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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與西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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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彰阿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些,但他不怕這個正義派的熱血漢子王鼎。他覺得王鼎「容易駕馭」。

王鼎遇事總反對穆彰阿。但這位熱血漢子缺乏深謀遠慮,是個非常單純的人。比如拿人事問題來說,穆彰阿看中了某個人,但他暫不推舉,而先提出另外一個人的名字。這樣,王鼎肯定要反對,穆彰阿就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那麼,誰比較恰當呀?」結果還是把他最先物色的人安插上去。而王鼎卻以為自己迫使穆彰阿撤回了他推薦的第一個人,反而顯得很高興。

年紀最大的軍機大臣曹振鏞,對穆彰阿來說,也不是什麼對手。

「最近皇上有點倦怠,對奏摺的文字也不作訂正了。」曹振鏞叨叨嘮嘮地說。

穆彰阿只是適當地在一旁敲敲邊鼓,而內心裡卻奸笑著說:「這個文字迷!」

搞政治要慎重、認真!——這就是曹振鏞的信念。

可是,不知什麼原因,他只是在文字上慎重、認真。認真地寫字,這對於慎重地推行政治當然是起碼需要注意的。但他這方面的要求太過分了。人們評價他說:「字則專搜點畫,詩則泥黏平仄,不問文章工拙。」

在錄用官吏的考試時,「遂至一畫之長短,一點之肥瘦,無不尋瑕索垢」。龔定庵就因為不會寫端正的楷書,所以儘管他具有異常的才能,直到三十八歲才中進士。字寫得如何,竟決定了一個人能否飛黃騰達。

當時是「專尚楷法,不復問策論之優劣」(《燕下鄉脞錄》),「舉筆偶差,關係畢生之榮辱」(《春冰室野乘》)。可見是形式踐踏了內容。當然不可能指望這些得了楷書神經官能症的官僚們會推行積極的政治,因此出現了「厭厭無生氣」的局面。

曹振鏞不是壞人,但由於他是一個極端的文字至上主義者,應當說他給社會帶來了毒害。而且當時恰好是西方通過產業革命培育起來的勢力向東方洶湧而來的時期。

這樣一個曹振鏞當然不可能成為穆彰阿的勁敵。穆彰阿在政界中樞沒有一個像樣的競爭者。

不過,在地方上還是有的。

希望維持現狀的營壘與爭取改革的黨派之間的對立,儘管有程度的差別,但在任何時代都是存在的。這樣的鬥爭首先從區分敵我開始,接著就要尋找敵人的核心。

學習經世之學——公羊學的人,當然要批判當前的體制,爭取改革。不過,公羊學派的兩巨頭魏源和龔定庵,在穆彰阿的眼中還不是那麼危險的人物。魏源只不過是一個在野的學者,龔定庵雖踏上了仕途,但地位很低。

在有數的公羊學者當中,在政界有實際影響的人並不太多。當前最值得警惕的人物,就是擔任江蘇巡撫要職的林則徐。穆彰阿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到林則徐的言行和他周圍的人。

穆彰阿退出宮廷,回到家裡。家裡人告訴他昌安藥鋪的老闆藩耕時正在密室裡等他。

穆彰阿向腳邊的銀痰盂裡吐了一口痰,向藥鋪老闆問道:「不定庵的頭頭的訊息弄清楚了嗎?」穆彰阿瞭解到林則徐的耳目吳鍾世離開北京,去了南方,立即提高了警惕,命令自己的耳目藩耕時去調查。

「從揚州以後,一直有兩個人跟蹤他,不斷與這邊聯絡。吳鍾世從揚州順長江而下,路過上海,在金順記的分店住了一宿。」

「金順記?啊,是總店設在廈門的那個金順記嗎?」

「是。第二天在蘇州訪問了魏源的家。據說當天林巡撫恰好也在魏家作客。」

「這不會是偶然的巧遇。」

「我想這次會見可能是事先聯絡好了的。會見時底下人都遠遠地避開了,無法瞭解他們談話的內容。」

「行啦,能瞭解他見了什麼人就可以了。」

「吳鍾世第二天會見了金順記的連維材。地點是在閶門的瑞和行。」

「以後呢?」

「根據昨天的訊息,吳鍾世在拙政園再一次會見了林巡撫;而且魏源和連維材於同一時間在天后宮附近碰了面。」

「一定是唾沫飛濺地談論了一些無聊的事情吧。不過,最近倒是經常聽到連維材這個名字。」

「那是來自廣州的訊息吧?」

「對。在政界,對過去的一些好的規章制度,有些傢伙主張要搞什麼改革。在商界,好像也是如此。這個金順記的連維材與林則徐的關係還不清楚吧?」

「目前只瞭解到兩人在宣南詩社的會上、在不定庵裡見過面。」

「廣州的獻款到了嗎?」

「還沒有。不過,剛才收到了密信。」藩耕時拿出了信。

穆彰阿看完信,微笑著說:「十萬兩!這次勁頭很大啊。」

「是的。看來廣州的問題會越來越多的。」

「蘇州對林則徐的輿論怎麼樣?」

「好像很不錯。……」藥鋪老闆心裡有點顧慮,這麼回答說。

「這傢伙生來就有一種受人歡迎的本領。不過,有什麼別的情況沒有?他的兒子們怎麼樣?」

穆彰阿對大的方針政策不在行,卻擅長於絆人跤子的小動作。但林則徐為人廉直,沒有空子可鑽,無法找藉口陷害他。去年英國船停泊上海是一個機會,但林則徐上任晚了,巧妙地逃脫了責任。「那麼,他家庭裡有沒有什麼醜聞呢?」——穆彰阿是這麼想的。

「他的公子們好像都很不錯。」藩耕時提心吊膽地回答說。

「是呀,大兒子汝舟據說跟他老子一模一樣,可能很快就要中進士。二兒子聰彝、三兒子拱樞學業都很好。」穆彰阿對大官們的家庭情況瞭如指掌,如數家珍般地說出了關係並不密切的林家兒子的名字,藥鋪老闆聽得目瞪口呆。

5

這時,吳鍾世正在蘇州城外沿著城牆朝南邊信步閒走。

他南下的目的是為了把北京的氣氛傳達給林則徐。直接面談比寫信更能表達生動具體的情況。

——穆黨的進攻矛頭看來是逐漸對準林則徐了。

北京的保守派逐漸集中了焦點。吳鍾世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感到應當提醒林則徐。

這天他在虎丘的一榭園見到了林則徐,詳談了情況。

要傳達的情況全都談了。他覺得好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他從虎丘坐船,在吊橋邊登岸。橋的對面就是閶門。從這裡至胥門的城西區,在繁華的蘇州也算是最熱鬧的地方。

他站在萬年橋邊,抬頭望著城牆。蘇州的城牆高約九米。

「老爺,請讓一讓路。」

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腳伕挑著擔子走過來。挑的雖是小小的木箱,但腳伕卻好像挑著很重的東西。而且有一個壯漢目光炯炯地跟在腳伕的身旁,一眼就可看出他是個會拳術的保鏢。

「是銀子!……」吳鍾世低聲地說。

他剛才見到林則徐時就曾談到銀子。白銀現在正以驚人的速度流到國外。洋商要求用現銀來換取他們的鴉片,眼看著國家的財富被他們剝削走了。

吳鍾世穿過胥門,進到城裡。

蘇州是座水都。在這座城市裡,水路縱橫相聯;在長達二十三公里的城牆外面,也像蜘蛛網似的密佈著運河。也許是受到這些橫行霸道的水路的威脅,街上的道路顯得十分狹窄。蘇州的特色是水。

到處都可以看到橋,拱橋尤其多。大約一千年前的唐代,當過蘇州刺史的詩人白樂天寫過這樣的詩句:

綠波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

橋的欄杆大多是紅色的,這給本來帶有女性氣味的蘇州城市更加增添了鮮豔的色彩。

吳鍾世剛才意識到一種微妙的氣氛,它跟這美麗的城市很不相稱。

他感到好像有人跟蹤他。他聯想到昨天的情況也很可疑,一個長著老鼠鬍子的閒漢在偷偷地盯他的梢。他有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只見一個戴著斗笠的農夫模樣的人趕忙把身子緊貼著牆壁,背轉臉去,樣子顯得有點慌張。

從胥門到城內,兩邊排列著官倉,接著就進入了文教區。這一帶彙集了紫陽書院、正誼書院、鶴山書院等培養過無數英才的名牌學校。

他頻頻回頭張望,但盯梢的人好似已經斷念了。

走過紫陽書院,吳鍾世突然碰上了連維材。

「啊呀!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您!」吳鍾世打招呼說。

「啊!……」連維材好像正想著什麼事情,吃驚地說道,「原來是吳先生呀!」

「您在考慮什麼事情吧?」

「沒有,沒什麼……」

兩人並肩走在一起。「蘇州很繁華啊!」吳鍾世說。

「不過,能繼續多久呀!?」連維材答話。

「您是說……?」

「蘇州恐怕也在走下坡路了。運河這麼狹,大船是進不來的。如果不能停泊繞過非洲而來的洋船,那就……」

「非洲?」這可是個陌生的地名。吳鍾世歪著腦袋問道,「您不在蘇州,而在上海建立分店,就是由於這個原因嗎?」

「是的。」

吳鍾世盯著連維材的臉。

現在只許洋船在廣州進出。不過,這種制度,在連維材看來不過是一道薄板牆,隨時都可把它踢倒。不,這道板牆不必抬腿去踢,時代的激流什麼時候一下子就會把它沖走。

這座蘇州城自古以來就十分繁華,由於戰火,曾經一度衰落過,但它像不死的火鳳凰,不知什麼時候又恢復了它原來的面貌。

隋代開闢的大運河,把蘇州與遙遠的北方聯結了起來。江南豐富的特產先在這裡集中,然後運往各地。繁榮是天賜給蘇州的。這座城市將會永遠繁榮,人們對此深信不疑。

蘇州人往往蔑視新興的上海說:「那個魚腥味的小鎮能成什麼氣候!」上海不久以前還是一個在海岸邊上曬漁網的漁村。最近獲得了很大的發展,但與有百萬人口的城市蘇州相比,那還相差很遠。不過,時代正在向前發展。

這時連維材的眼珠子朝旁邊閃動了一下,臉也略微動了動,樣子有點兒奇怪。

「您怎麼了?」吳鍾世問道。

「沒什麼。沒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好像已經不再跟著了。」

「跟著?連先生也叫人盯梢了?」

「啊!這麼說,吳先生也……?」

「嗯。有這樣的形跡。」

兩人互看了一眼。然後沿著小河,朝北走去。西邊是蘇州府的衙門。兩人暫時沒有說話。走到第三座橋時,連維材自言自語地說道:「陣營慢慢地分清啦!」

6

水都蘇州是江蘇省的省會。所以巡撫的官署設在本地。巡撫林則徐正在官署看一本草草裝訂的手抄本。

手抄本的封面上寫著《西洋雜報》。這份雜報是連維材從西洋的書籍和報紙上抄譯下來,作為禮品從廣州帶來的。

林則徐的手邊放著紙筆。他想到了什麼,提起筆在黃色的紙上寫道:「關於美利堅之國制,不明之點甚多,要研究。」

他放下筆,又繼續看下去。他的腦子裡還刻印著去年胡夏米船(阿美士德號)的來航。「連維材說那是什麼的前奏。……」

前奏?什麼前奏?是不是什麼可怕的勢力要來襲擊這個國家?一定要想點什麼辦法!

這個國家總算初步形成了改革派。據北京來的吳鍾世說,維持現狀的大官們正在想辦法對付改革派。不過,兩派都屬於同一個士大夫階級。現在的政治都集中在士大夫階級的人事問題上。現在的###,不過是儘可能讓本派更多的人來擔當重要的職務。

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要來襲擊這個國家,它也許十分強大,是官僚政治難以抵禦的。這個國家有沒有比整個士大夫階級更強大的力量呢?

林則徐直接從事過鹽政和河政。他想起了種種場面。——

在築堤工程中,那些擔著土筐、像螞蟻一樣的人群;那些扛著饑民團的旗幟、掀起大路上的灰塵前進的群眾。

他認為在這些地方有一股潛在的力量。不,現在還沒有形成力量,但有人會把他們變成一股力量;到那時候,讀書人計程車大夫政權就無能為力了。

這種力量是應該粉碎、還是應該加以利用呢?

「王舉志現在幹什麼呢?」

林則徐從《西洋雜報》上抬起眼睛,出神地望著荷蘭造的玻璃燈罩中的火焰。

北京的紫禁城。

道光皇帝打算召見一結束,在附近散散步,然後再回養心殿去躺一會兒。

長達三小時、令人腰痠背痛的政務已經告一段落,但時辰還很早。春天和煦的朝陽炫人眼目,禁苑的樹林子一片新綠,耀眼鮮豔。

各個宮殿的屋頂上鋪著各種顏色的琉璃瓦。這些黃的、綠的、紅的屋頂沐浴著陽光。——在這紫禁城外,還有無邊無際的廣闊的土地都受道光皇帝管轄。他一想到這些,就心神不定,焦躁得要命。

他有時好似想起了什麼,認真地處理政務,通宵研究奏文,把第二天要諮詢的問題認真地寫下來,真是廢寢忘食,他身邊的人都為他的健康擔心。

可是,他一旦厭倦起來,就把政務統統置之腦後,召見時只是模稜兩可地回答問題,敷衍了事,然後就通宵玩樂。

道光皇帝的一生就是這兩種情況的迴圈反覆。

北京分為內城、外城,這紫禁城也分為舉行朝廷儀式的外朝和皇帝日常生活的內廷。其分界線就是保和殿後面的那道牆壁,那裡有內左門和內右門等過道,中間夾著乾清門。

內廷就是皇宮的內院。那裡的女人很多,其中「貴人」以上才能受到皇帝的寵愛。貴人升級為「嬪」;貴嬪升級為「妃」、「貴妃」;再上面是「皇貴妃」,最高的當然是「皇后」。加上侍候她們的宮女,這個女人世界的規模之大簡直無法估計。

在內廷從事雜役的太監就超過千人。太監就是喪失男性機能的、所謂的「宦官」。

如此眾多的喪失性機能者無聲的嘆息,供妃嬪使役、虛度十年青春的年輕宮女們的脂粉香氣——這一切混雜在一起,使內廷充滿著一種妖豔的頹廢氣氛。

道光皇帝除了那個被軍機大臣們包圍著的氣氛嚴肅的世界之外,還有著另一個畸形的頹廢的世界。他命裡註定要生活在這兩個世界之中。

他來往於外朝和內廷之間,他的精神也不停地徘徊彷徨於兩個世界之間。所以他有時緊張,有時鬆弛。

道光皇帝想在養心殿裡躺一會兒。當他坐在床邊時,一個太監進來說:「皇后娘娘好像感冒了。」

「什麼!」道光皇帝的聲音大得可怕。

太監大吃一驚。不過是患了傷風感冒,為什麼要這麼大聲喊叫呢?

每兩年要死去一個孩子。——今年又該是出事的凶年,說不定要死的還不限於孩子哩!

他的腦海中掠過一道不吉利的預感。

皇后佟佳氏崩於道光十三年舊曆四月。又是一個死人的凶年。

「我願代替奕去死,但願那孩子長命百歲。」皇后在去世的兩天前這麼說。

唯一活著的皇子奕已滿兩歲。他不是皇后生的。皇后只在道光皇帝當皇子的時候生過一個女兒。這個女兒在六歲時死去。從此以後,皇后一直多病。

皇后在奄奄一息時,低聲地說了最後的遺言。這話只有道光皇帝聽見。

「陛下,戒掉鴉片吧!」——她是這麼說的。

皇后佟佳氏諡號孝慎成皇后,葬於龍泉谷。道光皇帝輟朝(未理朝政)九日,素服(喪服)十三日。在肅穆的氣氛中舉行了葬禮。道光皇帝一向儉樸,他把清朝歷來鋪張浪費的「葬墓陵制度」簡化了。

奕(後來的咸豐皇帝)的生母是全貴妃。她一度被提升為皇貴妃,第二年當了皇后。

道光皇帝折斷了煙槍,燒了煙盤,砸了煙燈,毅然戒了鴉片。

週期性的「勤奮季節」又到來了。他每天晚上都拿起硃筆,對著奏文。寢宮養心殿裡燈火輝煌,通宵達旦。連那位一向嚴格的老臣曹振鏞也擔心地說:「陛下要保重龍體啊!」

道光皇帝勤奮之後,首先熱心處理的是他過去有意識擱置下來的鴉片問題。

同一個時期,在濃霧籠罩著的倫敦,外交大臣巴麥尊正召集了專家,研究對清政策,制訂開啟清國門戶的政策。

在曼徹斯特,那些像墨慈那樣取代東印度公司、躍進對清貿易的商人們,連日召開業務會議,商討怎樣向清國出售更多的鴉片。在加爾各答,早已召開了爭取鴉片增產的委員會,商討了私人販賣鴉片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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