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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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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怎麼斜著走?」車廂裡的史拿葛拉斯先生對鞍子上的文克爾先生說。

「我怎麼知道,」文克爾先生回答。他的馬正用極其神秘的態度在街上漫遊著——首先是斜著身子,頭對著路的一邊,而尾巴對著另外一邊。

對於這個,及其任何情節,匹克威克並沒有閒工夫去觀察,他的全部才能都集中在對付那套在馬車上的牲口上了,它顯出了各種的特性,那在一個旁觀者看來是很有趣的,但是對於坐在它後面的人可就不那樣好玩了。除了匹克威克先生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才揪得住它之外,這匹被韁繩繃得直叫,經常用那種非常令人不痛快、不舒服的態度昂起頭的它還有個古怪的癖好,就是時時刻刻突然向路邊衝去,隨後突兀地站住,隨後向前猛衝一陣,快得完全不能控制。

「它這是什麼意思?」當對那匹馬實行第二十次這種手段的時候,史拿葛拉斯先生說。

「不知道,」特普曼先生回答:「那樣子好像是驚了,不是嗎?」史拿葛拉斯先生正要答話的時候,被匹克威克先生的一聲打斷了。

「嗬,」那位紳士說,「我的鞭子掉了。」

「文克爾,」史拿葛拉斯先生叫道,這位所謂的騎師正騎在那匹高頭大馬上小跑而來,帽子歪到了耳朵上,而且渾身上下都抖著,好像他要被這劇烈的運動震得骨頭都散開來似的。「把鞭子抬起來,你。」文克爾先生用力勒住高馬的韁繩,直到把那匹馬的臉都勒青了,終於別住了它,下了馬,把鞭子遞給了匹克威克先生,於是打算抓住了韁繩,重新上馬。

現在,這匹高馬究竟是出於頑皮的天性要拿文克爾先生作一番小小的天真的消遣呢,還是它覺得沒有一個人騎在背上而又正如有一個人騎在它的背上一樣能夠稱心如意地完成這趟旅程呢,這一點卻是我們無法瞭解的一個棘手的問題。不管這畜生抱著什麼動機,總之事實上是文克爾先生一觸到韁繩,它就把頭往一邊滑開,而且向後退,把韁繩拉到最長度。

「可憐的傢伙,」文克爾先生撫慰地說,——「可憐的傢伙——好馬。」這「可憐的傢伙」卻不受恭維;文克爾先生用盡了各種勸誘哄騙等方法都無濟於事,相反越是接近它,它就越往一邊躲開,文克爾先生和那好馬互相兜著圈子有十分鐘之久;直到最後,彼此的距離還是和開頭的時候完全一樣,不多也不少——這在任何情形之下都是一種不如意的事情,而且在冷清無人的路上更是擔憂。

「怎麼辦呢?」這場躲閃已經冷靜了一會兒之後,文克爾先生叫喚起來。「怎麼辦呀?我騎不上去。」

「你只好牽著它走,等到了一座稅卡子的時候再說了,」匹克威克先生從馬車上回答說。

「但是它不走呀,」文克爾先生非常生氣地吼叫說。「來呀,來抓住它。」

匹克威克先生是仁慈和博愛的化身;他把韁繩丟在馬背上,下了座位,為了避免在路上發生什麼事他把馬車拉進了籬笆裡面,於是走回去幫助他的遭難的同伴,把特普曼先生和史拿葛拉斯先生留在車上。

那馬一看見匹克威克手裡拿著鞭子走過來,立刻把先前所貪戀的打旋的運動改做了倒退的行動;而且是如此之毅然決然,馬上把執著韁繩的文克爾拖起就跑,倒著跑得比快步走的速度還快一點:向著他們來的方向。匹克威克先生跑上去幫忙,但是他向前跑得越快,馬就倒退著跑得越快。

一大陣的腳步聲和一大片揚起的灰塵;最後,手臂幾乎被拉脫了臼的文克爾先生,老老實實地鬆了手。馬站住了,看看,搖搖頭,轉過身去,靜靜地小跑著回洛徹斯特去了,留下文克爾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茫然若失地面面相覷。不遠處一陣陣軋軋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們都抬起頭來向那聲音的方向看去。

「我的上帝啊!」痛苦的匹克威克先生喊,「另外那匹馬跑走了!」

確實如此。那牲口被喧聲驚動了,而韁繩又是在它背上。結果可想而知。它把四輪車拉在背後跑走了,四輪馬車裡面是特普曼先生和史拿葛拉斯先生。這一場競賽時間不長。特普曼先生投身於一排小樹叢中,史拿葛拉斯先生學了他的樣,馬使四輪車撞上了一座木橋,使輪子和車身分了家,車廂和駕駛臺脫了節;最後楞楞地站住了凝視著它所造成的殘破的東西。

那兩位沒有摔倒的幸運的朋友第一件事就是把不幸的同伴們從樹叢的床上解救出來——這使他們感到很滿意,因為他們並未受傷,只是身上劃了幾下。第二件要做的是把馬卸下來。做好這種繁雜的工作之後,大家緩步前進了,把馬牽在身邊,丟下車子聽天由命去了。

走了近一個小時,旅行者們走到了一家小小的路邊酒店;酒店面前有兩棵榆樹,一個馬槽和一塊路牌;後面有一兩個變了形的乾草堆;旁邊有一個菜園,周圍是亂七八糟混雜在一起的朽敗的披屋和發黴的下房。一個紅頭髮的男子在園子裡做工;匹克威克先生對他大聲地叫喚——「哈羅!」

紅頭髮的人直起身,用手罩在眼睛上,對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同伴們長久而冷淡地注視了一會兒。

「哈羅!」匹克威克先生又叫喚。

「哈羅!」是紅頭髮的人的回答。

「到丁格來谷有多遠?」

「七哩多。」

「路好嗎?」

「不,不好。」作了這簡單的回答,並且又對他們打量一番之後,這個紅頭髮的人就重新做起活來。

「我們要把這匹馬寄在這裡,」匹克威克先生說:「我想可以吧?」

「要把馬放在這裡,是嗎?」紅頭髮的人重複對方的話,倚在鋤頭上。

「當然是的,」這時已經牽著馬走到園子柵欄前面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

「師母,」——紅頭髮的人吼似地喊,驚飛了不遠處的幾隻鳥,走出園子,對馬死死盯著——「師母。」

一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子女人走了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曲線感,穿著一件普通的舊藍色外衣,衣服在腰的部分吊在腋下一兩時的地方。

「我們可以把馬放在這裡嗎,我的好奶奶?」特普曼先生走上前去用他的最富於誘惑性的聲調說。那女人死死地盯著他們,紅頭髮的人俯在她耳朵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不行,」女人略一考慮之後回答說,「我怕這種事情。」

「怕!」匹克威克先生叫。「這女人怕什麼!」

「我們已經吃過這樣的苦頭了,」女人說,回頭就向屋子裡走:「我不跟他們多嚕嗦。」

「真是我平生碰到的最奇怪的事情,」匹克威克先生吃驚的說。

「我——我——我想,」文克爾先生低聲說,他的朋友們圍攏著他,「他們以為這匹馬是我們用非法手段弄來的。」

「什麼!」匹克威克先生叫,爆發了一陣憤慨。文克爾先生謹慎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哈羅,你這傢伙!」發怒的匹克威克先生說。「你以為這馬是我們偷來的?」

「當然是羅,」紅頭髮的人回答,咧開嘴一笑,從一隻耳朵咧到另外一隻耳朵,半個臉都皺了起來。他說了這話轉身走進屋子,砰的一聲帶上了門。

「像一場夢,」——匹克威克先生不由自主地說,「一場可怕的夢。想想看,一個人整天牽著一匹可怕的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沮喪的匹克威克派們快快不樂地走開了,那匹使大家都感到無比的嫌惡的高大的四足獸,慢騰騰地跟在他們背後。

四位朋友和馬走進通到馬諾莊園的小路的時候,已經是將近黃昏了:雖然已經這樣接近目的地了,但是想到他們的模樣的古怪和處境的可笑,他們卻提不起興致,否則興致應該是很大的。撕破的衣服,劃破的臉,滿是灰塵的鞋子,疲乏的臉色,尤其是那匹馬。啊,匹克威克先生多恨那匹馬呵:他時刻憤怒地看著那高大而不聽命的畜生。曾經不止一次地計算假使殺了它的話要破費多少錢;而現在,殺了它或者把它放了不管的想頭,十倍有力地衝進他的腦子了。小路轉了一個彎,突然出現了兩個人影,把他從這些可怕念頭的沉思中驚醒了。那是華德爾先生,和他的忠誠的隨從胖孩子。

「嘿,你們到哪裡去了?」好客的老紳士說。「我等了你們一整天。唔,看來你們已經很累了。什麼!破了皮!我希望沒有受傷吧——呃?唔,我聽到這話很高興——很高興。那末你們翻了車,呃?不必介意。這些地方常有的事故。喬——該死的孩子,他又睡著了!——喬,替這位紳士把馬牽走,牽到馬房裡去。」

胖孩子帶著馬在他們後面睏倦地走來走去;老紳士用樸實的字句慰問著他的賓客們——他們把遭遇的事情加以適當的改編,說了一番——帶著大家到廚房裡去。

「我們要讓你們在這裡整食一頓,」老紳士說,「然後我再把你們介紹給客廳裡的人們。愛瑪,拿櫻桃白蘭地來;哪,珍,拿針線來;拿毛巾和水,瑪麗。女孩子們,趕快。」

三四個嬌媚的女僕迅速分頭找所需要的各種東西去了,同時有兩個圓頭大臉的男子從火爐旁邊的坐位上站了起來(雖然那是五月的黃昏,而他們對於木柴火的依戀卻像在聖誕節的時候一樣的熱誠),隱到什麼黑暗的角落,很快從那裡拿出一瓶鞋油和半打刷子。

「趕快,」老紳士又說,但是這訓誡完全是不必要的,其中一個女僕倒出了櫻桃白蘭地,另外一個拿了毛巾來,另外一個男僕突然抓住了匹克威克先生的腿——差點兒使他失了平衡——慢慢地擦起了靴子來,直到他的雞眼滾熱發燙;而另外一個男僕用一隻沉重的衣刷嗤嗤地刷著文克爾先生的衣服,那是馬伕們在刷馬的時候常常弄出來的。

史拿葛拉斯先生洗滌完之後,就觀察起房間來,背對火爐站著,心滿意足地慢慢品著香噴噴地白蘭地。據他描寫,這是一間鋪著紅磚的大房間,裝著大煙囪;天花板上裝飾著火腿、大片的鹹肉、一串串蔥頭。牆上裝飾著幾根獵鞭、兩三副轡頭、一副鞍子和一枝下面寫有說明「裝了彈藥」的,舊得生鏽的大口徑槍,這也是據史拿葛拉斯先生的記述,那至少是在半世紀之前裝的。一隻風度莊嚴而沉靜的能走八天的舊鐘,在一個角落裡嚴肅地滴嗒走著;還有一隻同樣古老的銀表掛在那些裝飾著食器櫥的許多鉤子中的一隻下面。

「妥了嗎?」老紳士的賓客們已經洗好、補好和喝好的時候,他詢問說。

「完全妥了,」匹克威克先生回答。

「那末跟我來,各位先生們,」於是,大夥兒經過幾條黑暗的過道,而逗留在後面偷吻了愛瑪一下因而被適當地回敬了幾推和幾抓的特普曼先生也追了上來之後,走到客廳門口了。

「歡迎,」莊園的主人開門迎出來。「歡迎,各位的到來,來到我的馬諾莊園,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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