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澤鄉野地有一座長滿野草的小祠。陳勝要吳廣躲在這座小祠裡發出狐叫之聲,並且大喊:「大楚興,陳勝王!」
此外,陳勝更把一塊寫有「陳勝王」三個紅字的布,塞進附近漁夫用網撈獲的魚肚內。
買了這條魚計程車兵,自然看到魚肚內的這塊布。這件奇妙的事情當然很快就被傳出去。
大家看待陳勝的眼光,因此驟然改變。眾人的眼神里洋溢著敬畏之意。
部署妥當!陳勝現在考量的是如何製造揭竿之契機。
這時候他注意到,僚友吳廣由於為人豪爽,所以甚受大家歡迎。吳廣有困難時,大家都會同情他;被欺負時,會抱不平而助他一臂之力;欺負吳廣的人成為大家憎惡的物件。
因此,將九百個兵卒的憎惡之情凝聚在一起,使之爆發,將是最好的方法。
陳勝於是叫來吳廣,面授機宜。
這個團體由兩名將尉負責率領,他們在故鄉擔任的是屯兵業務。其中的一個酒品甚差,每次酒醉一定亂揮長鞭。因此,眾人總是對他敬而遠之。而受陳勝指示的吳廣卻來到酒醉了的將尉面前,大聲說道:「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實在要命。咱們不如逃走吧!」
這是在營地用餐完畢、九百兵卒正坐在地上歇息的時候。由於是吳廣的聲音,所以眾人都不覺怔住。那名脾氣暴躁的將尉就在旁邊。眾人擔心吳廣會出事,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混賬!你剛才說了什麼?」
這名將校揮起了長鞭。啪!啪!——吳廣的肌膚被長鞭抽得皮開肉綻。
「你還敢說要逃走嗎?」將尉以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吳廣大吼。吳廣這時懷裡藏有一把匕首。他假裝要拭去身上血漬,伸手入懷握住了匕首刀柄。
「我當然敢說!看你能把我怎麼樣!我不想當這種濫兵,說要逃走就要逃走!」
「你敢!」
又是一陣鞭打聲。
望著這個情景的九百兵卒,眼睛都冒出了恚憤的火焰。
「我要把你幹掉!」形同發瘋的校尉,突然丟下長鞭,拔出腰際之劍。
「我也想把你幹掉呢!」吳廣說完這句話,就一個箭步撲到對方身上。這時候他聽到同伴們對他喊出加油聲。
酩酊大醉的將尉,動作當然遲鈍一些。在還沒有揮劍之前,胸前已被刺上一刀,慘叫一聲:「哎喲!」當場倒下。
「幹得好!」一些兵卒發出歡呼聲。這叫好之聲卻帶有一些為闖禍而擔憂的不安氣氛。
「我也把這個幹掉了!」就在這時候,從另外的方向傳來一個喊聲。大家立刻把視線移到那邊。
眾人看到的是手執白刃的陳勝。白刃上血跡斑斑。另一名將尉渾身是血地倒在他的腳前。
大家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陳勝挺起胸脯,把刀刃揮到頭上,開始演講:「由於天災,我們必定無法在限期之內趕往河北報到,依照法律,將因此而被斬。大家知道嗎?我們只有死路一條。就算理由正當而免於一死,日後也將會被派到最危險的地方去。無論如何,終究是死路一條。既然要死,為何不豁出去,轟轟烈烈地幹它一場呢!」
頓一下後,他環顧大家,又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意思是說,王侯將相併不是生下來就註定的,任何人都有機會爬到這個地位,包括你們在內!
這批貧民軍隊在興奮的驅使下,一鼓作氣攻打了大澤鄉官軍陣營。由於收編降服之兵卒,起義軍隊人數日益膨脹。陳勝因而自封「將軍」,吳廣則以「都尉」自稱。
九百健兒一時之間振奮起來。
陳勝還在幹按日計酬粗活時說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是至理名言,而這次為促請大家奮起而說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同樣也是令人振奮的話。
貧農出身的陳勝,照理沒有受過正規教育,也沒有什麼學問,而他卻能於必要之時說出如此有力的話。懂得如何使人感動,這大概是一種天賦吧?
這九百兵卒都是閭左貧民,每個人心裡都有不平和不滿。可是,這樣的心情在一盤散沙狀態之下,不可能成為力量。陳勝以其演說煽動他們,將這九百個不平和不滿凝聚為一,並且加以點燃。
雖然凝聚為一,但以九百人的力量想要推翻天下,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中國自古以來有句諺語「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意思是說:即使是一丁點兒小火,也有可能把偌大草原燒盡。只是,小小的火燒盡大草原要有條件。那就是:這個火不能熄掉、風向要對,以及大草原充分乾燥。
為了創造這些條件,需要非常大的努力。
對於大草原確實乾燥這一點,陳勝認為自己的觀察絕無偏差。因為他是庶民,對庶民的心理知道得很透徹。尤其在二世皇帝即位後,由於連連增稅和不斷的勞役,人民生活已瀕臨絕境。此外,無數被秦滅亡的六國遺臣也懷恨在心。
點燃火苗後,這個火勢將迅速蔓延是可以預期的。
問題在於風向是否正確……陳勝就這個問題做了思考。
見到九百貧民部隊崛起時,各方會立即有所反應嗎?沒有組織的一小群鄉巴佬胡亂起鬨,這不是以卵擊石嗎?人們很有可能以這樣的眼光看待他們。在身份制度分明、階級偏見極強的這個時代,貧農向來是被人瞧不起的。
既然如此,那就假借什麼名義吧!
陳勝立即做了決定。起義要有大義名分,這是絕對正確的。
現在最好的方法是假借聲望極高的某人名義,只是,這件事情絕不能被拆穿。
「哦,對!」陳勝突然想到一個妙策,他高興得叫了起來。
在秦王室中,最得人望的是始皇帝長子扶蘇。而於始皇帝死後,繼位的卻是末子胡亥。為什麼不讓扶蘇繼位而選擇人人公認的庸愚胡亥為新帝?——天下老百姓早就大為不解。
陳勝曾經就此問過來自國都訊息靈通的一名商人。結果,對方用食指對著嘴唇,說一聲「噓——」後,壓低聲音告訴他宦官趙高和丞相李斯假傳聖旨使扶蘇自殺,並且擁立胡亥這件陰謀的真相。這名商人最後還特別強調:這事絕對不能說出去。不然,腦袋會搬家的。
這名商人姓武名臣,經常往返於國都和陽城之間,是陳勝時常探詢國都方面訊息的人。他探得的訊息,可信度百分之百。
陳勝當然相信武臣說的話。
與二世皇帝即位有關的秘密,被守得非常嚴密。陳勝在他的生活圈內,就從未聽說有關這件事情的風聲。也就是說,絕大多數的人都以為那位甚受好評的扶蘇還活著。
就假借扶蘇之名吧!陳勝做了這個決定。
大澤鄉在現今安徽省宿縣,是戰國時代的楚地。楚與秦是夙敵。楚在屈原時代就屢受秦之欺騙,更有懷王在詭計之下為秦所害之事。
不過,以在秦聲望還不錯的皇子扶蘇為號召,這個力量或許還不夠……陳勝環抱雙臂,沉思起來。雖然沒有學問,但他對庶民的心理是相當瞭解的。既然在楚之舊地起義,就應假借與楚有淵源之人的名字才好。
陳勝於是想起楚國名將項燕。
如前所述,項燕於被秦國老將王翦攻打之際身故。那是楚國末代國君負芻四年(西元前224年)間之事。
楚人卻不願相信名將項燕已死。由於從未有人看過他的遺骸,因此,有一項傳聞:他於逃離戰場後,正暗中準備東山再起。
項燕戰敗後已過了十五年,人們卻認為他還活著。
陳勝叫來僚友吳廣,對他提議說:「我們使用公子扶蘇和項燕之名,如何?」
「好,我贊成。」乾脆利落的吳廣當場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