的姑娘當然住在那裡。店堂與住房之間是一座相當寬闊的石頭院子。

院子裡有一個小姑娘和一個四十來歲肌肉隆起的漢子。

石田沒有見過溫章的女兒,但他感到這個小姑娘肯定就是溫章的女兒。她的面貌很像溫章,前發垂在額上,很像是所謂的「劉海發」,她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有一種凜然的氣概。

旁邊的那個漢子,石田以前在澳門時就認識。他名叫餘太玄,是個拳術家;他在金順記說不清是店員還是食客。

現在餘太玄把右手緊貼身軀,手心向上,緊握拳頭。那姿態好似是用匕首刺殺接近的敵人。他的左手張開一半,輕輕地向前推進。他的兩腿劈開站立在那兒。

「這架勢是‘白虎獻掌’啊!」石田以前曾經請餘太玄給他做過這個架勢。餘太玄曾把這個架勢的名稱寫在紙上,教給了石田。

再一看,那姑娘也在做著餘太玄所示範的架勢。

敵人如果用右拳從正面打過來,可以用左手撥開,然後用右拳直搗敵人的胸部。這時右腕子應當儘量下沉,左手要保護自己的右側。

餘太玄猛地一躍而起。他光著脊背,肩膀上的肌肉有力地跳動著。

接著那姑娘也飛躍起來。

「嚯!相當不錯呀!」石田心裡感到很欽佩。

姑娘利落地穿著一條草綠色的緊身褲,腳脖子上扎著一道黃色的腳帶子,下面穿著雪白的布鞋。當她躍起的時候,腳帶子上的黃穗子在半空中迎風飄揚。

跳躍完畢,「白虎獻掌」就告一段落了。

他們倆一直集中精力練拳,都沒注意到石田在旁邊。

「很好很好。不過還顯得有點緊張,以後可就沒有勁了。這一點你自己可以去體會體會。」餘太玄說話的時候,姑娘已經注意到了石田,露出驚訝的神情。餘太玄看了看姑娘的臉,回過頭來見是石田,忙跟石田打招呼說:「啊!稀客稀客!」

「託您的福,我平安回來了。」石田說。

「啊呀呀!中國話長進了。」餘太玄的看法與賬房先生一樣。

「這位是——」石田看著姑娘說道,「溫先生的小姐嗎?」

「嗯,是的。」拳術家回答說。

石田轉身朝著彩蘭說:「敝姓石。跟您父親乘坐同一條船。船剛才已回到澳門。您父親在公司還有點兒事,一會兒就會回來。」

「啊,是嗎?謝謝您來告訴我們訊息。」彩蘭低頭行禮說,「我爸爸身體好嗎?」

「噯,非常好。」

石田一直看著彩蘭的臉,在談到她父親的時候,一瞬間的喜色很快就消失了。

她這樣抑制情感,不像是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子。

石田覺得很難理解,心裡想:「這樣的年歲,一般的情況不是要高興得跳起來嗎!?」

5

澳門金順記要為溫章回國開歡迎宴會。宴會開始還有一個來小時。石田決定利用這個時間到教會去看看辰吉。

教會里也因歐茲拉夫的歸來而熱鬧起來。

「哦,是找那個孩子。」看門的中國人聽石田說要見辰吉,指著另一棟房子說,「兩個日本人都住在那兒。」

「兩個!?」石田感到奇怪,朝那裡走去。

門是開著的。石田朝裡面一瞅,那是一間小小的客廳,牆上掛著黑板,擺著六套桌椅。客廳裡沒有人。旁邊似乎還有一個房間。

「辰吉!」石田用日語叫了一聲。

不一會兒,黑板旁邊的一扇門開啟了,露出辰吉的臉來。

辰吉一看到石田,他那稚氣的臉上露出高興的神情,喊道:「老師!」

以前船上的人一直把船上的保鏢叫作「老師」。

「老師平安回來,太好了。歐茲拉夫先生回來了,我想老師一定會和他一起回來,正想去金順記看望您哩。」

「啊,變了!」石田心裡這麼想。辰吉過去說一口漁夫的話,半年未見,竟說出這樣文雅的話。

「你也很精神,太好了。」

「噯,託您的福呀。」

「聽說你決定不回去了。為什麼呀?」

「嗯。這個嘛……因為……」辰吉吞吞吐吐的,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這時從辰吉剛進來的門裡又出來了一個人。這人拖著辮子,穿著中國服裝,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他的皮膚白皙,新刮過的胡茬留下一道青痕。日本人長期離開日本,會很好地分辨日本人。不僅是這人的容貌,就連他周圍飄溢的氣氛也使人感到有一種獨特的、非常熟悉的味道。石田立即意識到他是日本人。這人的身上有一種日本商人的氣味。難怪看門的說有兩個日本人。

「您就是石田大人吧!」那人果然用日語說話了。

「正是。」石田用武士的語調回答說。

「石田大人的情況,辰吉經常跟我說起。」那人用冷靜沉著的聲調自我介紹說,「在下也是日本人,名叫久四郎,在京都綢緞鋪當過二掌櫃。三年前因買賣上的事情去江戶的途中,船隻遇難。其實在石田大人上船之後不久,我就來到此地。以後一直跟辰吉在一起。」

「噢,三年前?」

「是的。時光過得真快,在這三年期間,我去過很多地方。我是被美國船搭救起來的,在美國的一個叫波士頓的地方呆過一段時期,然後去過歐洲、印度、暹羅,以後就來到這裡。」

「不準備回國了嗎?」

「我已經斷念了。在暹羅我學了唐人日本人在古代稱中國人為唐人。話,改成了唐人打扮。……因為我已經受過洗禮了。……」

「噢,是麼。」要是在日本國內聽到這樣的話,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日本在江戶時代嚴禁基督教,發現教徒要處以死刑……但這裡是離日本千里的外國,而且石田時之助早已離開了日本,所以這麼淡淡地應聲說。

久四郎搓著手,繼續說:「我已經信奉了上帝,所以不能再回到禁止基督教的祖國去了。……辰吉這孩子雖然還未接受洗禮,但他還能理解我的心。」他彎著腰,用上眼梢瞅著石田。他的態度十分端莊穩重。但石田很不喜歡他那眼神。他一眨一眨的小眼睛令人捉摸不定,十分討厭。石田不由聯想起他厭惡的歐茲拉夫。

「我明白了。……」石田心裡這麼想。

這傢伙大概是勸誘漂流的同胞信奉基督教,但他那巧辯的舌頭,並沒有戰勝國內有家小的同胞們的懷鄉之心,只是在孤兒辰吉的身上奏了效。

石田暫時只跟辰吉談著漂流的夥伴們的事情。久四郎不時地插嘴說話。

「像辰吉這樣的年輕人,能留在這裡太好了。這裡有著廣闊的世界。」

他討人喜歡地裝出一副笑臉。但他的眼睛並沒有笑。

「好吧,我以後再來。今天晚上金順記有個聚會,我不能再待了。有時間你可以經常來玩。」石田對辰吉這麼說後,站起身來。

久四郎又搓著手說:「今後請您多幫助。我原來是商人,沒有姓。在這裡沒有姓很不方便。我隨便起了個姓——姓‘林’。這個姓對唐人和日本人都通用。日本古代只有武士階級有姓,其他階級的人只有名,沒有姓。日本人的姓中也有「林」,但讀法與中國不同。」

「噢,是林久四郎先生。」

「不過,有了姓,名字還不像唐人,因此我改名叫九思「久四」與「九思」,在日語中讀音相同……我現在叫林九思——我就是這樣簡單地起了一個好像了不起的名字。」

「好。老師,我送您到門口吧!」辰吉這麼說著,跟著石田走出來。

久四郎目送著他們,他那小眼睛帶著一種異常的神態。

在教會門前分別的時候,辰吉小聲地說:「老師,您什麼時候把我帶走吧!」

「為什麼?你想回國嗎?」石田也小聲地問道。

「不!我一直想留在這裡乾點正經的工作。這個決心是不會改變的。」辰吉更加小聲地說,「不過,跟久四郎在一起有點受不了。」

「是嗎。」石田笑著說,「找到好的工作,我瞅個機會帶你走。」

「說起工作,久四郎說要和我一起搞印刷哩!」

「印刷?……你跟他說,對這個工作不感興趣。」

「那就拜託老師了!」辰吉趕忙行了一個禮。

在回金順記的途中,石田時之助不覺口中唸叨著:「綢緞店的二掌櫃、林九思……」

當金順記歡迎溫章的宴會正在熱鬧進行的時候,在東印度公司澳門分公司,林賽正坐在桌子面前工作著。他在煤油燈光下不停地寫著,不時地拿起旁邊盛著威士忌的玻璃杯,輕輕地喝上一口。

當金順記的宴會將近尾聲,拳術大師餘太玄領頭大聲喊著幹最後一杯的時候,公司裡的林賽才放下了筆。他把玻璃杯裡剩下的威士忌全部喝乾了。

「啊,終於完了!」

他從容不迫地拿起紅蘸水筆。他的面前放著阿美士德號的收支決算書。他用紅筆填上虧損總額——£5647。

這在當時可是一筆鉅款。

林賽望著煤油燈,嘟噥著說:「公司,不,英國政府現在應當懂得,這筆買賣是多麼合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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