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德爾陸軍上校,布林德爾上校夫人,布林德爾小姐,」——這些是其次的來賓。
「駐屯軍的首長,」年青人回答特普曼先生的探問的眼光。
布林德爾小姐受到克勒伯小姐們的熱烈歡迎;布林德爾上校夫人和克勒伯夫人之間的寒暄是極其熱情的;布林德爾上校和托馬斯-克勒伯爵士相互地遞了鼻菸壺,他們的樣子很像一對亞歷山大-賽爾科克——「他們眼光所及的範圍之內的君王。」
當本地的貴人們——姓布林德爾的,姓克勒伯的,姓史耐普的——在房間的上席那一頭這樣維護著他們的尊嚴的時候,其他階級的人就在房間的另一頭有樣學樣。九十七聯隊的一些較不顯貴的軍官對造船廠的一些較不重要的官吏們的家屬獻著殷勤。律師們的妻子和酒商的妻子成了另一階層的弄潮兒(糟坊主人的妻子拜訪布林德爾家族去了);還有湯林孫太太,開郵政局的,似乎根據雙方的同意做了生意人階層的領導者。
當時一位在他自己的圈子裡最活躍的人物,是一個小胖子,頭上的黑頭髮直豎著,中間一片廣大的平原——這是禿頂的史倫謨醫生,九十七聯隊的軍醫。這位醫生跟每個人都談得來,一道吸鼻菸,跟每個人都交談,他笑樂、跳舞、打趣、打惠斯特,無所不會,也無處不到。這些事情已經可以夠他忙的了,可是這位小小的醫生卻還有一件比什麼都更重要的事情——孜孜不倦地對一位小小的老寡婦大獻殷勤執著而熱烈。這位寡婦的華麗的衣服和許許多多的飾物,說明了她有著令人極其可羨的補助。
特普曼和他的同伴,兩對眼睛都對那醫生和寡婦盯了好一會兒,打破了沉默。
「有錢得很——老女人——目中無人的醫生——這主意不錯——逗個樂,」這些是他嘴裡說出來的自個可以領悟的字句。特普曼用詢問的眼光看看他的臉。
「我要和那寡婦跳舞,」年青人說。
「她是誰?」特普曼問。
「不知道——從來沒有見過她——讓我來擠掉那醫生——馬上開始。」年青人隨即走到房間的那一邊,靠在一隻壁爐架邊,開始用一種尊敬而憂鬱的戀慕神情盯著那老婦人的胖臉。特普曼先生無言的驚訝著。年青人進展得很快;小小的醫生和另一位女士跳舞去了——寡婦的扇子跌落在地上;年青人拾了起來,呈送了上去——一個微笑——一個鞠躬——一個屈膝禮——幾句談話。年輕人大膽地走到司儀那裡,之後回來;一點介紹的手勢;年青人就和布及爾太太參加了四組舞了。
這簡捷的過程使特普曼大為驚訝,然而醫生卻跌破眼鏡慌了手腳。年青人是青春的,寡婦被奉承上了。醫生獻殷勤但沒人理睬;而醫生的憤慨對於他的泰然自若的敵手也是毫無作用。史倫謨醫生慌得目瞪口呆了。他,九十七聯隊的史倫謨醫生,頃刻之間就被一個人踢倒在地上了,而這人是從來沒有誰見過的,並且就是現在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史倫謨醫生——九十七聯隊的史倫謨醫生,被拋棄了!不可能的!不可能是這樣的然而事實如此;他們明明是在那裡。什麼!介紹他的朋友!能相信他的眼睛嗎!他又看看,不得不痛苦地承認他的視覺器官沒出什麼毛病;布及爾太太正和屈來西-特普曼跳舞,這是百分百正確的事實。明明是那寡婦正在和他跳舞,她跳到這裡,跳到那裡,而且特別有勁哪;特普曼也在跳來跳去,臉上帶著最莊嚴的表情,他(像許多人一樣)在跳舞的時候顯出一種神氣,彷彿覺得四組舞不是什麼隨便玩的玩藝,而是一種對感情的嚴肅考驗、需要不屈不撓的堅定來的。
醫生沉默而一忍面忍地忍受了這一切,還有隨後的一切端茶、斟酒、遞餅乾、獻媚等;但是後來陌生人出去送布及爾太太上她的馬車時,他等了幾秒鐘也就迅速地衝出了房間,那勉強忍耐壓制到現在的全部憤慨就從臉上各處冒了出來。激動得渾身大汗。
陌生人正走回來。特普曼跟在他旁邊。他低聲說著什麼,還笑出聲。醫生簡直想要他的命。他在得意哪。他勝利了。他囂張呢。
「先生!」醫生用嚴肅的聲調說,遞上一張名片,退到過道的一個角落裡,「我叫史倫謨,史倫謨醫生,閣下——九十七聯隊——查特姆營房——我的名片,閣下,我的名片。」他還打算再說些什麼,但是滿腔憤慨哽住了他的喉嚨。
「啊!」年青人冷冷地回答,「史倫謨——多謝羅——客氣啦——我現在沒病,史倫謨——等我生病的時候——再去拜訪你。」
「你——你是一個裝模作樣的人,」暴怒的醫生喘息地說,「一個膽小鬼——一個懦夫——一個騙子——一個——一個——什麼也不是的,把你的名片給我。」
「噢,我說呀,」年青人說,側著身子,「這兒的混合飲料太濃——慷慨的東家——太笨啦——非常之笨——檸檬水好得多——問得慌的房間——有歲數的老人家——明兒早晨可要受罪啦——殘酷——殘酷;」於是繼續走了一兩步。
「你是住在這旅館的吧,閣下。」激憤的小胖子說:「你現在醉了,明天早上你看著吧,閣下。我會把你找出來的,閣下;我會把你找出來的。」
「沒關係,你去找吧,」泰然的年青人回答。
史倫謨醫生臉上顯出一種兇惡相,忿然把帽子向頭上一批;年青人和特普曼先生上樓到後一位的臥室裡,去把借來的羽毛還給一無所知的文克爾。
那位紳士如死豬一般睡得正熟;衣服很快放回了原處。年青人十分興奮;特普曼呢,被葡萄酒、混合飲料、燈光和女人們弄得神魂顛倒了,覺得今晚是個絕妙的笑料。新朋友告別了;他為了找出睡帽口而費了一點兒手腳,並且也因為排命要戴上睡帽而打翻了蠟燭臺,經過一串繁複的章程而終於上了床,很快就去與周公相會了。
第二天早上剛剛打了七點鐘,匹克威克的博學的頭腦在無意識的狀態中就被臥室門上的響亮的敲擊聲從睡眠喚醒了。
「誰呀?」匹克威克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問。
「擦靴子的,閣下。」
「什麼事?」
「對不起,請問你們這裡有沒有一位穿鮮豔的藍色禮服、帶一隻有p.c.兩個字的鍍金鈕子的?」
「大概是送出去洗了吧,」匹克威克想,可能這人忘記是誰的衣服了——「文克爾,」他說,「過去第二個房間,右手邊的。」
「謝謝你,閣下,」擦靴子的僕人說,走開了。
「什麼事呀?」特普曼叫喚說,房門上的大聲敲擊把他從健忘的安眠中驚醒。
「我可以和文克爾閣下說句話嗎?」擦靴子的僕人在外面答道。
「文克爾——文克爾,」特普曼對裡面房間叫喚著。
「哈羅!」從被子下面發出的微弱的聲音回答。
「有人找你——在門口——」屈來西-特普曼勉強說了這些字句之後,轉過去又睡得人事不知了。
「找我!」文克爾急忙跳下床,馬馬虎虎地穿上衣服。「找我?在這種偏僻地方——究竟誰會來找我呢?」
「一位紳士在咖啡間裡等你呢,閣下,」文克爾開了房門僕人說:「他說他不耽擱你多少的工夫,但是他非見你可。」
「奇怪!」文克爾說:「我馬上下來。」
他匆匆用一件旅行披巾和一件便袍把自己塞進去,走下樓梯。一個老婦人和兩個侍者正在收拾咖啡間,一個穿著簡便制服的軍官正望著窗外。文克爾進去的時候,他轉過身來,把頭硬倔倔地一點。他吩咐僕人們退出之後,很細心地關上了門,於是說,「是文克爾閣下吧,我想?」
「我正是文克爾,閣下。」
「你不會感到意外吧,閣下,我要通知你,今天早上我到這裡拜訪你是為了我的朋友,九十七聯隊的史倫謨醫生。」
「史倫謨醫生!」
「史倫謨醫生。他叫我轉達他的意見,你在昨天夜裡的行為不是任何紳士所能忍受的;也不是(他又說)任何紳士能夠對別的紳士所能做得出來的。」
文克爾先生的驚訝在臉上是如此之真實和明顯,史倫謨醫生的朋友看得明明白白;所以他繼續說——「我的朋友,史倫謨醫生叫我說,他堅決相信你昨天夜裡是醉了,所以幹下了令人不恥的行為,可能不知道你對於別人的侮辱是到了何等的程度。他委託我說,假使你認為這是你醉後的失態,請求諒解的話,他同意接受你的書面的道歉,根據我的口授、由你親筆寫下來。」
「書面的道歉!」文克爾先生重複他的話說,是驚訝聲調中最強調的聲音。
「當然你知道兩者之間的抉擇的,自個衡量吧,」來訪者說,冷冷地。
「你是受了委託把這些話指名指姓帶給我的嗎?」文克爾先生問,他的腦子被這一突然談話弄得一團糟了。
「我當時並沒有在場,」來訪者回答,「因為你堅決拒絕把你的名片給史倫謨醫生,所以史倫謨醫生就叫我替他找出穿一件很不平常的上衣的人——那是一件鮮藍色的禮服,有一顆鍍金鈕子,上面有一個半身像,和‘p.c.’兩個字。」
文克爾先生聽到這樣詳細地描寫他的衣服,驚訝得不知所措了。史倫謨醫生的朋友繼續說:
「根據在賬房的探問,才知道那件上衣的所有者是昨天下午和三位紳士同到這裡的。我就叫人去問被認為大約是你們中的領袖的那位紳士;而他立刻叫我來找你。」
假使洛徹斯特堡壘的主塔突然從基礎上走出來,站到咖啡間的窗戶對面,這事使文克爾先生髮生的驚訝,也無法比他聽了這些話之後的深刻的驚駭來,這是什麼跟什麼。他的第一個感覺是他的上衣被人偷去了。「你能夠等一會兒嗎?」他說。
「沒問題,」那位不受歡迎的來客回答。
文克爾先生急忙跑上樓,用顫抖的手開啟了旅行袋。上衣是在老地方,但是在仔細察看之下,有在昨天夜裡曾經被人穿過的明顯的痕跡。
「一定是這樣的,」文克爾說,衣服從手裡落下。「飯後我喝了太多的酒,模糊地記得後來曾經在街上散步,抽著雪茄。事實是我喝得太醉了;可能是換了禮服然後去了什麼地方那裡,得罪了誰?應該是這樣;而這資訊就是那件事情的可怕的後果。」文克爾想到這裡,回頭向咖啡間走去,抱著悲慘而莊嚴的決心,打算接受好鬥的史倫謨醫生的挑戰,承受可能發生的最壞的一切後果。
由於種種的因素考慮,文克爾作出了這個決定;第一是他在匹社的名譽。他向來被推崇為在一切娛樂和技藝方面的崇高的權威者,無論是進攻的,防禦的,或是無所謂的;假使他在這第一個實地試驗上就退縮起來,而且當著他的偉大領袖的面退縮起來的話,他的聲名和地位將要永遠消失了。何況,他記得常常聽到這類事情的門外漢的猜測之辭,說是由於副手們之間的諒解的安排,手槍是極少真正上了子彈的;再者,他想到,假使他叫史拿葛拉斯做他的副手,並且在他面前把危險活龍活現地描寫一番,那史拿葛拉斯也許會把事情告訴匹克威克領袖,而匹克威克呢,當然會立刻報告地方當局,這樣就可以防止他的擁護者被殺害或是打成殘廢。
他這樣想著,回到咖啡間,表白了他願意接受醫生的挑戰。
「你可以給我介紹一個朋友,來商量碰面的時間和地點嗎?」軍官說。
「完全用不著,」文克爾回答:「你先告訴我時間和地點,我以後找一個朋友同來就是了。」
「今天日落的時候行嗎?」軍官用淡漠的聲調問。
「沒問題,」文克爾回答;心裡卻覺得一團糟。
「你知道畢特碉堡嗎?」
「唔;我昨天看到的。」
「請你走到堡壘的一隻角落那裡時,拐進沿著壕溝邊上的田地,走上向左手邊的一條小路,再往前走,我在那裡等你;我可以把你領到一個更隱僻的地方,在那裡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怕有人來打斷。」
「怕有人來打斷!」文克爾想。
「沒有其他什麼要佈置了,我想,」軍官說。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了,」文克爾回答。
「早安。」
「早安,」軍官大步走開的時候,噘起嘴來吹了一支輕快的曲子。
這天早飯吃得很沉悶。特普曼經過昨天夜裡那場不習慣的消遣之後,到現在還不想起來;史拿葛拉斯似乎正在富有詩意的意氣消沉的心境之下;連匹克威克都對於沉默和蘇打水表示出不平常的愛好。文克爾先生急切地等著機會來臨。終於它來了。史拿葛拉斯提議去看一看堡壘,而大夥之中唯一情願出去散一散步的只有文克爾,所以他們一道走了出去。
「史拿葛拉斯,」他們走上熱鬧街道之後,文克爾說:「史拿葛拉斯,我的好朋友,你能夠替我保守一個秘密嗎?」他一面這樣說,一面極其誠心誠意地希望他不能夠。
「能,」史拿葛拉斯回答。「讓我發誓——」
「不必,不必;」文克爾打斷他,他的同伴真心保證不洩露訊息的想法把他嚇壞了:「不要發誓,不要發誓;完全不必要的。」
史拿葛拉斯就把他的一隻已經根據詩歌的精神向天舉起的手放了下來,做出傾聽的樣子。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的好朋友,這是一件關係到名譽的事,」文克爾說。
「你放心吧,」史拿葛拉斯握著他朋友的手。
「是跟一個醫生——九十七聯隊的史倫謨醫生,」文克爾想把事情說得儘可能地莊嚴點:「跟一個軍官決鬥,他的副手也是一個軍官,時間是今天黃昏,地點在華特碉堡那邊的荒地上。」
「我陪你去,」史拿葛拉斯說。
他是驚訝的,但不沮喪。因為在這種場合,恰恰是除了決鬥的本人之外,別人一般都能夠很鎮靜的。文克爾忘記了這一點。他用自己的感情忖度了別人的感情。
「結果也許是很可怕的,」文克爾說。
「我看不至於,」
「我相信那醫生是一個很好的射手,」
「軍人們大多都是,」史拿葛拉斯鎮靜地說,「不過你也不賴,不是嗎?」
文克爾作了肯定的答覆;他發覺他還沒有使他的朋友吃驚到合適的程度,所以他轉換了陣地。
「史拿葛拉斯,」他說,聲音由於激動而顫抖,「假使我死了,你可以在我就要交給你的小包裡找到一封信,是我留給我的——我的父親的。」
這一進攻註定還是失敗。史拿葛拉斯是被感動了,但是他對於負責送出這一封信欣然承諾,好像他為了一個朋友,值得。
「假使我死了,」文克爾說,「或者是那醫生死了,那麼你,我的親愛的朋友,就要作為從犯而受到審判。我豈不是造孽要連累我的朋友受到流放——說不定還是終身放逐哪!」
這話使史拿葛拉斯全身略微畏縮了一下,但是英雄主義是不可征服的。「為了友誼的緣故,」他豪邁地叫喚說,「我願意冒一切的危險。」
各有各的鬼胎各有各的心思,默默地並肩而行;這時候,文克爾先生心裡是多麼恨他的同伴的忠誠的友誼啊!早晨的時間就這樣漸漸過去了;他漸漸急了。
「史拿葛拉斯,」他突然站住:「不要阻擋我為了這件事——不要向地方當局打小報告——不要喊什麼維持治安的官吏把我或是史倫謨醫生——現在駐紮在查特姆營房的九十七聯隊的軍醫——拘留起來。阻止了這場決鬥;——喂,不要啊!」
史拿葛拉斯強烈地抓住他朋友的手,熱情的回答說,「萬萬不會!」
一陣顫慄掠過了文克爾的身體,因為他該死心了,他無法叫他的朋友害怕了,而他是註定了要做一個活靶子了。
這件事的一切情況已經正式對史拿葛拉斯作了交待,之後從洛徹斯特的一個製造商租到了連帶火藥、子彈、銅帽子等必要附件的決鬥手槍,朋友倆就回了旅店;文克爾在沉思將臨的一場決鬥;史拿葛拉斯則去安排戰鬥的武器,使它們可以隨時應用。
當他們重新走出旅館去履行他們的倒霉差使的時候,正是很沉悶的黃昏。文克爾用一件極大的斗篷包住了身體,讓別人認不出來;而史拿葛拉斯卻在斗篷下面攜帶了殺人的工具。
「一切你都帶齊了嗎?」文克爾聲調異樣興奮。
「都帶了,」史拿葛拉斯回答:「充分的彈藥,為了怕打些空槍。箱子裡有四分之一磅的火藥,我口袋裡帶了兩張報紙,預備裝火藥的。」
這些都是友誼的證明,任何人對這些當然都會感激不已的。推測起來,文克爾先生的感激大概是過於強烈而說不出來了,所以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繼續向前走——而且走得相當慢。
「我們正趕上時間,」他們爬過第一片田野的圍籬的時候,史拿葛拉斯說:「太陽剛剛落下去。」文克爾抬頭看看落日,痛苦地想到自己不久也有無痛苦地「落下去」的可能。
走了幾分鐘之後文克爾叫喊說。「軍官在那裡了,」
「哪裡?」史拿葛拉斯說。
「在那;——穿藍色披風的就是。」史拿葛拉斯依照他的食指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個正如他所說的裹著披風的人。軍官微微地招一招手,表示已經看到他們,讓他們跟著他走;他隨即轉身走去,這兩位朋友就稍微離開一段距離在他後面跟著。
黃昏越來越陰暗,一股憂鬱的風在荒涼的田野裡嘶啞,像是一個隱約的巨人在呼喚他的看家狗。景象的淒涼使文克爾的心情蒙上了陰暗的色調。他們走過壕溝的轉角的時候,他嚇了一跳——它像一個巨大的墓穴。
軍官突然走到路邊;爬過一道柵欄,越過一道籬笆,到了一個隱僻的地方。有兩位紳士正在等著;一個是身材矮矮的胖子,黑頭髮;另外一個——穿著緊身長外套的大塊頭——十分安閒地坐在一隻行軍帆布凳上。
「大概就是他們吧,另一個是外科醫生吧,我想,」史拿葛拉斯說:「喝一口白蘭地吧。」文克爾接住他朋友遞過來的柳條花紋的酒瓶,把那興奮飲料大灌幾口。
「閣下,這位是我的朋友——史拿葛拉斯,」文克爾對著走過來的軍官說。史倫謨醫生的朋友鞠了躬,拿出一隻像史拿葛拉斯帶來的那樣的箱子。
「我們沒有什麼再要說的了,機會已經錯過了,」他冷冷地說,一面開啟箱子:「道歉是被堅決拒絕了的。」
「沒有什麼要說了,閣下,」史拿葛拉斯說,他開始覺得他自己心裡也不安起來。
「請你走過來好嗎?」軍官說。
「當然,」史拿葛拉斯回答。距離已經量好,各種準備也都作好了。
「你會發現這些比你們的好,」對方的副手拿出他的那些手槍。「你看見我裝彈藥的。你反對用這些槍嗎,認為有問題嗎?」
「當然不反對,」史拿葛拉斯先生回答。軍官的提議使他解除了很大的煩惱;因為他自己對於怎樣裝手槍還是有點兒模糊和不明白的。
「那麼我們可以叫我們的人站好位置了,沒問題吧,」軍官說,那樣淡漠,就好像決鬥的人是棋子、而他們是下棋的人。
「我想可以了,」史拿葛拉斯回答;他對任何的提議都會同意,因為關於這件事他一竅不通。軍官走向史倫謨醫生,史拿葛拉斯先生走向文克爾。
「都預備好了,」他說,拿手槍交給他。「披風給我吧親愛的朋友。」
「我的小包裹你已經拿到了,親愛的朋友,」可憐的文克爾說。
「是的,」史拿葛拉斯說。「堅定一點,爭取勝利。」
在文克爾看來,這種勸告非常像旁觀者們在看打架的時候千篇一律地鼓勵最小的孩子的話——「幹呀,爭勝利呀!」——勝利說來倒是很美妙的,可惜你不知道怎樣他才會幸臨於你。然而他還是默默地脫了斗篷——斗篷這種東西,脫起來總是要費很長的時間的——接了手槍。副手們退開了,坐在行軍凳上的紳士也退開了,交戰的雙方漸趨逼近。
文克爾先生向來是出名的極端仁慈。據猜測,他走到那要命的地點的時候緊閉著眼睛的原故,就是為了不願意故障故意傷害一個同類;也因為他的眼睛是閉著的,所以他沒有看到史倫謨醫生那非常出奇的和不可思議的舉動。先是一驚,瞪著眼睛看了看,退回幾步,揉揉眼睛,又瞪眼看看;終於大叫:「停止,停止!」
「到底怎麼回事?」史倫謨醫生對著跑過來的朋友和史拿葛拉斯叫喚——「不是他。」
「不是他?」史倫謨醫生的副手說。
「不是他?」史拿葛拉斯說。
「不是他?」手裡拿著行軍凳的紳士說。
「當然不是的,」矮小的醫生回答。「他不是昨天夜裡侮辱我的人。」
「這就奇了!」軍官喊。
「很奇怪,」拿行軍凳的紳士說。「不管這位紳士到底是不是昨天夜裡侮辱了我們的朋友史倫謨醫生的人,關鍵是事已如此,能不能就因為表面問題而認為他不是那個人呢?」這拿著行軍凳的人用非常高明而神秘的神氣提出問題的關鍵所在之後,深吸了一口煙,抬起頭沉重地吐出,深意地四面掃視,像是這類事情的權威。
文克爾先生聽到他的敵手大聲地喊「住手」時候張大了眼睛,張開了耳朵;他又根據敵手後來的幾句話,知道這事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並立刻預見到假使他把前來決鬥的真正動機隱瞞起來,他必然會得到更大的好處的;於是他勇敢地走上去,說,——
「不是我,我保證我所說的話。」
「那末這就是一個侮辱,」拿行軍凳的人說,「對史倫謨醫生的一個侮辱,也就是立刻繼續進行的充足的理由了。」
「請你不要說了,貝思,」醫生的副手說,「今早上你應該把這種事實跟我說明。」
「可不是——可不是,」拿行軍凳的人憤慨地說。
「我請你不要說話,貝恩,」醫生的副手說。「要我把問題再說一遍嗎,先生?」
「因為,先生,」贏得了思考的時間的文克爾先生停頓了一下,接著回答說——「因為,先生,你描寫一個醉酒的有失紳士風格的人穿著那件上衣,慚愧得很,不僅是我穿的,而且是我創造的——預定作為倫敦的匹克威克社的制服的,先生。我覺得維持這種制服的榮譽,是義不容辭的,因此我毫無疑問地接受了挑戰。」
「我的親愛的先生,」善良的小醫生伸著手興奮地走過來說「我佩服你的豪俠。請允許我說,先生,我非常欽佩你的行為,而我感到非常的抱歉,因為無原無故麻煩你到這裡來。」
「請不要介意,先生,」文克爾先生說。
「若能夠和你交個朋友,那是足以自豪的,先生,」小的醫生說。
「和你相識是我莫大的榮幸」文克爾先生回答。於是醫生和文克爾先生握了手,接著和泰普爾頓中尉(醫生的副手),拿凳的人。史拿葛拉斯一一握了手:最後提到的這位紳士對於他的英勇的朋友的高貴行為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想我們可以體會了,」泰普爾頓中尉說。
「當然,」醫生說。
「除非是,」拿行軍凳的人插上來說,「文克爾先生抱怨這次挑戰。否則他是十分滿意的。」
文克爾先生非常克己地說,他已輕十分滿足了。
「或者,」拿行軍凳的人說,「很可能剛才我所說的話侮辱了這位先生;假如這樣我也樂意馬上接受他的挑戰。」
史拿葛拉斯先生連忙表明說,他非常之感激剛才說話的這位紳士的豪爽的提議,但是他只能加以拒絕,因為他對於整個的所作所為是完全滿意的。兩位副手整理好武器箱子,轉身回去,心情比當初好得多了。
「你要留下來多長時間?」史倫謨醫生問文克爾先生,他們倆極其親睦地走在一起。
「我想我們後天要離開這裡了,」是他的回答。
「我希望你們光臨寒舍,使我在這場失禮的誤會之後陪你們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小小的醫生說。「今天晚上你們沒有事情嗎?」
「我們還有幾位朋友在這裡呢,」文克爾先生回答,「今天晚上我必須得回到店裡去。也許你和你的朋友可以到牡牛飯店來看我們吧。」
「沒問題,」矮小的醫生說:「到十點鐘不嫌太晚吧?」
「啊,不晚,」文克爾先生說。「我會很榮幸地給你介紹一下我的兩位朋友,匹克威克先生和特普曼先生。」
「那是我的榮幸了,」「的確的,」史倫謨醫生回答,並沒有猜測到特普曼先生是誰。
「你一定來的吧?」史拿葛拉斯先生說。
「呵,一定。」
說到這裡,他們已經走到大路上了。他們相互親熱地握別之後。史倫謨醫生和他的朋友們回營房,文克爾先生和他的朋友史拿葛拉斯先生一道回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