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麥是以一身侍女的服飾進的城守府,是城守府裡出來買絹花的侍女。常鈺青說了要她去殺陳起,可沒說要幫她進城守府。如果她自己連城守府都進不了,那還算什麼殺手?她的身後還跟著人,雖然並沒有露出行蹤,可她知道,她甚至知道那些人盯著她不是為了看她怎麼去殺陳起,而是看她是否去殺陳起。她不傻,她甚至都能清楚常鈺青縱她入城守府的目的是什麼,太過聰明的人總是愛玩,太過驕傲的人總是自負,這不過是一齣貓戲耗子的把戲。
可惜的是,她這隻老鼠卻會讓貓失望了。
所有的一切都沒出乎阿麥的預料,唯一的小小紕漏就是那出門買絹花的侍女不是別人,而是和她從漢堡一起逃出來後安身於城守府的徐秀兒。徐秀兒又驚又疑又帶著稍稍喜悅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她,這樣的神色讓阿麥一陣緊張,生怕被不知道躲在哪裡的眼線看出破綻來。所以,沒等徐秀兒開口,阿麥就乾淨利索地用掌刀敲昏了她,然後跑到路口用慌亂的神情求了兩個好心的路人,謊稱自己妹子病了,架起徐秀兒進了家客棧。過了半晌,從客棧裡再出來的就已經是一身侍女打扮的阿麥了。衣裙稍有些短小,不過還好,幸好南夏女子的衣裙都偏向於風流飄逸,所以還不是很打眼。
阿麥從角門進了城守府,然後沿著曾經走過的路來到前院。因為城守府前院裡駐了兵,所以鮮有侍女出現,她還沒有接近陳起所在的小院,便被衛士攔住了。
阿麥從容地福了一福,微低了頭,用略帶羞澀的聲音說道:「請軍爺稟告元帥大人,我家老爺讓婢子過來給元帥送些糕點。」
那衛士狐疑地打量一下阿麥,說道:「你交給我吧。」
阿麥卻不動,只是紅了紅臉,低聲說道:「我家老爺說……讓婢子親自給元帥送過去。」
那衛士似明白了些,有些譏諷地笑了笑,轉身進了院子。阿麥垂首站在那裡,受著旁邊幾個衛士各色的目光,心中一片沉靜。過了片刻,那衛士出來,對阿麥說:「元帥說多謝石將軍的心意,東西放下就行了,姑娘請回去吧。」
阿麥咬著唇倔犟地搖頭,眼裡含了點點淚光,怯生生地說道:「我家老爺交代的,一定要把點心親自端給元帥,我這麼回去是會被打死的。」
她這樣的一副模樣,連那衛士也起了些憐香惜玉的心,想了想又說道:「那你等一下,我再去問問。」
阿麥連忙謝那衛士,那衛士擺了擺手,又轉身重新進了院子。過了一會兒出來,衝著阿麥笑了笑,說道:「你送進去吧,放下就出來好了。」
阿麥連忙感激地點了點頭,緩步邁入了院門。沿著青磚砌成的路面,阿麥一步步走得很穩,沒有緊張,沒有慌亂,沒有激動,沒有憤怒,沒有……原以為心裡會掀起驚濤駭浪,直到站在那扇門前,她才發現,自己心中竟是駭人的平靜,死一般的平靜。
唯有,指尖觸及房門時心輕輕地顫了一下。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阿麥推門進去,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在書架前站著,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看著手中的書卷,明明聽到了推門聲,身形卻動也未動,熟悉至極卻又陌生之至,像極了多年前的那個少年,能夠就這麼捧著本書靜靜地在父親的書架前站上半天。而那時的她,永遠好動得像只猴子,一個勁兒地在門口探頭,然後用很不耐煩的聲音問:「陳起哥哥,你看完了沒有?你說好要陪我去後山抓有綠羽毛的小鳥的!」
是的,這就是陳起了,這就是從她六歲起便進入她生命中的陳起哥哥了,阿麥想。
許是很久也沒聽到來人的聲音,陳起有些納悶地回頭,視線很隨意地掃向阿麥,「你還有……」
剩下的話沒能再出口,陳起像是被人突然抽掉了魂魄,就這樣僵在了那裡。
四目相視,寂靜,屋裡剩下的只有寂靜,靜到甚至連心跳聲都沒有了。不知過了多久,陳起才回過些許神來,困難地扯著嘴角衝著阿麥笑了下,轉回身默默地把手中的書卷放回到書架上去。也許是書架上的書太多了,也太擁擠了,他費了好大的勁兒還是沒能把手中的書放回到原處去,反而帶下了那書格中其他幾本厚厚的書,哐哐地砸落在地上。
陳起閉上眼睛苦笑了下,終於放棄把書放回的打算,轉回身看著阿麥,輕聲喚道:「阿麥。」
聲音出口後是無比的艱澀,竟比阿麥的聲音還要粗啞。
阿麥沒有說話,甚至連頭也沒點,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陳起。
陳起邁過腳下散亂的書卷走到阿麥面前,嘴角淺淺地笑著,眼中是多年未曾再出現過的柔色。他輕輕地伸出手去,卻在離她的髮絲還有一指間的距離時倏地停住,「你長大了,阿麥。」他輕聲說道,緩緩地收回了手。
是的,她長大了,從那時的垂髫少女長成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他曾無數次地想過她出現在他面前時的情景,他是緊緊地把她抱入懷裡還是要狠狠地親她?那她呢?是會被困在他的懷裡哭喊撕扯還是死命地咬他?
可現在的她,既不哭鬧也不喊叫,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而他,卻再也沒有資格去觸碰她,哪怕是一根髮絲,他都沒有資格。
陳起突然笑了下,有些嘲諷地想,不是早就想開了嗎?早在五年前做出那個決定之前就已經想開了,何必現在還要做這樣的小兒女姿態?他笑著往後退了幾步,站在遠處打量阿麥。
阿麥的手中還端著裝滿糕點的碟子,靜靜地站著,默默地看著陳起,在他笑著退開之後,終於輕輕地問出了那句壓在心底很多年的「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為什麼要辜負她的期盼,為什麼要背叛他們的誓言,為什麼要忘恩負義?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了她的父母?
聽到阿麥低啞的嗓音,陳起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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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麥無聲地笑了,然後便是長久的沉默,好半晌後才輕描淡寫地說道:「用藥燻啞的。」
陳起沒問為什麼,他問不出那三個字來,因為他能知道那是為什麼。
阿麥卻笑了笑,接著說道:「那日逃出來後,為了怕你們追殺我,我自作聰明地扮了男子,後來被人識穿了,讓人給賣了,一百兩紋銀,不低吧?幸好我臉皮厚,跑得也快些,總算是逃了出來。然後就知道女扮男裝不是那麼容易的,所以就把頭髮剃了,又找了個江湖郎中弄了點藥,把嗓子也燻啞了。本來是想在臉上也劃上兩刀的,可是沒敢,怕不知哪天死了到了地府,那副模樣爹媽認不出來。」
心痛,出乎意料地痛,像是連呼吸都覺得痛,陳起閉上了眼,挺拔如松一般的身體止不住地輕輕顫抖。可阿麥似乎並不想就這樣簡單地放過他,她猶自說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說到好笑處還會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