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手裡那根「作為今天的紀念」的二人奪沉重得要命。
3
連維材在擁抱西玲之前,奇怪地要猶豫很長的時間,其中有著特殊的原因。
西玲是他的恩人的女兒。
維材一向把兩個人看作是自己一生的恩人。一個是賬房先生溫翰。另一個是一位「白頭夷」,名叫菲洛茲,中國名字叫富羅斯。他跟溫翰不同,早已成了故人。
當時世界各地的商人,為了爭奪中國的市場,曾經彙集在澳門和廣州。不消說,最多的是英國人。其次是葡萄牙人。他們在澳門獲得了居住的特權,在英國人進入中國貿易之前,一直稱霸於中國市場。
西班牙曾經以它所佔領的菲律賓為基地,進入了中國的貿易。中國人曾把西班牙稱作「大呂宋國」。他們曾把西班牙銀元輸入中國市場。這種銀元后來在中國稱作「洋銀」,起過流通貨幣的作用。
荷蘭曾經壟斷過日本貿易。它以爪哇為根據地,在中國的貿易中也相當活躍。
法國人曾以印度###為基地,向東推進過,但每年只向廣州派出一二艘商船,多的時候也不過四五艘。
美國很快就在中國貿易中躍居第二位,僅次於英國。由於它的國旗十分花哨,中國人稱它為「花旗國」。
很多國家是用它的國旗來稱呼,比如稱奧地利為「雙鷹國」,稱普魯士為「單鷹國」,稱瑞典為「藍旗國」等。這些國家的商人也來到了廣州。
此外,南洋各地的貿易商人也經常來。但這些地區一向被看作是朝貢國或屬國,廣州以外的港口也可出入。
廣州稱印度人為「港腳人」。他們在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庇護下,也相當活躍。
不過,在印度人當中,帕斯族人有點特殊。他們原來信奉拜火教,居住在波斯,在回教徒軍隊進入波斯後,因拒絕改信回教而逃亡到印度。他們逃亡到印度後仍受到追逐,在卡提阿瓦、諾薩里和蘇拉特等地流竄。他們沒有土地,只好以商業為生。他們居住在蘇拉特的時期,恰好東印度公司把這裡當作根據地,於是帕斯族人藉助於東印度公司和莫臥兒帝國的勢力,逐漸變成商業民族。帕斯人皮膚白皙,眼睛碧綠,長相和一般的印度人不一樣。而且他們幾乎全都經營金融業。
當時的廣州因有鴉片的特殊買賣,是世界上利率最高的地區。帕斯人是典型的商業民族,當然不會放過利率高的澳門和廣州。他們帶來大量資金,作為金融家活躍於中國的貿易市場,其人數相當多。中國人把這些帕斯族的高利貸者稱作「白頭夷」。
澳門的白頭夷菲洛茲,曾給小商店年輕的老闆連維材大批貸款。這種貸款幾乎是有求必應,毫無限制;從信用程度上來說,可以說非常大膽果斷。
金順記由於獲得這筆資金而暴發起來。如果沒有大批的資本,即使有溫翰這樣的好助手,金順記恐怕也不會這麼飛快地發展起來。
菲洛茲是看準了連維材和溫翰這兩個人物。他的眼光並沒有錯。他當然得了很多利息。但連維材還是深深地感激菲洛茲對自己的恩惠和情誼。
白頭夷菲洛茲在澳門和一箇中國女傭人生下一個孩子。這孩子就是西玲。所以維材在西玲小時候就認識她。
西玲是波斯拜火教時期一個王妃的名字。她是王子荷斯洛?帕爾維茲的妃子,但她有個情人,名叫範爾哈德,是個愛情悲劇的女主人公。菲洛茲仿效這個王妃的名字,給自己的女兒起名為西玲。
白頭夷菲洛茲年老之後回國了,把丟下的孩子委託維材照顧。菲洛茲回國之後不久就死了。連維材遵守信約,照顧西玲母女。西玲的母親把幼小的西玲硬推給維材,自己跟一個葡萄牙商人同居。她是一個多情的女人。
西玲的母親私奔了,但也結束了她不幸的一生。當她懷孕的時候,那個葡萄牙人卻不見了。她在生孩子時死去,生下的孩子卻平安無事。這次生的是個男孩子。由誰來撫養這個孩子呢?這個孩子雖與連維材的恩人菲洛茲毫無關係,但也只好由他來收留。
恩人的女兒是神聖不容侵犯的。但也許正因為是神聖不容侵犯,維材反而產生了染指於她的念頭。這也是他那漠然的破壞慾望的一種表現吧。
西玲繼承了母親的血統,也具有淫蕩的性格。維材的妻子是個賢淑的女人,西玲的性格跟她恰恰相反,他不知不覺地被西玲迷住了。
西玲十七歲時,他第一次摟抱她。這是他那強烈的破壞慾望促使成的。
猶豫躊躇的時間——這是等待破壞慾望凝聚的時間。以後才能產生一種搗毀一切的衝動。維材最初不過是經受不起這種誘惑,他意識到西玲的魅力,還得要等她成熟之後,帶有一種淫蕩的妖豔的風情。
這是很久以後的事。
4
「我後天要回廈門。」連維材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觀察西玲的表情。
她的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看不出彭祐祥的死給她究竟帶來多大的刺激。
「啊呀!是麼,……」她的話總是那麼冷冷的,而且聽起來叫人感到含有情意。但這不是她做作出來的,而是天生的。
「我讓誼譚到廣州來。」連維材說。
「這你已經答應了呀。」
西玲對弟弟的感情之深,簡直叫人難以相信。這姐弟倆雖然不是同一個父親,但他們都是沒有親人的孤兒,而且都是混血兒,看來是這種關係把他們緊緊地聯絡在一起。如果誇張一點說,這社會上的一切都是他們的敵人。他們的年紀相差八歲,西玲對弟弟似乎抱有一種母性的慈愛。
「我遵守諾言,把他送到這裡來。不過,暫時要放在金順記。」
「啊呀,不能跟我住在一起嗎?這和您答應的有點兒不一樣啊!」
「誼譚還年輕,放在生人當中乾點事情,對他有好處。」
「我會讓他乾點事情。」
「你也還年輕,辦不到。誼譚應當讓年紀更大一點的、懂得事情的人來監督。」
「那就那麼辦吧。只要誼譚能來廣州,我就滿意了。」西玲好像改變了主意。
「我們要暫時分別了。」維材掃視了一下屋子。這裡是西玲家的正房。正房兩邊,通向東西廂房的地方,一般是耳房——小小的休息室。維材在廣州,經常到西玲家來。但他從未進過耳房。那是備用的房間,一般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東西。
他不知怎麼心血來潮,突然想進耳房去看看。
「你說旁邊的牆壁壞了,其他還有壞了的地方嗎?這房子還不至於那麼糟糕吧。」他邊說邊把手放到耳房的門上。
「別的什麼地方……壞了,還沒有……」西玲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有點不同。
維材回頭看了看她,只見她突出的下嘴唇比平時更加突出。西玲的臉上開始露出維材所想要看到的慌亂的神色。
「我平時很注意,不要緊。」西玲不等維材答話,趕忙這麼說。
「她不想讓我進耳房!」維材心裡這麼推測。為什麼?是裡面藏著情夫?彭祐祥已經死了。但情夫也許不只彭某一個人。
「我要進去看看。」維材開啟了耳房門。
房間很小,一眼就看遍了。果然是一間堆放東西的房間。裡面堆放了十來個木箱,箱子上蓋著席子。此外什麼也沒有,也沒有地方能藏下一個人。
維材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想把這種尷尬的局面矇混過去,一邊說:「這是什麼呀?」一邊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朝木箱走去。
「這樣的地方,你出來吧!」西玲拉住他的袖子。
維材回過頭來,盯視著她的臉,發現她滿臉慌亂的神色。
他甩脫西玲的手,走到木箱的旁邊,揭開席子。嶄新的木箱上印著鮮明的標籤:veic
公班土
淨重1331〖〗3磅veic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標誌,「公班土」是鴉片的一種,公班是company英文,公司的意思,此處為東印度公司的略稱。詞的譯音。
走私的印度鴉片有三種,以孟加拉產的鴉片質量最好,稱作「公班土」;由孟買運出的「白皮土」次之;從馬德拉斯運出的「紅皮土」在印度鴉片中質量最差。此外,主要還有美國商人運來的土耳其和波斯產的鴉片,但質量比紅皮土還次,專門摻在印度鴉片中出售,這樣可以降低價格。
維材皺著眉頭,看看鴉片木箱,又看了看西玲。
西玲低下了頭。
「怎麼有這麼多鴉片?」
「受別人委託,寄放在這兒的。」西玲不敢抬頭,這麼回答說。
「受誰委託?」維材的話帶有質問的語調。
「一個叫彭祐祥的人。他、他最近不知被誰打死了。」
「噢,……」
「他說我認識官吏,放在這裡安全,所以跑來求我。我這個人的性格,叫人家一求就不好意思拒絕。」
「你這個糟糕的性格!」
這一來,維材的心裡反而舒坦了。看來彭祐祥出入這個家,可能是把這裡當作隱藏遭到嚴禁的鴉片的地方。
「彭祐祥給了你手續費——不,保管費了嗎?」維材問道。
「嗯,給了一點兒。」
「不能要。還他。」
「他已經死了。」
「這些鴉片怎麼辦?」
「讓彭祐祥的朋友來取走。」
「來取的時候把錢還給他們!」維材說這話時的語氣很嚴厲,但馬上又柔聲地說:「如果零用錢不夠,老實跟我說。」
「不!」西玲搖了搖腦袋。
「是呀,還是因為太無聊了吧!」維材心裡這麼想。如果因為太無聊而幫人家做鴉片買賣,那也許比去夷館當女傭人還要好一些。
她隨便地垂著頭髮。當時的婦女在結婚之後才把頭髮梳上去。每當看到西玲的垂髮,維材總要產生一種負疚的心情。
把恩人的女兒置於這種不清不白的地位。——像維材這樣的人在當時也很難消除儒家的倫理觀念。
他為這個女人而殺了一個男人!
他的腦子裡迴盪著伍紹榮的話。
——連溫翰也為一個女人發過狂。這是男人的悲劇啊!女人的悲劇加上男人的悲劇,使得人世多麼痛苦啊!
世人眼中的事業,好像僅在這痛苦萬狀中不時地喘息著那短暫的一瞬間才存在。連維材把這些斷斷續續的瞬間聯接在一起,創立了金順記。
這是否也會白費呢?!
維材曾經這樣感覺過,但他很快又返回儒家世界那牢固的結構裡去了。不過,不管怎麼說,住在這裡使他快活。
他不由得撫摩著西玲的頭髮。她的頭髮中夾雜著一些金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