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門時,似乎才想起策太郎還在自己屋裡呢。
「喂!我去了,等一會兒再見。喂喂,我剛才說咱們幾點鐘見面?」
由於過分緊張,他連自己剛才說過的話都忘了。
「你說的是兩小時以後再碰頭。」
「啊,是嗎?……到公使館開會用不了一小時,現在還不到四點。等我回米咱們一塊兒吃飯吧。對不起,你能不能告訴老媽子準備晚飯?我一回來就能吃上……我想一邊吃飯,一邊和你商量。哎呀!真是太忙了!……」
那須啟吾說話如此慌張,真是少有的事。
一關上門,就聽到咯嗒咯嗒地急急忙忙走下廊簷的皮鞋聲。可是那須很快又回來了,原來是忘了什麼東西。
「唉呀呀,真是……太慌了,不行啊!沉著些!沉著!」
那須回到屋裡,自言自語地開啟了抽屜,毛手毛腳地亂翻檔案、筆記本。隔了一會兒總算是把忘帶的東西找到了。他才露出了放心的神態,小心翼翼地把一張紙放到公文包裡去。
也許,那須感到自己的狼狽相已被一策太郎看到了吧,他難為情地笑了笑,說道:「你在這裡等我回來也許會悶得慌,你看看這個吧……」說著,他從胸前口袋裡的一疊紙中,抽出幾張遞給策太郎。
「這是什麼?」
「你看了就會明白的。也算是一種學習吧……好了,這下子我真的要出去了。你要離開,一定得告訴老媽子把屋子鎖上。拜託你啦!」
離開屋子之前,那須故意放慢腳步。一關上房門,立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策太郎獨自坐在桌前,心想,現在是關係到國家命運的關鍵時刻。像那須啟吾這種掌握國家命運的人,急急忙忙地行動,不正說明他們正在緊張地處理和決定重大事情嗎?……想到這裡,策太郎不由得忐忑不安了。
他開啟了那須臨走前給他留下的檔案。
看來,像是一份名單。
檔案是鉛印的,很多地方弄得黑糊糊的。大概是油墨未乾時,給手指頭弄髒的吧。
上面列著中國人的名單。這些人名大都聽說過。
看來,這批人都是清廷要員。有的是用鉛筆填寫過的,名單的周圍還畫著不同顏色的線條、圓圈、二重圓圈、三角形和打上x印。
策太郎一邊看一邊忖度著:這興許是不同派系的名單。
很可能是某人在出席情報工作的秘密會議上,就清政府要人們的複雜的派別關係,及每個人物的性格加以說明的參考資料吧。一定是因急需而匆忙趕印出來,墨跡未乾便發給了有關人士。
印出來的名單橫七豎八、排得很亂。都是清政府政界方面的有代表性的人物。為此,沒有官職的文保泰的大名,未出現在名單上。
可是,在字裡行間用鉛筆寫的註釋中,卻發現了文保泰的名字,而且上面還畫了二重圓圈。另外,還用兩條帶有斑點的平行線將文保泰和那桐的名字連起來,並用同樣的線條把那桐與慶親王也連在一起。
至於慶親王與袁世凱之間,則用齒狀線連線起來。袁世凱與張之洞之間,則用藍線連線起來,還打上x形符號,大概表明他們關係不好。
在這張表上,連已故的李鴻章的名字也印上去了。這顯然是說明,雖然李鴻章已死,但他那一派人的勢力還存在。同時,在這些名字之間,都用各種線條連線起來。凡是用紅線和李鴻章連線在一起的,估計都是李的直系。像袁世凱、伍廷芳、盛宣懷等。
策太郎在尋找與自己有聯絡的人的名字時,發現了那桐的名字,他略微驚異了一下,心想,「那桐真是權勢不小啊!」
那桐的名字就像車輪的軸,他名字周圍佈滿了不同的放射狀線,哪一條線都沒有打上x符號。這說明那桐和任何人都相處得很好,從而證實「那桐是政界游泳技術的冠軍」這種傳聞。那桐與慶親王之間則特別用一條紅線連線起來。
清政府要人中與日本關係最深的,勿須贅言,當屬外交界人士了。
過去,中國曆代王朝一向不重視對外工作。實際上,與其說不重視,莫若說他們都不承認這項工作的重要性更為恰當些。
正是這種原因,才有所謂「中華思想。」
所謂「中華思想」,就是說「世界」是中國。
遠離「世界」,處於各個角落中的部落,雖然勉強算是國家,但由於他們得不到中國皇帝的恩惠,實際上被中國視為可憐的番邦。那裡的人們,很想獲得皇帝的恩賜,不辭萬里,帶貢品前來朝拜。
中國曆代統治者認為中國之外的國家,只不過是保護國或土侯而已。中國當然不能對他們採取對等的態度,只能用慰撫的方式進行交往。
在這種思想指導下,英國也好、葡萄牙也好,均被視為番邦。他們與中國在廣州進行的交易,都被認為是對中國的「進貢」。他們從遙遠的地方將各種特產獻給中國,而中國為了安撫他們,也將本國的特產賜給他們,以示褒獎。
從中國的角度看,知道世界上還存在著平等的國家,大約是在鴉片戰爭以後的事。
中國的六部制度起源於北周【注】,這種制度一直沿襲到清朝。清政府所設六部如下:
戶部——管理稅收、財務。
吏部——管理民政、人事。
兵部——管理軍事。
工部——管理治水、土木、建設。
禮部——管理儀式、典禮。
刑部——管理司法。
【注】三省六部制源自隋唐。原作者誤作北周——譯者注
過去,中國的歷代王朝和外國交往時,在禮節接待等方面,多半由「禮部」處理。「戶部」掌管和外國人做生意,收納進口稅等事宜。由於存在不少問題,鴉片戰爭之後經過相當長時間,好容易才設立了「外務部」。
三千年以來,中國曆代王朝一直沿用六部制度。由於六部的數字是六,人們一直對六表示敬意。但鴉片戰爭後,不能再拘泥於六這個數字了,於是將兵部分成陸軍部和海軍部。此外,還設定了郵政部和學部。
清政府的各部長官均稱「尚書」。每個部有滿族、漢族尚書各一名。負責財政的戶部的滿族尚書由那桐擔任,而漢族尚書則由被稱作「硬骨頭漢子」的鹿傳霖【注】擔任。
【注】鹿傳霖(1836—1910)清末直隸定興人(今河北省),字滋軒,同治進士。曾任陝西巡撫、四川總督。1900年(光緒26年)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時,募兵三營護送西太后逃至西安,之後授兩廣總督、軍機大臣。回京後,兼督辦政務大臣。1909年(宣統元年)任東閣大學士——譯者注總之,中國衙門相當複雜,而外務部則是一個更加複雜的機構,除尚書外,還設有「總理大臣」、「遊說大臣」。
當時,外務部的總理大臣由清朝的實力派——軍機大臣慶親王兼任。
慶親王是清朝有名的乾隆皇帝的第十七子永璘之孫。無論從出身門弟,還是從才於看,此職除慶親王之外他人莫屬。
策太郎看到名單中所列慶親王之處,都用鉛筆註上:「此人特別吝嗇」。
在慶親王名字旁邊則用鉛筆記上兩個名字:
陶大均——主管行政雜務。
薩蔭圖——俄語翻譯。
看來,任用陶大均,與那桐重視文保泰有關。後者薩蔭圖,可能是和俄國關係密切而設定的俄語翻譯吧。
輔佐總理大臣的遊說大臣,原由王文韶擔任,最近卻由那桐親自擔任了。
目前,外務部尚書中的漢族尚書由瞿鴻機擔任,滿族尚書則由那桐兼任了。
由此看來,外務部由慶親王和那桐掌握著實權,而且二人屬同一派系,可以說是坑邃一氣。至於與此二人關係密切的文保泰,則是代辦雜務的重要人物。
要買通這些人,花錢少了是不行的,非花費驚人的巨資不可。當然,從表面上說,慶親王、那桐都不會直接沾汙自己的手。所謂代辦雜務,當然非文保泰莫屬了。
策太郎將胳膊放在桌子上支撐著身子,一邊仔細看名單,一邊思考各種問題。
此時,他好像感到自己的國家即將被捲入到巨大的漩渦裡似的,頓時覺得眼前一片昏暗。
想到這些,他身體不由得發起抖來,過了許久尚未平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