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對——提起精神來。現在請把口條,鴿子餡餅,牛肉火腿,龍蝦,生菜包一樣一樣地給我拿過來。」華德爾先生嘴裡發出這些急促的命令,拿來了上述種種食品,把一盤盤的菜放在每人的手裡,和每人的膝上,一道一道沒有個完結。
「哪,這樣妙不妙?」那位有趣的人物在消滅食物的工作開始的時候發問。
「妙,妙極了!」在馭者座上切雞的文克爾先生說。
「還要來一杯酒嗎?」
「再好沒有了。」
「你還是另外弄一瓶在那上面喝吧,好不好?」
「真多謝了。」
「喬!」
「暖,先生。」
「拿瓶葡萄酒給馭者座上的紳士。乾一杯吧,先生。」
「多謝。」文克爾先生乾了杯,把酒瓶放在身邊。
「賞光乾一杯嗎,先生?」特倫德爾先生對文克爾先生說。
「奉陪」,文克爾先生豪爽地回答特倫德爾先生,於是兩位紳士幹起杯來了。之後,大家都幹了一杯,女士們也在內。
「親愛的愛米麗跟那位陌生紳士撒嬌哪,」老處女姑母帶著地道的老處女姑母式的妒忌對她的哥哥華德爾低低地說。
「啊!我不知道,」有趣的老紳士說:「一切都是很自然的,我敢說——沒有什麼希奇。匹克威克閣下,喝點兒嗎?」深深地鑽研著鴿子餅的內幕的匹克威克,欣然答應了。
「愛米麗,我的親愛的,」老處女姑母用保護者的神情說,「不要講得這麼響,寶貝。」
「哎呀,姑母!」
「我想,姑母和那矮小的老紳士是要我們都不吭聲,只讓他們闊論,」伊莎白拉-華德爾小姐和她的姊妹愛米麗搗鬼話說。年輕的女士們笑得很開心,但是年紀較大的那位努力地裝作很和藹的,卻怎麼裝也叫人一眼看出。
「年輕女孩子們真有這樣的精神,」華德爾小姐對特普曼先生說,帶著溫柔的表示憐恤的神情,好像旺盛的精神是違禁品,未經允許而有了的話,就是很大的罪過。
「啊,她們是那樣的,」特普曼先生回答,回答得並不恰如對方的期望。「那很叫人歡喜。」
「哼!」華德爾小姐說,帶著懷疑的意味。
而特普曼先生用一隻手去摸迷人的來雪爾的手腕,另外一隻手文雅地舉起了酒瓶,殷勤地說:「允許我嗎,允許我嗎?」
「啊!」來雪爾說。特普曼先生的神情是極其動人的;而來雪爾呢,半推半就著,在那種情形之下,她當然是又需要人攙扶的。
「你覺得我的侄女們漂亮嗎?」她們的慈愛的姑母向特普曼先生耳朵裡低低地說。
「與她們的姑母一樣漂亮,我覺得,」那位胸有成竹的匹克威克派回答,熱情地瞟了她一眼。
「暖;你這頑皮的人——但是說真話,假使她們的相貌稍微好一點兒的話,在這美麗的燈光下,看起來你不覺得她們顯得更加漂亮嗎?」
「是的;我想是的;」特普曼先生說,帶著淡漠的神情。
「啊,你這刻薄的人——我知道你打算說什麼的。」
「說什麼?」特普曼先生問,他根本沒有打算說什麼。
「你想說,伊莎白拉是駝背的——我知道你想這樣說——你們男人正是這樣的觀察者呵。是呀,她是駝的;事實如此;而且的確,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比得上駝背這一點更難看了,對於女孩子來說。我常常對她說,她到年紀略微大些的時候,那就怕人極了。哪,你真是一個刻薄的人!」
特普曼先生對於這麼便宜地得到這種榮譽並不反對:所以他顯出非常瞭然的樣子,並且神秘地微笑一下。
「好厲害的譏諷的微笑,」欽佩的來雪爾說:「我承認我是十分怕你的。」
「怕我!」
「噯,你能有啥能瞞得過我——我知道那種微笑是什麼意思,我知道得很清楚。」
「什麼呢?」特普曼說,他自己是連想都沒有想到的。
「你的意思是,」這位和藹的姑母說,把聲音放得更低些——「你的意思是,你覺得伊莎白拉的駝背還沒有愛米麗的厚臉皮壞。唔,她的臉皮真比牆還厚!你不知道有時我被她耍得團團轉,那副可憐相——我為了這種事情一定要連哭幾個鐘頭也止不住——我的親愛的哥哥是太好了、太不疑心了,所以他一點兒也沒有看出來;要是看出來的話,我斷定那是會叫他心碎的。我但願我能夠相信那不過是她的態度問題——我希望那是如此
「我確實姑母說的還是我們,她的樣子是那樣惡毒,我想一定是。」愛米麗-華德爾小姐對她的姊妹說。
「是嗎?」伊莎白拉回答——「哼!姑母,親愛的!」
「暖,我的好寶貝!」
「我真怕你要受涼呢,姑母——找條絲手絹扎住你的上了年紀的頭吧——你真工要好好地保重呀——想想你的年紀呀!」
這一番報復的話受的人也許是咎有應得,然而說的人也真算得是復仇心切了。姑母的憤怒會發洩成為何種形式的回答,那真是難於猜測的,華德爾先生有意無意地岔開了她們的話題:他大聲地叫喚喬。
「該死的小子,」老紳士說,「他又睡著了。」
「如此出奇的孩子,」匹克威克先生說,「他總是像這樣睡麼?」
「睡!」老紳士說,「他總是睡著的。叫他做事時他總是睡得不省人事似的,叫他待候是打鼾。」
「多古怪!」匹克威克說。
「啊!真是奇怪哪,」老紳士回答:「有這個孩子,我很得意——無論怎麼我也不肯辭退他——他是天然的奇物!喂,喬——喬——把這些收拾掉,另外開一瓶來——聽到沒有?」
胖孩子睜了睜眼,起來了,把上次睡過去的時候正在咀嚼的一大塊餅吞了,慢慢地執行了主人的命令——一面沒精打彩地垂涎剩菜,一面收拾掉盤子,放在籃子裡。又拿來了一瓶酒,而且很快就空了:籃子重新被掛在老地方了——胖孩子重新爬上了馭者座——眼鏡和袖珍鏡重新被戴上了——精彩的軍隊演習又開始了。炮火的嘶嘶聲,轟轟聲,呼呼聲狂亂地響了一番、太太小姐們大大地驚駭一番——緊接著有一個地雷爆炸了,使人人都很滿意——地雷一轟而散之後,這意味著軍事演習要結束了,軍隊和觀眾也都像最後的暴炸雷一樣,一鬨而散。
「那末,記住,」老紳士說——他和匹克威克先生在演習節目結束的時候曾經斷斷續續談了些話,現在談到末了他們握手道別了——「明天我請你們各位都去。」
「一定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
「地點你記住了嗎?」
「丁格夾谷;馬諾莊園,」匹克威克先生說,參考著筆記簿。
「對,」老紳士說。「假使你們是為了過過鄉村生活而來的話,我會讓你們度過一個愉快的星期看到一切可看的美景。喬——該死的孩子,他又睡著了——喬,幫湯姆套馬呀。」
那些馬被套上了——車伕爬上去了——胖孩子爬在他的旁邊——互相說了再會——馬車軋軋地遠去了。匹克威克派們回頭對馬車投了最後一瞥的時候,落日射出輝煌的光輝照在他們的款待者們的臉上,並且照著胖孩子的身體。他的頭垂在胸口;又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