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看煙客們骨瘦如柴的軀體和空虛發呆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他們的肉體和精神都不剩一絲一毫的氣力了。人失去了精神、氣力,那不就是亡國之民嗎!?
石田朝餘太玄看了一眼。拳術大師一直在注視著石田,好像在觀察著石田對這個鴉片窟的反應。他好似想說什麼,大概是想震動一下對方的心。
這情景好像是一幅憂世志士餘太玄以實物垂訓鄰國青年圖。
餘太玄嚴肅的面孔和彎成「八」字形的嘴唇,突然露出一種無法忍受的憎惡的神情。餘太玄和煙客們在這種場合好似是人類的兩個極端。一端是可以稱之為健壯化身的拳術家,另一端則是皮包骨頭、面色慘白的大煙鬼。
當石田對這一端的餘太玄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反感時,不知為什麼,另一端的煙客們卻使他感到親近起來。「吸鴉片有什麼不好?」石田突然感到一陣衝動,心裡這麼嘟囔說。
正在這時,門開了,一個異常的人無聲地飄了進來。
如果說這人還是活人,那世上恐怕再沒有比他更瘦、更慘白的人了。他披著一件外衣,胸口裸露在外,可以看到一根一根的肋骨。他平伸著兩隻胳膊,好像要抓撈什麼東西似的,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看來用個小指頭就可以輕易地把他推倒。
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歲。兩隻眼睛深埋在陷下去的眼窩裡,看不到他的眼珠,但肯定不會有一點兒生氣。眼窩下溼漉漉的,他在流著眼淚。鼻子下面也黏糊糊的,那是他在流鼻涕。額頭、面頰……他的全身都溼乎乎的,那是汗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汗水順著肋骨往下淌。他突然張開了嘴巴,那不是說話,而是打了一個懶洋洋的哈欠。這是煙癮發作的症狀。他的脈搏一定跳動很快,四肢一定冰涼,他的心裡會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慌亂。
他腳步踉蹌。他那隻能用枯樹枝來形容的細腿碰了一下石田。他的身子多麼輕啊!石田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重量。對方好似也沒有什麼感覺,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石田心裡想:簡直像飄過了一片枯葉!據說凡是吸鴉片的人,他的身子一定會瘦,他的血一定會幹,他的舌頭會經常脫液。
石田非常奇怪這樣的人怎麼能推開那麼厚重的門。如果真是他推開的話,那恐怕不是憑他的體力,而是藉助於尋求鴉片的慾望。
「他還有慾望嗎!?」石田這麼想著,心裡激動起來。當然,這與餘太玄想給他的激動是兩回事。
這時餘太玄用激烈的口氣說著什麼話。不過這話很難懂,石田沒有聽明白。餘太玄正抬起他那粗壯的胳膊,指著剛才進來的那個煙鬼。也許是由於過分激動,終於使他忘記了石田對中國話的理解能力。拳術大師好似馬上就意識到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不過,他那樣子還是很焦急的。
石田雖然不懂餘太玄的話,但他感到自己能夠體會這話的意思:「這條小爬蟲太不像樣子!這簡直是對現世的嘲弄!」
身居這麼多的大煙鬼當中,不吸鴉片的人確實會感到好像是受到了嘲弄。
餘太玄也許是為此而感到憤慨。但石田心裡想:「我倒是沒有吸過鴉片,但我過去是認真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對商船的保鏢工作,不能說他已投入了全部的精力。這不也是對現世的嘲弄、對自己的嘲弄嗎!?
石田感到好似明白了他對這些人產生親近感的原因。
4
從明朝萬曆十七年(一五###年)的關稅表來看,鴉片二斤的價值相當於銀條二根,稅率規定十斤鴉片納稅銀二錢(一錢為三點七克)。當然那時是作為藥材進口的,數量也很少。
從清代開始,鴉片才不作為藥品,而是作為嗜好性的麻藥在中國氾濫。
鴉片能使吸食者感到一種冥想的快樂,它不會使人感到狂躁,而能使人感到幽靜。從這一點也可以說它極富東方味道。可是,大多經常吸食的人,吸食量日益增多,中樞神經遭到破壞,成為鴉片的犧牲者,等待他們的只是「廢人」的命運。
清朝方面也早已意識到鴉片的毒害,曾多次發出禁令。
雍正七年(一七二九)對鴉片販子的課刑是披枷一個月(枷號一月),發配到附近地區服軍役(充軍);對開鴉片館的刑罰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一七八年東印度公司獲得孟加拉的鴉片專賣權後,鴉片遂成為貿易的冒尖商品而出現。這一年清朝又再一次發出禁令。
嘉慶元年(一七九六)從關稅表中砍去了鴉片這一專案。意思就是禁止鴉片進口。嘉慶四年又禁止國內栽培罌粟。
當時禁菸論者的意見是:
以外夷之泥土,易中國之貨銀,殊為可惜。且恐內地人民輾轉傳食,以致廢時失業。……
關於當時進口鴉片的數量,中國方面沒有準確的數字。因為是走私商品,稅關也沒留記錄。
根據英國方面的資料:
一八二一年五四五九箱(一箱為1331〖〗3磅,即一百斤)
三年後的一八二四年為一萬箱。此後一段時期維持著一萬箱左右。在阿美士德號北航的一八三二年才超過二萬箱。三年後的一八三五年為三二二箱。又三年後的一八三八年終於超過了四萬箱。增加的速度飛快。
清國過去一向是出超國,現在終於淪為入超國,面臨著白銀外流的嚴重局面。這稱之為「漏銀」。鴉片開始動搖國家財政的基礎。
愚民們廢時失業還可以,可是漏銀問題一嚴重,吸食鴉片一旦滲透到國家軍隊的內部,清朝政府也發慌了。
在阿美士德號回到澳門十天後,兩廣總督被革了職。原因是鎮壓連州瑤族叛亂失敗,追究了他的責任。當時的奏文上說:
調至連州,軍營之戰兵多有吸食鴉片煙者。兵數雖多,卻難得力。
就是說,軍隊吸鴉片,根本無法打仗。
餘太玄領著石田時之助去看鴉片窟,目的是想把這裡的悲慘情景裝進他的腦子,使他有所感觸。而石田卻真想跟餘太玄說:「讓別人感動,這很好。可是你是不是像那些鴉片鬼一樣,也有點著迷了呢?」
對方既然對自己說一些聽不懂的話,這次我也要跟你說一些你不懂的話。石田故意用日語說道:「我明白了。我看到了。鴉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大體上已經明白了。那些傢伙確實沉溺在可怕的鴉片之中。不過,有些人能豁出性命來適應所好,這也未嘗不可。好啦,咱們回去吧。」
他想自己過去就未曾努力搞好保鏢的工作。於是他指了指剛才進來的那道門,朝那裡走去。餘太玄一時露出驚訝的神情。不過,他還是默默地跟著石田出了「三昧堂」。
5
來到大街上,石田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
這兒本來就有一種澳門的特殊氣味,但他覺得自己比去三昧堂之前似乎更加能適應這種氣味了。就連他腳下穿的布鞋,也似乎合腳多了。
路邊早已擺開了黃昏的晚市。商販們把物品擺在草蓆上,扯開嗓門大聲地招徠顧客。圍攏來的顧客也大著嗓門討價還價。
穿著黑色褲子的女人們,伸出指頭咒罵價錢太貴。蔬菜、水果攤販也板著面孔,大聲地嚷嚷著。
「不貴!這價錢怎麼算貴?東西太少啦!」
「昨天才五文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這簡直是殺人!」
旁邊一個黑人女傭人,露出一口白牙齒,微微地笑了笑。
一個看來是拉丁族的中年西洋女人,靠在牆上,毫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場爭執。她抱著胳膊,嘴裡在咀嚼著什麼。她那寬大的裙襬沾滿了汙漬。看來她是從果阿一帶來的妓女。她搽了厚厚的白粉,但仍然遮不住臉上的皺紋。
「你又不是千金小姐,難道不知道東西會漲價!」老頭惡狠狠地這麼說。不過,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哀傷。
由於進口鴉片而產生「漏銀」問題,使得銀價上升,物價全面飛漲。
龔定庵寫過一首《餺飥謠》——饅頭歌:
父老一青錢,餺飥如月圓,
兒童兩青錢,餺飥大如錢。
盤中餺飥貴一錢,天上明月瘦一邊。
……
這首詩是定庵三十一歲時的作品,諷刺了十年前的社會。可是以後的社會不但沒有改善,反而更加嚴重了。
不過,中國人的樂天主義能驅除這種生活的艱苦。
定庵在饅頭歌的結尾這麼寫道:
月語餺飥:圓者當缺,
餺飥語月:迴圈無極,
大如錢,當復如月圓。
呼兒語若,後五百歲,俾飽而元孫。
路旁的市場熱鬧非凡。看到這種活躍的景象,簡直不可想象他們和三昧堂裡那些煙鬼是同一個人種。
鴉片煙鬼跑到哪兒去了呢?
不過,偶爾也可看到一些慘白臉、聳肩膀的吸鴉片的人。也有的人大概是煙癮發作了,走路踉踉蹌蹌的。他們或許是急急忙忙地往三昧堂那兒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