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又來了……很久沒見面了。」老人懷念似地說。
僕人進去通報不久,文保泰即刻迎了出來,興沖沖地將策太郎引了進去。
與兩年前相比,文保泰氣色好多了,印堂發亮,紅光滿面,身體比以前胖多了。
「你在北京逗留一些日子吧。嗯?下次來不必走正門,從後門進來好了……啊,我多半都會在工作間。」
文保泰輕鬆地笑著說,同時向身後瞥了一眼。
在他身後另有一棟小巧玲瓏的紅磚砌成的房子。這就是他的「工作場所」。這座房子用的磚和正門的兩翼下面的磚相似,只不過色彩不同。這是一處洋味十足的工作間,看來他是非常中意的。
「噢!這就是稱作‘悠悠館’的那座房子吧?」策太郎問道。
「啊?你知道我的工作場所叫悠悠館嗎?」文保泰得意地眯縫著眼睛說。
「悠悠館在北京不是很有名聲,而且是獲得讚美的嗎?雖然我昨天才到,可是它的名氣很快就傳到我耳朵裡來了。」
「是嗎?不,不至於像你所說的那樣好吧。」文保泰故作謙虛地說,「你看,這個地方雖然並不那麼寬敞,可是作為工作場所,條件還是相當齊備的。它多少有點西洋格調,使人感到新奇,因而也就成了人們的話題……但是,我想這個地方不會受別人干擾,可以讓我專心致志地工作。進出口只有一個,把門一關,那就是我自己的天下了。窗戶也小,裝上了鐵格子門窗,有人說這個地方像個監獄。可是,我卻感到這麼一來自己可以一心一意地安靜工作。你看,光線並不暗嘛;屋頂上安了玻璃天窗,不是相當明亮嗎?……請你進去看看吧。」
看來,房子的主人對這座建築物是相當滿意的。文保泰滿面春風地陪策太郎參觀。前來訪問者,都能聽到文保泰的這番介紹,同時也都會被帶進去參觀的。
這唯一的工作場所坐落在正房的後面。總之,這所別館的結構十分別致。
策太郎聽著文保泰的介紹,驚歎不已。
「後門對著一條寬闊的街道,連馬車都可以過得來。這是為了方便託我取拓本的朋友用馬車把石碑運進來。」他又做了補充說明。
石碑之類體積龐大,相當沉重,把這些東西運來,本來是很不經濟的,可是這裡人工便宜,也就無所謂了。凡是拜託知名人士文保泰取拓本的人,其酬金比一般的要高得多。
「這塊匾額很新穎!」策太郎仰視著懸掛著的匾額讚賞地說。
在綠色框框中間的「悠悠館」三個大字非常醒目。
這幾個字既非用毛筆書寫,亦非用常見的木頭雕刻後再進行著色的,而是用拓本技術搞的。
乍一看來,像是在黑底上印著白字。
匾額上的「悠悠」二字,不僅字型相異,字的大小亦稍有不同。第一個「悠」字是工整的楷書,字型稍大;第二個「悠」字筆劃略細,是用正草書寫的,不是潦草的連筆字,雖系草書卻易於辨認。
最後的一個「館」字,筆畫粗獷,使人感到剛勁有力。
「匾額上的三個字是從別處一個個拓下來,然後再排列起來貼上去的呀。字面用特殊的塗料反覆塗過。這樣可以避免風雨的侵蝕破壞……第一個字從保定的一個叫作劉宗之的墓碑上取下來的。那塊墓碑叫‘神道碑’。第二個字是從上海‘潮泉義莊’的建立紀念碑上取下來的;第三個字是我看到《停雲館帖》這本字帖時,覺得封面上的‘館’字別具一格,於是請一位熟練石匠照字樣雕刻,再搞出拓本來的……」
文保泰在接待客人時,總免不了介紹一番,也許他不善辭令,總使人覺得他的解說不那麼流暢。
「您是特意……」
這時,就連頗諳此道的策太郎,也流露出自己的想法。
一般的書法家或鑑賞家都喜歡看到古人筆跡,這一點自不待言。問題是,古人的筆跡是寫在紙上的,由於紙張脆弱,加上長時間的汙損蟲蛀,難以儲存,所以,凡名家書法都刻在石頭上,儘管不知何時會磨滅,卻能長期儲存下來,況且可以隨時取拓本,以便廣泛流傳。
一般情況下,有時,某人會對書封面的字跡產生興趣,封面的字往往寫得更好。儘管如此,在主人在世期間,總可以儲存起來,不必另搞拓本。要是有人特意請石匠將書上的字雕刻下來,搞成拓本,這種人雖不至於被視為書呆子,也會被當作「拓本狂」吧。
文保泰就是那種拓本狂,在世上確屬稀有。
「怎麼樣?你在日本搞過拓本嗎?」文保泰問策太郎。
這時,他談到自己曾教過策太郎取拓本的技巧。
「嗯。我弄了不少。石碑、佛像、銅鏡等都搞過。託您的福,我還被父親誇獎過呢。恐怕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表揚吧。」
「真不錯。哦,還有,現在有人託我搞最簡單的墓誌銘拓本,到時你來參觀一下吧。」文保泰擺著師傅的派頭。
策太郎本來就想進一步研究文保泰的拓本技術,加之又接受了那須的任務,當然高高興興地答應了。
「務必拜託您!」
拓本,可以說是一種印刷術。
一般的印刷,是在鉛字上塗上墨汁,圖章則塗上硃砂,然後蓋到紙上去。
拓本呢?由於文字是刻在石碑上的,凸凹不平,取拓本時便會出現黑底白字,至於鉛字或印章上的字,都是反過來的,蓋在紙上就會出現正面的字了。石碑上刻的文字是正字,如果在石碑上塗上墨汁或硃砂,然後把紙覆蓋在上面壓下去,不但會將石碑弄髒,而且印出來的文字是反的。
拓本時,要注意若干問題。
在被拓體上鋪上紙,然後用水把紙溼潤一下再按下去。這種作法叫「裝滿水」。當然,被拓體塌陷下去的地方也要完全按下去。有些地方用開水代替生水。在紙未完全晾乾的時候,用沾了墨汁的棉花球在紙上拍打,由於紙凹處沒有沾上墨汁,這些地方是白色。
這麼一講,似乎拓本技術很簡單,可是,真正做起來是非常困難複雜的。從被拓體上取字墨汁過於滲透,弄出來的字會比原來的字型瘦小,倘若不注意,也會取出粗大的字型來。
如果被拓體表面光滑,在紙上滲透水,紙立刻會脫落下來。如果用膠礬水,紙雖然很穩地貼到被拓體上,然而紙容易受損,取下的拓本不到幾年光景就會成為破爛的碎片,難以儲存。因此,有時要用重油,或者是使用煎過的白芨【注】取拓本。
【注】—種中藥的名稱——譯者注。
上面說的只是一般的取拓本技術。至於像文保泰這樣大名鼎鼎的人是用什麼特殊秘方來搞拓本呢?當時人們有著各種各樣的揣測。
其實並無奧秘之處。文保泰為了使滲透了水的紙儘快地達到將幹未乾的程度,採用西洋人用的吸墨紙吸水,效果很好。
文保泰的工作場所雖然窗戶小,可是,裝上了天窗,幽雅的悠悠館仍然顯得非常亮堂。取拓本時,最理想的條件之一是儘量利用自然光。
他的房子裡鋪上了深灰色地毯,但不是天津產的高階品。地毯很容易被墨汁弄髒,還是用廉價品為好,於是主人選購了耐髒的深灰色地毯。
搞拓本有時也可以坐著工作,但是大部分時間還是要欠起身子半蹲著,或是用膝蓋跪在地上。膝蓋直接跪在鋪著毯子的地板上,很快就會感到疼痛不堪,於是文保泰想出了一個很好的辦法,那就是在地毯上再墊上三張日本式的席子,以減輕工作時的勞累。
沒有鋪地毯的角落雖用水泥砌了一個洗水池。水是用抽水機從自家的水井中抽的,通過簡易的水管灌入水池。據說,這口井的水最適合取拓本用。文保泰對家中有這樣一口井極為得意。這套裝置還是在建悠悠館時委託日本技師設計安裝的呢。
文家雖說是名門望族,可是大清王朝已是日薄崦嵫了,他的家族也不例外。歐美各國實施經濟侵略政策,給中國陳腐的社會機構以沉重打擊,並毫不留情地破壞其最薄弱的環節。
文保泰揚名之前,他家表面上一直是講究排場的,由於上述情況的影響,據說當時家境已日益衰落了。
兩年前,策太郎旅居北京時結識了文保泰,當時的文保泰依靠自己的特殊技能,好容易才維持這衰敗的局面。愛好書畫古董的文保泰,似乎是剛剛積蓄了一些錢。
悠悠館的建成,不僅表明文保泰技術高超,而且還避免了家境衰敗。
「我討厭繁華熱鬧的環境……所以,把工作場所設在這裡。」文保泰一邊說著,一邊嘩啦嘩啦地開啟門鎖。
館內的牆壁是灰色的,緊靠著牆壁的柱子很別緻,它是按照主人喜愛的形式用水泥將自然石塊砌起來的。乍看似乎很粗糙,但別有一番風味,令人感到樸素自然。
策太郎一面向裡邊張望,一面說:「真有藝術氣氛哪!」
雖然,策太郎說的是奉承話,在這所房子裡,確實有一種高雅的氣氛,完全沒有華麗的裝飾。屋內的氣氛相主人的性格根相似。
「給客人拿些什麼好啊?」走到門口時,一直在旁侍奉的僕人問道。
「嗯。是啊!……啊……你去告訴芳蘭,讓她端茶來……沏白毫茶吧。」文保泰答覆說。
策太郎想起來了,這家主人是按照客人的身分割槽別對待的。白毫茶是高階茶,在「沏白毫茶」的潛臺詞裡,實際上有暗示僕人「貴客來臨,萬勿疏忽」之意。
「您不必客氣了,今天我只是來拜望問候的。」策太郎說。
「你喝杯茶再走吧。」文保泰興致勃勃地說。
在日本席的旁邊有三張用金粉畫的蔓藤花紋的考究的紫檀木椅和一張漂亮的桌子,桌子腿上鑲著象牙工藝品。
這些椅子非常豪華,策太郎坐在上面反而感到有些拘謹。
頃刻,一個十七、八歲的妙齡少女將茶盤端了上來。
這大概就是主人剛才說的「芳蘭」吧。圓圓的臉、豐腴的雙頰、朱唇緊閉、面帶稚氣,是個美麗純潔的少女。
一瞬間,策太郎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住了。
「嗬嗬嗬……」棒槌學堂·出品
策太郎的眼神無法逃脫文保泰銳利的目光。侍女芳蘭走後,文保泰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啊,那個少女她……她是您新僱的嗎?」策太郎有些羞赧口吃地問道。
「是啊。」文保泰回答說,「那個姑娘到我家來還不到半年呢……近來社會上動盪不安,僱傭人也得小心注意才行。沒有可靠的人,是靠不住的啊。」
「是嗎?……」
「從可靠性來說,那個姑娘是沒問題的。不管怎麼說,她是那桐閣下介紹來的。除了客人以外,我的屋子只有她能進來。」
文保泰說完便站起身走到芳蘭離去時關好的門旁把門閂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