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用人不知分際,竟敢批評客人擊築的技巧如何……」
「呵……這個人大概會擊築吧?叫他露一手怎麼樣?」
公館主人在突發奇想之下叫來高漸離。
結果,高漸離擊築演奏之絕妙,使聽者莫不歎為觀止。
築器名手的傳聞,很快在當地不脛而走。
當時的天下已歸秦國手中。成為天下之王的秦王政——始皇帝,意圖將天下人才據為己有。
人才意指精於某項技藝的人,種類不拘。政治上的傑出人才是李斯,軍事方面則有王氏父子、蒙氏父子以及李信等人。此外他也需要土木、建築、學術、繪畫、音樂、醫藥、天文、歷算等領域的優秀人才。美人也在被網羅的範圍之內,各地美女紛紛被羅致。始皇帝一聽到傑出人才的訊息就要招聘。
「宋子有一位築器名手。」
聽到這個報告時,始皇帝立刻命令:「快把這個人邀聘來。」
改名換姓的高漸離,被請到始皇帝面前,演奏築器供御賞。
「演奏得太好了,確實是名手。據說,燕國曾經有位名叫高漸離的築器名手,你的技藝應該比他更高吧?……高漸離是荊軻的朋友,我是絕不放過他的……」始皇帝說。
宮廷裡卻有一個曾在燕國聽過高漸離演奏的人。這個人向始皇帝問道:「敢問皇上,倘若這個高漸離還活著,該當如何?」
「如果高漸離還活著,朕要帶他來和這個人比比高低。倘若他的技藝較高,朕就饒他一命……不過,要把他的眼睛弄瞎,免得搞出什麼花樣來。」
「啟稟皇上,這場競賽大概不會有結果吧!」
「此話怎講?」
「因為剛才擊築的便是高漸離……」
「啊,你說什麼?」始皇帝大為錯愕。
立即命人調查的結果,這人確是高漸離。處分事宜,皇帝已有言在先,也就是將他的眼睛弄瞎,但饒其一命,以示尊重其技藝。高漸離遂遭燻眼之刑,成了瞎子。
始皇帝是愛好音樂的人。
雖然這個人是荊軻的摯友,過去對自己心懷不軌,但現在既已成為瞎子,認定他對自己無加害之力——始皇帝對他的警惕因而逐漸鬆懈。宮殿內和荊軻前來行刺時一樣,除皇帝以外,任何人都不得攜帶武器。六國遺臣圖謀報仇,是意料中的事情。
始皇帝在對策上有充分自信。
何況這只是一介樂師,而且是個瞎子,始皇帝變得大意是難免的。
「希望皇上勿忘戒備高漸離,不管怎樣,他過去是荊軻的密友……」
李斯如此進諫。而喜歡音樂的始皇帝卻連日叫高漸離來到身邊,傾聽他所演奏的築。
「你這是杞人憂天。他是個瞎子,又不能攜帶武器,怎能加害於朕呢?」
「他有築器啊!」
築是一種小型琴器。
「哈!哈!哈!」始皇帝笑道,「李斯,你這是門外漢說外行話。你不知道築是用桐木做成的非常輕的樂器吧?比起它,朕的頭要來得硬哩!」
「是嗎?」李斯不再說話。
一天,高漸離在演奏當中,突然舉起築,扔向始皇帝。
可惜的是,由於眼盲,所以築器沒有擊中始皇帝,碰到牆壁後掉下。
「混賬!你幹什麼?」
始皇帝只怒罵一聲,並不準備追究這件事情。
但後來聽到詳細報告時,他氣得臉色蒼白,發了命令:「把高漸離斬了!」
原來築器裡已灌有鉛。要是擊中頭部,始皇帝是可能當場斃命的。
「荊軻使用匕首行刺,所以有接近秦王身邊的必要。可是,也有在一定距離外使用能達到目的的武器,你知道嗎?」鬍鬚漢子神秘地露齒一笑,說。
使用皇帝稱謂的翌年,始皇帝到隴西(陝西省西部至甘肅之地域)及北地(甘肅東北部至寧夏之地)巡遊。
隔年,他到東部旅行,登泰山後,沿渤海到山東半島北岸登芝罘(煙臺市)之山,而後南下登琅邪(青島市附近)之山。
由此可見,始皇帝似乎非常喜歡登山。每次登山,他就在該地樹立石碑,將自己統一天下之功績刻於其上。
他最欣賞琅邪之地。因此,他使三萬戶人家遷至此山山麓,並給予十二年免稅之優待。
第一次到琅邪時,由於格外中意此地景觀,所以滯留達三個月之久。
在邯鄲出生,於陝西秦之地成長的他,從來沒有見過海。而在琅邪山上能俯瞰海景,這是他格外喜歡這個地方的原因吧?
他在此地建造琅邪臺,這與以免稅優待招募移民之事一併思量,不難揣測他有意以此作為離宮。
又過一年時,他再度由芝罘山到琅邪。
當時的天下真的太平了嗎?
才完成一統天下就連續三年出外巡遊,其原因,一方面或許在於始皇帝喜歡旅行,此外大概也有藉此向天下示威之意圖吧?
巡遊時當然有龐大軍隊隨行,猶如大規模遊行。裝飾得美輪美奐的隊伍,具備最新兵器的精銳部隊……始皇帝藉此向天下人民炫耀其財富和兵力,以使人們不敢有反抗念頭。
但連一介樂師高漸離都會以灌鉛之築器襲擊始皇帝。被滅的六國遺臣中,會出現為找秦始皇算賬而不怕死之輩,自是意料中事。
六國中首先被秦滅亡的韓之古都陽翟在臨汝水處。有一個滿腮鬍鬚的漢子,站在汝水畔大聲自語:「據說,東海有無骨之魚名叫海蜇。這些海蜇如果自慚形穢,大可以潛在水底悄悄浮游,而它們卻大搖大擺地浮到水面上來。東海漁夫以他們那邊的海里有海蜇而自誇,我於是對他們說:在我的祖國韓,沒有骨頭的動物多得是哪!他們對自己的祖國被滅也不以為忤,優哉遊哉。這不是有骨氣的人做得到的。所以說,在我的祖國韓,海蜇都到陸地上,披著人皮走來走去哩!」
他由於重複喊著同樣的話,弄得聲嘶力竭,因此,咳嗽幾聲就沉默下來。
他搖搖擺擺地沿著河岸走去。他的上半身相當寬大,而一雙腿卻又短又細,走路之狀頗為滑稽。
一名右手拿著竹竿的年輕人,從這個滿臉鬍鬚的漢子後面追上來。年輕人的動作非常敏捷,步伐很快,卻一點也沒有發出腳步聲響。因此,走在前面的鬍鬚漢子根本沒有察覺有人跟隨在後。
「啊……」
發出尖叫聲時,他已被推落水中。由於河水進入鼻腔,他連連打了幾個噴嚏。追上來的年輕人則雙腳叉開,站立在河岸上。
掉落在岸邊水淺處。鬍鬚漢子打過噴嚏後站起身來,河水只淹沒他的膝蓋。
「你幹什麼?」鬍鬚漢子怒吼一聲後,又打了兩個噴嚏。
「抓住這個吧!」年輕人把竹竿伸過去。
「不必了,我自己會上去……你推我下水是什麼意思?」鬍鬚漢子搖搖晃晃地涉水上岸時,隨著怒罵,吐出一口口的水。由於風勢強勁,口水被吹回黏在他的鬍鬚上。
「媽的!髒死了!」他用手背揩了一下鬍鬚上的口水。
「口水是我吐的嗎?」年輕人說。這個聲音何其逍遙自在。
「你幹嗎推我?你不怕捱揍嗎!」鬍鬚漢子好不容易一隻腳踏上河岸,橫眉豎目地說。
「我聽不慣你剛才重複說的幾句話,所以把你推下去。」年輕人說。
「難道我說的話不對嗎?」
「正因為很對,所以我聽後更加惱火。」
「是不是把我推落水中就舒服一些了?」
「這一點我不否認。」年輕人笑著回答。
「你真是快人快語,我很喜歡你這種人哩。哈!哈!哈!」鬍鬚漢子上岸後,搖搖身子呵呵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