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換個話題。據說,項梁在會稽斬殺郡守揭竿而起。你是不是準備前往參加他們的起義呢?」徐福問道。
項梁亡命期間,曾經到過張良在下邳的住處為食客。這兩個人是有一段淵源的。
張良沒有回答徐福所問的話,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還好……如果你準備前往參加項梁陣營,我是堅決表示反對的。項梁是名門族長,自尊心太強了。你是曾經照顧過他的人,所以,他不敢不好好待你。不過,正因為如此,你去了也不會受歡迎的。而且,武門出身的那批人,殺氣騰騰。他們能一下子毫不容情地砍掉會稽郡守的頭,你一旦去了,腦袋一樣隨時有可能落地的。」徐福用慶幸口吻說。
「你必須把情勢看清才動。最重要的是,看人絕不可以看走眼。」
張良對說這句臨別贈言的徐福深深一揖,然後離開琅邪,往西方走。
張良根本沒有取得天下之野心。
——愚昧的人才想成為天下之主。
他有這樣的觀念。
——王者之師。
這才是張良的理想。擔任意圖取得天下之人的指導者,這種事情做起來更有意思。成為皇帝,不但要操許多心,而且很拘束,才不稀罕做呢!
不過,到目前為止,張良並沒有這樣的物件。他現在才要開始仔細選擇有資格做「王者」的人。項梁沒有這個資格,這一點已經斷定過。因為張良很早就認識項梁,對他的一切瞭如指掌,因而得此結論。至於其他人則有賴適時給予觀察和測試,然後再作判斷。
捨棄項梁後,張良首先前往造訪的,是率先起兵造反的陳勝陣營。
陳勝這時候在幹什麼?
他正忙著派遣遠征軍至各處。
派遣武臣、張耳、陳餘至舊時趙地之事,已如前述。
副王吳廣則率領諸將,正在圍攻滎陽。滎陽屬三川郡,郡守為宰相李斯的兒子李由。由於李由驍勇善戰,吳廣陷於苦戰。
此外,陳勝授將軍印綬給一位叫周文的人,命他攻打西方之秦。這支部隊進入函谷關時,已膨脹為戰車千乘、兵卒數十萬的大軍。這是陳勝軍隊的共同現象,一路收編士兵迅速成長。
這樣的軍隊,在指揮官的能力優異時尚可控制,統御能力稍一鬆弛,則很有可能成為一盤散沙。
秦則以一個叫章邯的人為將軍,率兵迎戰。
章邯所率領的秦軍,以依大赦令赦免的驪山囚人為骨幹,這並非受過訓練的正規兵;雙方都是隨時可能成為一盤散沙、危險性極大的軍隊。因此,勝負將視指揮官的統御能力而定。
兩軍在一個叫戲的地方對峙。
戲在現今陝西省臨潼縣,周幽王被殺的地點就在附近。
論指揮能力,秦之章邯似乎較為優異。這次作戰原本出自章邯的進言,可見他有相當的自信。
與之相反,周文(《史記·始皇本紀》中記載為周章)雖然過去曾在楚軍擔任要職,負責的卻是「視日」之事,也就是占卜時日的卜算師。
——今日的戰事吉耶?兇耶?
——明日之行事最佳時刻為上午抑或下午?
他的專長是做這類卜算事宜,對戰事則一竅不通。
周文率領的數十萬軍隊大敗後,從函谷關往東方落荒而逃。他們原先準備在曹陽(河南省)重整部隊,結果在章邯部隊的追擊之下潰不成軍,再敗走澠池,最後在該地受到致命性挫敗。
周文於澠池之役自盡而亡。
時為二世皇帝二年十一月間。
如前所述,秦歷以十月為歲首。陳勝吳廣舉兵是二世皇帝元年七月間的事,因此,周文僅僅於舉兵之後的第四個月即敗亡。
秦因此而意氣昂揚,同時也驕傲自大起來。
秦除章邯外,更派遣司馬欣、董翳等將軍攻打各地造反軍,且連戰連捷。
原本認為秦朝已到末日的天下百姓,因聽到章邯勝利的訊息,而對秦之實力重新評估。
——秦畢竟是天下之主,實力不可小覷,農民造反軍無疑是螳臂擋車。
連造反軍中也有人開始出現這樣的動搖。
陳勝派遣到趙地的遠征軍司令官武臣以趙王自稱,此事已如前述。
在趙王武臣之下一個名叫李良的人,就是這樣地起了動搖之心。
——我們的造反有可能成功嗎?
他是屬於陳勝陣營趙王的人,卻有了這樣的疑竇。
李良在武臣的命令下攻打常山,更以攻打太原為目標,繼續進兵。但由於途中的險路井陘為秦軍所據,無法前進,他於是打算折返邯鄲(趙王武臣以此地為本營)請求援軍。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自稱為皇帝使者的人自秦軍陣營前來,遞交一封信給李良。信中說道:
良曾在朕之下就要職,得皇寵。倘若良有叛趙歸秦之意,朕將赦其罪,並授予高官厚祿。
這封信說的是真的嗎?勅書而無封緘,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嗎?
李良半信半疑,但還是按照預定行程,準備返回邯鄲。
來到邯鄲郊外時,李良一行遇到率領百餘騎侍從的佇列。
「喔……是趙王的佇列……」
如此認定的李良,立刻從馬背上下來,跪伏路旁以示尊重。
事實上,這並不是趙王武臣的佇列,坐在輿車裡的是武臣的胞姐。她出來郊遊,用餐時貪杯了,此刻已爛醉如泥,未能向李良答禮。為此,騎馬武士策馬趨前,代表其主子答禮:「承蒙禮遇,特此致謝。」
李良一行對趙王近侍大都認得出面孔,而這位武士卻是從未見過的人。李良一名幕僚於是問道:「請問,尊上何許人也?」
這名武士倨傲地回答:「敝上乃趙王之胞姐。」
語畢,掉轉馬首便策馬離開。
「媽的!」這名幕僚氣憤至極,咒罵起來。
李良雖然是趙王部下,卻沒有必要以臣禮對待趙王胞姐。何況趙王原來的身份遠較李良為低。
「這樣的態度豈不是太失禮嗎!您是趙之將軍,以禮跪伏路旁,而那個女人卻不下車答禮!將軍,就算您能忍耐,我們卻咽不下這口氣。我們趕上去把她幹掉吧!」這名幕僚殺氣騰騰地說。
聽到此話,李良的憤怒之情也油然而生。剛才跪伏在地使他的衣服沾了不少塵土。拍去這些塵土時,他的憤怒達到了極點。
這時,在井陘接到「勅書」之事閃過他的腦際。
說不定那是真正的勅書……
原本以為很快就會被推翻的秦卻固若金湯,這一點,也使他原本游移的心頓時穩定下來。
「好!」李良大聲叫著。
「追上去把那個女人斬掉!」
「遵命!」
幕僚策馬往前狂奔而去。李良率領的部隊跟隨其後。
趙王胞姐一行人片刻間悉數被殺害。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李良揚起馬鞭,指向邯鄲。
「嘿!嗬!」
全軍齊聲吶喊。他們看到李良鞭指的方向,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李良的部隊蜂擁而至,砍下趙王武臣的首級。
周文自殺和李良襲擊邯鄲,幾乎在同時發生。
張耳和陳餘,由於平時和鄰居交往甚睦,在這些人的協助之下得以躲藏,並且順利逃出李良佔領下的邯鄲。
張耳和陳餘逃出後,募兵數萬,擁立戰國時代趙王遺族趙歇為王,以信都(河北省)為據地。
李良進兵信都,被迎擊的陳餘部隊打得一敗塗地。
張耳和陳餘由信都再度進人邯鄲。
李良敗走後,向秦軍投降,成為章邯之部下。打敗周文的章邯,此時頗有不可一世的氣概。納編李良部隊後,他準備著手攻打邯鄲。
張良向琅邪徐福告別,並前往西方,此時的天下情勢大致如此。
天下一片混沌——張良在這混沌局勢中摸索自己要走的方向。
「什麼?要我把項梁的軍隊吃掉……」劉邦變得目瞪口呆。「沒錯,他有十幾萬大軍。這是一個很理想的漁場,漁獲量會很大的。」張良道。
周文於二世皇帝二年十一月敗死,陳勝則於十二月與秦將章邯交戰。就在此時,陳勝為自己的馭者所殺。
十二月之後當然是正月,而在秦則由於「正」與始皇帝之名「政」同音,因此迴避使用正字,改稱為「端」月。其含義為「最開端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