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時正好六歲,正是人嫌狗厭的年紀,爬樹下河什麼都敢幹。有一次把母親實在是氣急了,母親拿了小竹棍比量她的屁股,然後恨恨地威脅說:「麥穗!你給我記住,你是個女孩子!下次你要是再敢跟著牛家的小子下河,老孃就把你的腿敲折了!」
她嘿嘿地笑,衝著母親做了個鬼臉,然後撒腿就往院子外面跑,她知道,母親是追不上她的,而且母親一齣了大門就會變成很溫柔很賢惠的樣子,絕對不會拿著竹棍子追她。誰知剛跑到大門口,她就撞到了剛進門的父親,父親一把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舉到半空中爽朗地笑道:「阿麥丫頭,來讓爸爸親一口,想爸爸了沒有?」
她歡快地抱住了父親的脖子,大聲地喊:「想!」
父親笑著放下了她,又過去抱了抱迎過來的妻子,然後回身拉過一直靜靜地站在大門口的少年笑道:「這是陳起,以後就是我們家的一員了。」
她好奇地看著他,圓滾滾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父親問她:「以後這個大哥哥陪著你玩,好不好?」
她沒有回答父親的話,只是盯著那少年問:「你會不會爬樹?」
少年緩緩點了點頭。
她又問:「那你會不會去河裡捉魚?」
少年還是點頭。
於是她就走到他面前,仰著頭說道:「那好吧,以後我就帶你一塊玩吧。」
她說得一本正經,跟小大人似的,惹得父親母親都笑了。父親笑過了,拉了她的手放到少年的手裡,直視著少年的眼睛,溫聲說道:「陳起,以後阿麥就交給你了。」
少年的臉色有些可疑的紅暈,抿著唇角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時的阿麥還不太明白父親話裡的意思,所以當偷聽到母親和父親說陳起是不是比阿麥大得太多了點時,她立刻就從床上蹦了起來,大聲地喊:「不大。不大,陳起哥哥正合適!」
是啊,他正合適,他是她最好的玩伴和保護者。
他們一起朝夕相處了八年,她從頑童長成了豆蔻年華的少女,而他則由青澀少年變成了高大英俊的青年。到後來,她已是漸漸明白了父母最初的用意。
十三歲時,她成年,成年禮舉行完了後她揪著他的袖口問:「哥,你是不是可以娶我了?」
她沒有一點少女應有的羞澀,反倒是他紅了臉,甩開她的手急忙走開,一邊走還一邊低聲嘟囔道:「笨蛋!」
十四歲時,拉了他坐在院後的那棵老槐樹下,用肩膀撞了下他的,問:「哥,以後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他目光溫柔地看了看她,然後又把視線投向遠處的天空,輕聲說道:「小橋,流水,人家。」
她嘿嘿地笑,不等他說完就用手指了他的鼻尖叫道:「你是不是又偷跑到書房去看我爸的書了?」
他輕笑著用手抓下她的手指,卻沒有鬆開。
她湊近了他的臉,一本正經地問:「哥,你到底什麼時候娶我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臉緩緩地低了下來。她突然想起來父親經常避著他們和母親做的事情,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瞪大了眼睛突然問道:「哥,你是不是想親我?」
他臉上閃過可疑的紅色,忙坐直了身子,用手抵在她的額頭把她湊近的腦袋推開,無奈地低聲說道:「真是個笨蛋!」然後又轉過身看著她,咬了咬下唇,輕聲說道,「阿麥,以後不要管我叫哥。」
她不明白,她都叫了他八年哥了,為什麼以後就不能叫了呢?
看著她一臉困惑的表情,他無奈,轉過了頭不看她,只是小聲說道:「讓你別叫就別叫了,笨蛋!」
再後來,他突然因事要離開,和她講好了等她十五歲及笄的時候回來娶她。她便等著,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那麼久,她整天地跟在母親屁股後面,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問她生日怎麼還不到,陳起哥哥說了等她十五歲就回來娶她。
母親被她纏得直翻白眼,轉了身吼道:「麥穗!你給我老實地待到二十再嫁人吧!十五你就想給我嫁人?你媽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要是敢說這話,你姥姥能把我的皮都打熟了!」
姥姥?她從來沒有見過姥姥,所以母親的恐嚇對她沒有什麼威力。
父親聽了總是笑,然後就用眼角掃著母親,拖了長音地念道:「女大不中留哦——」
她的十五歲終於到了,他沒有失言,他回來了,同時也帶來了一群殺手。
那天的情景她永遠不會忘記,甚至在開始的兩年裡,她只要閉了眼就能看到那個場景,刀光劍影,火光沖天,母親淒厲的喊聲就在耳邊響著,她說:「阿麥,快跑,往後山跑,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阿麥握緊了拳頭,用力地咬著牙關,生怕自己就在大街上發起瘋來。已經過去四年了,可是那些情景為什麼還歷歷在目?火焰的溫度、鄉鄰的喊叫,甚至連空氣中的血腥味都還能聞得到,她知道,那是父親體內流出的血。
她是想忘了啊,為什麼偏偏忘不掉?母親說不要她報仇,母親說只想讓她活下去,沒有仇恨地活下去,快樂地活下去。母親說她的幸福比什麼都重要,可是,這樣的她,還能有幸福嗎?
下身突地躥出一股熱流,有些黏溼,她想可能是月事來了吧,她十五歲才來的初潮,正好趕在生日的前兩天,母親當時還笑她,說這倒是真算成年了。可自從那場變故以後,她的月事就極其不準,經常是一年半載地才來一次,而且量也很少,基本上一天就過去了。她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反而覺得這樣更好,她一直是扮了男裝的,這樣沒有月事反而更加方便起來。
阿麥用力地掐了掐手心,讓意識清醒了些,數了數身上僅剩的一些錢,然後去布店裡買了些白棉布,又買了裡面換洗的衣服,拿著便去了客棧。這個戰亂的時候,客棧裡的住客很少,她又穿了身戎裝,所以掌櫃對她的態度極好,很快就把她要的剪刀針線之類的拿來了。
阿麥關了門,清理了一下下身,然後開始用厚實的白布縫製緊身坎肩。
第二天,等月事幹淨了,她又向小二要來了熱水,很認真地擦拭身體,她擦得很認真,知道這次擦完了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淨完身後,阿麥換上了新縫製的坎肩,然後把下身的內衣也換了,這才又重新把外面的軍裝穿好,開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