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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們就走吧!」保爾站了起來。他的腳踩死了兩隻螞蟻。「這次我請客。酒店在什麼地方?」

「不太遠。」

船員們胳膊套著胳膊,胡唱著下流的歌曲,開始向酒店進軍。他們在半路上同五名同樣為了散心而上岸來的印度水手匯合在一起。

在這群人後面很遠的地方,一個女人在拼命地奔跑著。她是在追趕他們。她是一個漁夫家的姑娘,尋找丟掉的一隻雞,在棕櫚樹下的幾個空酒瓶子中間發現了雞骨頭,同時看到遠遠的前方有一群醉漢。

「等一等,偷雞賊!」她邊跑邊大聲地喊著。

有幾個人聽到她的喊聲,回頭看了看。

「那姑娘發了歇斯底里症了。」

「是個漂亮的姑娘嗎?」

「臉蛋兒看不清。」

「看那樣子,也許是發瘋了。」他們繼續往前走。還是酒的吸引力大。

廣東的海口地方,女人比男人強。這是自古以來都很有名的。據說女人比男人還會勞動,當然不興纏足。

在小酒店的面前,姑娘好不容易才趕上了他們。「喂!偷雞的洋鬼子!」姑娘指著他們,尖聲地喊道。這位追上來的姑娘確實很勇敢。從她的嘴中迸出了尖酸刻薄的罵人話,但是洋鬼子聽不懂。

「那個小娘們在叫喚什麼呀!」

「生得黑一點,臉蛋兒還不賴。」

從小酒店裡出來了幾個顧客。老闆也膽戰心驚地跟在後面瞅著。

顧客中有個聰明人,連比帶劃地跟洋鬼子說明情況。他首先撲打著雙手,學捉雞的樣子,又做出狼吞虎嚥地吃雞的模樣,然後用手指比劃一個圓圈。說明這樣做,是不對的。他是想讓對方理解他們是不花錢白吃了雞。可是水手們喝了酒,有幾個人已經近於爛醉。

「說什麼!?」有的人用英語大聲嚷著,揮動著拳頭。

「你長得黑,還怪可愛的,肉緊繃繃的哩!」一個喝醉了的水手,把手放在姑娘的肩上。

「你這個短命鬼!」姑娘放聲痛罵,想推開水手。但這個紅毛大漢力氣大。他那隻連手背都長著毛的大手,抓住姑娘的肩頭不鬆手。

「你要幹什麼!」酒店的顧客中跳出兩個年輕人,從兩邊抓住紅毛大漢的手腕子,把他從姑娘的身邊拖開。

「好哇,來吧!」紅毛心頭火起,攥緊了拳頭。

4

這時林維喜正在小酒店裡。跟往常一樣,他大談了一氣打架鬥毆的「光榮歷史」。可是人們都不愛聽,他乾生氣,喝起了悶酒,喝得爛醉。門外的吵鬧聲使他睜開了眼睛。他朝四周一看,只剩下一個白髮蒼蒼的楊大爺。

「這是咋搞的?剛才在這兒熱熱鬧鬧喝酒的人呢?」他問楊大爺。

「到門外去了。」楊大爺不耐煩地回答說。

「哦,……」林維喜渾濁的眼睛朝門外看了看,說,「門外怎麼怪鬧騰的呀?」

「當然鬧騰囉。在吵架哩。」

「吵架?」林維喜一聽說吵架,儘管已喝得爛醉,還是坐不住,「誰跟誰吵架?」

「跟洋鬼子。洋鬼子偷了雞,還調戲劉家姑娘。正在吵著哩。」

「什麼!洋鬼子調戲中國姑娘?」林維喜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去。邊走邊喊著說:「好哇,這場架由老子來包打吧!」

門外已經開始了亂鬥。當然,誰也不會讓林維喜來包打架。於是他搖搖晃晃地擠進了亂斗的人群。

身體互相沖撞著,然後又扭打在一起。一場中國拳術與西洋拳擊比賽似的鬥毆開始了,而且愈打愈精彩。怒吼聲來雜著咒罵聲。塵土滾滾。

自從英國商船隊集結在香港和尖沙咀海面上以來,岸上就經常發生這樣小規模的鬥毆。不過,今天的鬥毆跟往常情況有點不一樣。原因是半路上加入了五名印度水手。他們對打架鬥毆還不習慣,可以說是受白人水手的牽累而被捲進來的。

那些慣於打架鬥毆的人,知道適可而止,懂得借個適當的時機就收場。而這些印度水手由於還不習慣打架,就產生了一種被趕上戰場的悲壯的情緒。他們深信一定會遭到群眾的圍攻,說不定會被眾人打死。

糟糕的是小酒店裡來了許多挑運貨物的顧客,他們把扁擔靠在門口。白人是赤手空拳在搏鬥,而恐懼的印度水手們卻操起門前的扁擔,開始胡亂地揮舞起來。扭在一起,互相毆打,還有一定的限度。可是,當扁擔呼嘯起來,那就帶有拼死決鬥的樣子了。從小酒店裡出來的人,慌忙躲閃到扁擔掃不到的地方。

「停下!」白人水手發出了這樣的喊聲。

但是,揮舞扁擔的人已經瘋狂地在拼命決鬥。

「這不成!快跑!」保爾在善於打架和見機行事方面從不落在人後。他一看這種情況,大聲喊道。

白人水手撒腿朝海邊的小艇跑去。印度水手已用扁擔把對手趕跑,乘此機會也拋下手中的武器,尾隨白人水手跑了。

「兔崽子溜啦!」「滾蛋!」

由於敵人的退卻,小酒店一方的陣營發出了一片歡呼聲。但是,在敵人逃跑後,他們發現地上躺著一個人。「啊呀,誰給打倒了!」

這人肯定是自己人。他的臉伏貼在地上,後腦勺上扎著辮子,剃光的前腦殼往外冒血。人們跑過去,把他抱起來。他的臉也被打壞了,鼻子被打破了,嘴巴也歪了,滿臉是血。不過,還能認出他是誰。

「這不是林維喜嗎!」「叫扁擔打得真慘啊!」「這可糟啦!」「先把他抬回家吧!」

能夠氣勢洶洶地跳出來打架的人,一般都有迅速躲開的本領。可憐林維喜已經喝得爛醉,他連正常走路都已經不可能,哪裡還有躲開扁擔的本領。他的條件反射神經早已喪失了機能。

「洋鬼子渾蛋!」他用捲曲的舌頭這麼喊著,呆立在那兒,悲慘地變成了扁擔下的屈死鬼。

5

石田時之助正在他借宿的林維喜家給林則徐寫報告。天熱得出奇,寫一行就必須用芭蕉扇扇一扇身子。他的上衣早就脫掉了,上半身是光著的。

據說英國商船的乘員和一部分沿海居民之間的黑市交易方法愈來愈巧妙,規模愈來愈大。有跡象表明廣州的高利貸正在暗暗地借貸走私販私的資金。——石田想把自己的這些見聞寫出來。

可是,因為天氣太熱,怎麼也歸納整理不好。他感到寫起來很費勁,擦汗的手又弄汙了紙張,越來越提不起寫的勁頭。再加上在補破席子的林維喜的老婆不時跟他搭話,石田終於放下了筆。

「那個人能把一說成十,你可要小心在意啊!」林維喜的老婆笑著這麼說。

「這麼說,你從來就把丈夫的話打折扣來聽嗎?」石田決心放下報告,當上了林維喜老婆聊閒天的物件。

「這是我長年的經驗得出的體會呀。」

「不過,老林說話只是誇大一點,還不至於無中生有說謊話。」

「這也算是他的長處吧。他只是把事情往大里說,還從沒有編造過沒有的事情來嚼舌頭。我看,他恐怕也沒有這個才能。」她在說丈夫的短處,但話縫裡還是流露出對丈夫的感情。

這時,一個人氣吁吁地跑了進來。「維喜嫂!」這人邊用舌頭舔著嘴唇邊說,「你可不要受驚啊!你要冷靜一點!」

「你怎麼沒頭沒腦說這樣的話。我看還是你先冷靜一點吧!」

「維喜哥,……他叫人家給打壞了!」

「什麼?」林維喜的老婆扔下手中的破席子,問道,「他怎麼啦?」

那人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口。其實也無需加以說明。——不一會兒,擁進了一大幫子人。重傷的林維喜躺在門板上。人們把門板放在裝著各種漁具的櫃子上。

「啊喲」!林維喜老婆一看丈夫被打壞了的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儘管她很堅強,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你這是怎麼搞的呀!……」她一下子癱軟了,趴伏在林維喜的胸前,邊哭邊搖晃著丈夫完全變了樣的身體。

「不要動他。醫生馬上就來。」人們趕忙把她拉開。

石田從旁一看,心裡想:「恐怕沒有救了!」

林維喜頭上的傷就像裂開的石榴,張開很大的口子,黏糊糊的血不停地從傷口裡往外流。他的臉簡直叫人不忍看。林維喜的老婆掙脫開拉她的人,一下子躺倒在地上。她的手指扎進地下的泥土,憋著一口氣,哭不出聲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被淚水打溼的臉,問道:「到底是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的呀?」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在小酒店前面跟夷人打架了。」「洋鬼子用扁擔打的。」「維喜哥多喝了一點酒。」

一個窮漁夫跟外國水手鬥毆,負了致命的重傷。地點是在漁村的一間破爛的民房中。在這四壁是泥牆的家中,地面是裸露的泥土,而圍著犧牲者的都是無名的平民。「可是,這將會成為一件大事!」石田直覺地這麼想。

林則徐在對英關係上一直在探索,想抓住一個什麼時機。這件事說不定就會成為這樣的時機。林則徐內心描繪的局面,也許將從這裡展開。從石田所觀察的林則徐來推測,這個事件當然不是一件小事。

面對眼前的這副情景,石田不僅身體,連心都顫抖起來。

醫生來了,作了一些搶救性的治療。但他不時搖著頭。

林維喜不時地發出微弱的呻吟聲。他的妻子在哭喊著,但她的聲音愈來愈沒有氣力了。

官吏們也來了。尖沙咀村屬於新安縣。

「已經報告了縣衙門。據說知縣老爺馬上就到。」一個官吏用莊嚴的聲調這麼說。

「嗨,知縣老爺要來?」「這可是一件大事呀!」

看來這件事大大地出乎人們的意料。

林維喜看來是沒有救了。在這個村子裡確實是一件大事。可是,它會大到使縣太爺大駕光臨嗎?——他們自認為很瞭解自己的身份,沒想到縣太爺竟然會到他們這兒來。

在現場的人當中,唯有一個人在想象著比七品知縣大駕光臨更嚴重的場面。不消說,這個人就是石田時之助。「皇帝親自授給關防大印的欽差大臣不會放過這個事件的!」石田心裡這麼想。

斷斷續續可以聽到撕人肺腑的呻吟聲和哭泣聲。

「老好人林維喜的死,一定會被提得很高,成為一個很大的事件。——比他平常吹的牛皮要大得多的事件!」石田抱著胳膊,繼續在想著。

在他腳邊的地面上,還鮮明地留下了林維喜老婆的手指頭抓過的痕跡。石田定神地望著這些手指印。連這屋子裡的魚腥味,也使他感到十分淒涼。

果然如石田所預想的那樣,這裡的場面終於變成了鴉片戰爭的發端。

一八三九年七月七日——林維喜好容易熬過了這一天。然而,次日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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