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匹克威克外傳》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bilstumpshis.m.ark

匹克威克先生坐在那裡欣然凝視著他所發現的寶物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冒著愉快的火花。他的最大的目標之一已經達到。他——他,匹克威克社的主席——在一個富有而又古老的地方,在一個仍然存在著往昔的若干紀念物的鄉村裡,發現了一個古代的碑文,而且毫無疑問是古代的,他以前的許多飽學之士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感官了。

「這——這,」他說,「這使我決定了。我們明天就回倫敦去。」

「明天!」他的忠實的信徒們一陣歡呼。

「明天,」匹克威克先生說。「這個寶物應該立刻放到能夠徹底研究和充分理解它的地方去。採取這一步驟我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過幾天伊頓斯威爾自治城就要舉行選舉;在這場選舉中,我新近認識的一位潘卡先生是一位候選人的代理人。我們要去看看、並且細細觀察一番這種對於每一個英國人都重大利害關係的場面。」

「我們去吧,」是三個一致而又興奮的聲音。

匹克威克先生四面看看。對於信徒給予於他的愛戴和熱情,在他的內心也燃起了興奮的火焰。他是他們的領袖,他感覺到這一點。

「讓我們痛飲一番來慶祝這幸福的聚會吧,」他說。這提議像其他的一樣,被一致喝采地接受了。他親自把那塊沉重而又重要的石頭放在特地向老闆娘買來的松板小箱子裡之後,在桌子上首的一張安樂椅裡坐好;於是這一晚就在宴會和談論中度過了。

過了十一點——在科伯姆這個小村子上,這已經是很遲的時間了——匹克威克先生先回到他的臥室去了。他推開了格子窗;把蠟燭放在桌上,一個接著一個地回想起兩天來的匆促的事件。

時間和地點都有利於思索;教堂的鐘敲響了十二點,把匹克威克先生從沉思中驚醒。鐘聲的第一下很莊嚴地送進他的耳朵;但是鐘聲停止的時候,再一次的寂靜是他不能忍受了;——他幾乎覺得他好像失掉一個伴侶。他神經緊張起來和激動起來;連忙脫了衣服,把火放在爐架上,鑽進了床。

他感到十分的疲睏但是又睡不著,輾轉反側,這種不愉快的心情是人人都經歷過的。這時候的匹克威克的情形正是如此:他先往這邊翻個身,又往那邊翻滾;耐心地閉著眼睛像是在哄自己入睡。沒有用。不知是因為白天做不習慣的勞力勞動呢,還是因為天熱,還是因為白蘭地和水,還是因為陌生的床,——不論是因為什麼吧,反正他腦子裡很不舒服地不斷回想樓下的那些怪相的圖畫,並回想他們在晚上因為這些圖畫而談起的一些古老的故事。轉側了半小時之後,他得到一個不偷快的結論,硬想睡是沒有用的了,因此他爬了起來,並且穿上了一部分衣服。他想,隨便找一些事做總比躺在那裡糊思亂想的好。他看看窗戶外面——外面很黑。他在房裡走走——又是非常寂寞。

他從門到窗子、又從窗子到門到轉了幾趟,這時他第一次想到了牧師的稿本。這個主意不壞。假使它不能使他發生興趣,那也許會使他睡覺的。他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拉過一張小桌子靠在床邊,弄亮了燈光,戴上了眼鏡,靜心讀起來。字跡很奇怪,紙張並不好。而且題目就教他吃了一驚;他不免若有所見地對房裡環顧一眼。然而他又想屈服於這種感情之下是多麼的荒謬,於是重新剪一剪燭心,讀之如下:

瘋子的手稿

「不錯!——一個瘋子的!這話假使在許多年以前是多麼刺我的心呵!它一定會引起我常常感到的那種恐怖;叫血液在我的血管裡沸騰,以致恐懼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冒出皮膚,怕得我的膝蓋互相敲擊!然而我現在歡喜它。它是一個好名字。請問有哪一個君王,他的發怒的睥睨能夠像瘋子的眼光這樣讓人害怕——他的利斧有瘋子的半個拳頭堅實?嗬!嗬!發了瘋,這真是偉大!——被人從鐵欄外面看獅子似的窺視——在漫漫的靜夜咬牙切齒咆哮,應和著沉重的鐵鏈的快樂的啷鐺聲——在乾草裡打滾和亂扭,陶醉於這種勇敢的音樂之中。瘋人院萬歲!它是一個難得的地方呵!

「我還記得我怕發瘋的時候;那時我常常從睡眠中驚醒,跪下來求上帝使我免了我們人類的這種災難;我逃開了歡樂和幸福的情景,藏在什麼孤寂的地方,把使人生厭的時間消磨在注意那要燒乾我的腦汁的熱狂的進展上面了。我知道瘋狂是混在我的血液裡了,我的骨髓裡也有;上一代沒有出現這種疫病,那末我是這種疫病復活的第一。我知道那一定是這樣的:從前就是這樣,而將來也永遠是這樣的;當我在一個擁擠的房間裡縮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的時候,就看見人們在鬼話連篇,指指點點,並且對我看看,我知道他們是在互相談論這注定要發瘋的人;於是我又溜走了,獨自快快地待著。

「我這樣做了幾年;這幾年真是漫長的歲月。這兒的夜有時也是長的——很長;但是比起那幾年的不眠的夜和怕人的夢,簡直不算什麼了。我一想起來就渾身發抖。那些又大又黑的人影,帶著鬼鬼祟祟的和譏嘲的臉色,縮在房間的角落裡,到夜裡就俯在我的床上,引誘我發瘋。他們用低微的耳語告訴我說,我的祖父就死在裡面那屋的地板上,地板上粘滿了他的血。是他在瘋狂之中用自己的手弄出來的。我把手指塞住耳朵,但是他們高聲直往我的腦裡鑽,叫得整個房間都回響起來,說是在他的上一代瘋狂沒有發作,但是他的祖父有好幾年卻被鐵鏈把手扣在地上,為了防止他把自己撕成碎片。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實情——我知道得很清楚。在我幾年之前就已經發現了這些,雖然他們還想瞞著我!哈!哈!他們以為我是瘋人,其實我可比他們狡猾。

「最後,它落到我身上來了,我倒奇怪我以前怎麼竟會害怕它。現在我能夠走進這個世界了,能夠和其中最好的人一同笑。一同叫了。我知道我瘋了,但是他們甚至都沒有懷疑。他們從前對我指指點點和斜眼看我,當時我並沒有瘋,只是擔心將來某一天也許會發瘋罷了,現在我已真正的瘋了而他們卻不知道,我想到我這樣報復地作弄他們,真是滿心歡喜!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想到我把我的秘密保守如此之好,想到我的和善的朋友們要是知道了實情的話會以什麼樣的速度背棄我,這時我總是快活得大笑起來。當我和一個興高采烈的傢伙單獨兩人吃飯的時候,想到他如果知道坐在身旁的人是一個瘋子,並且有力量也想把明晃晃的刀刺進他的心臟時候,那末他的臉色會變得如何的蒼白,而且他會逃得多麼迅速呵——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高興得恨不得大叫起來。啊,這是愉快的生活啊!

「財富為我所有了,財富向我湧來,我盡情沉醉於快樂之中,而這些快樂由於我知道我的秘密保守得越好也會增加千百倍。我承襲了一筆財產。法律——目光炯炯的法律,被騙過了,把爭論中的巨產交給了一個瘋子。頭腦健全的明眼人的聰明哪兒去了?熱心於找錯處的法律家們的本領哪兒去了?瘋人的狡猾騙過了所有的人。

「我有了錢。人家是如何地拍我的馬屁!我揮霍得很厲害。人家是如何地恭維我!這三個傲慢不遜的弟兄在我面前是何等的卑恭!還有那個白頭髮的老父親——這樣的謙遜——這樣的敬重——這樣懇切的友誼——是呀,他崇拜我。老年人有一個女兒,也就是那些青年人有一個姊妹;而他們五個人都窮。我是富有的;我娶了這女孩之後,我看見她的桔據的親屬們的臉上現出了勝利的微笑,因為他們想到他們的周密的計劃和他們的那一大筆橫財了。應該微笑的倒是我。微笑!要公然地大笑,揪起我的頭髮,開心地尖叫著在地上打滾。他們一點也沒有想到他們把她嫁給了一個瘋人呵。

「且慢。假使他們知道,是不是就不會把她嫁給我?一個姊妹的幸福是以她丈夫的金子為背景的。我吹到空中的最輕的羽毛,是以裝飾在我身體上的美麗的鐵鏈為背景的!」

「智者千慮,必有所失。假使我沒有瘋——因為我們瘋子雖然很聰明,有時候卻會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那個女孩情願去死,也不願做我的使人妒羨的新娘子。我早該知道她的心是在另一個黑眼睛的男人身上,這人的名字我曾經聽見她在一次不安的睡眠中低聲說過;而她的獻身於我,是為了解決家中的貧窮,是為了她的老父親,以及他的兄弟們。

「我現在已經記不得身材和麵孔了,但是我知道那女孩子是很美的。我知道她是的;因為,有月光的夜晚,我從睡眠中驚醒,周圍一切都寂然無聲,我看見一個苗條和消瘦的人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小房間的一個角落裡,長長的黑髮技在背上,在非人間的風中飄動,眼睛緊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噓!我寫下這話的時候,心裡的血都發冷了——這個身影就是她的;面孔呢,非常蒼白,而眼睛是玻璃似的發光;但是我很熟悉它們,這個身影紋絲不動;它絕不皺眉頭、咧嘴,像有些時候擠滿了這裡的別的人影那樣;但是它更使我害怕,甚至比多年前引誘過我的那些精靈更可怕——它是剛出墳墓的,而且非常像死了一樣。

「差不多有一年了,我看著這面孔越來越蒼白;看著我的眼睛,充滿了淚水,幾顆淚珠滾下了她的兩頰。卻不知道原因何在。然而我終於找到了原因、它們不能長久瞞過我。她從來沒有歡喜過我;我從來沒有以為她歡喜過我;她藐視我的財富,憎恨她所過的豪華的生活;我倒沒有料到這一點。她愛別人。這個我也從來沒有想到。忽然一些奇怪的心情湧上我的心頭,一種巨大的力量使我有了種種的念頭,在我的腦子裡旋來轉去。我不恨她,雖然我恨那個她仍然為他哭泣的男孩子。她的冷酷自私的親屬使她陷入這種不幸的生活,使我憐憫——是的,憐憫。我知道她活不長,但是我想到她在死掉之前也許會生出不幸的小生命,註定了要把瘋狂的因子傳給子孫,就使我下了決心。我決定殺死她。

「有幾個星期我一直想下毒毒死她,後來想到淹死她,再後來想到用火燒死她。那所巨廈燃燒起來,而瘋子的妻子燒成了枯炭,這真是怪好看的。想想看,這是對他們所希望的大報酬怎樣的一種嘲弄呵;想想看,一個神志清醒的由於瘋子的狡猾而被絞死,是多麼的有趣。我常常想到這個,但是終於放棄了它。啊,一天又一天地磨著剃刀,撫摸著它的鋒利的刀口,想像著它的發亮的薄刃一下子會割成多大的裂口,是何等有趣呵!

「最後,從前常和我在一道的那些精靈,對我耳朵裡低低地說時候已經到了,他們把那把出鞘的剃刀放在我的手裡。我把它緊緊握住,從床上輕輕爬起,俯在我的睡著的妻子身上。她的臉是埋在手裡的。我輕輕把她的手拿開,它無力地落在她的胸口上了。她曾經哭過的;因為她的頰上還有潮溼的淚痕。她的臉色安靜而和平;甚至在我望著它的時候,她的蒼白的臉上還露出平靜的微笑。我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她驚了一下——那只是一個轉瞬就消逝的夢。我又俯在她身上。她叫起來,醒了。

「我的手只要一動,她就永遠不會再發出叫喚或者聲音了。但是我發慌了,沒有這樣做。她的眼睛緊盯著我。我不知是怎麼回事,但是它們使我畏懼和驚慌了;我在她的眼光之下發抖。她從床上爬起來了,一面還是緊緊地盯著我。我抖著;刺刀在我手裡,但是我不能自己。她向房門走去。她走近門口的時候,她轉了身,眼光離開我的臉了。魔力消失了。我跳上去抓住她的胳臂。她連續尖叫了幾聲,倒在地上了。

「現在我不用格鬥就能夠殺掉她了;但是家裡人驚動了。我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我一邊把剃刀放好,開了一門,一邊高聲地叫人上來。」

「他們過來,把她抬起放到床上。她毫無生氣地在床上躺了好幾個鐘頭;等到生命、眼神和言語恢復了之後,她的理性已經喪失,她已經發瘋了。」

「醫生們被請來了——都是些坐著舒服的馬車來的,是一些有好馬好職業的大人物。有好馬豪僕的大人物。他們圍在她床邊好幾個星期。他們在另外一個房間裡開過一次不小的會議,用低而莊嚴的聲音互相商討。其中一個最聰明最出名的,把我領到旁邊,叫我準備一下以防萬一,告訴我——說,你的妻子瘋了,她的確瘋了。他緊靠著我站在一個開著的窗戶前面,眼睛對我的臉上看著,一隻手放在我手臂上。我只要一下子,就可以把他甩到下面的街上了。假使這樣幹了,那才真是好玩哪;但是我的秘密卻要孤注一擲了,於是我放過了他。過了幾天,他們對我說,我必須要照顧並且約束好她:我必須替她找一個看守了。我!我走到沒有人能夠聽到我的聲音的空地上放聲大笑,笑得空中迴盪著我的叫聲。

「第二天她死了。白頭髮的老年人送她到墳墓去。她的兄弟們,一幫冷血而又驕傲的傢伙,對她的屍體灑了幾點兒淚,在她活著的時候他們對於她的痛苦卻是用鐵石一樣的心腸來對待的。這一切都是我秘密的喜悅所吃的食物,我們坐了馬車回家的時候,我把白手絹矇住臉偷著發笑,笑得直淌眼淚。

「但是我雖然達到了目的,殺死了她,我卻感到不安和煩惱,我覺得不久我的秘密就一定要人人皆知了。狂亂的欣喜和愉悅在心中打戰,當我單獨在家的時候,便忍不住跳躍和拍手,在房裡來來回回地跳舞,高聲吼叫;這,我隱藏不的。我出去的時候看見忙碌的人群在街上奔走;或者到戲院裡的時候聽到音樂的聲音和看見人們跳舞,我就抑制不住的歡喜,恨不得衝到他們中間,把他們立刻撕成一片片的,並大聲狂吼。但是我咬咬牙齒,在地上頓腳,把尖利的指甲攢到自己手裡。我忍住了;還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是瘋子。

「我記得——雖然這是我能夠記得的最後的事了:因為現在我已經把現實和幻夢混在一起,而這裡老是有這麼多事情要做,老是這樣的忙法,所以沒有工夫把這兩者由它們所陷入的這種奇怪的混亂中分析出來了——我記得我最後把秘密洩露出來時的情況。哈!哈!我似乎現在依然還看見他們的驚駭的臉色,還感覺得到我多麼輕易地就把他們甩到了一邊,用緊捏著的拳頭捶他們的發白臉,然後像一陣風似的溜掉,他們的尖叫聲直到我跑出了老遠都聽的到,還有呼叫聲。每當我想到它的時候,一股無窮的力量就上了我的身。瞧——瞧這鐵條在我狂扭之下彎得多麼厲害呀。我能夠把它像小樹枝似的噼啪折斷,只是這裡有許多許多門的長走廊——我想我要在裡面迷路的:縱使不迷路,我知道樓下還有幾重大鐵門是上了鎖加了閂的。他們知道我是多麼聰明的瘋子,他們要我在這兒,供人參觀,很弓似自傲。

「讓我想想;——唔,我出去了。我到家的時候已經夜深了,發現她的三個驕傲弟兄之中最驕傲的一個正等著見我。我記得很清楚:他說有要緊事。我懷著一個瘋人的全部憎恨恨他。我的手指不知有多少次想撕碎他。僕人們告訴我他在那兒。我迅速地跑上樓。他說有一句話要對我說。我把僕人打發開了。時間已很遲了,我們又是單獨兩人在一起——第一次單獨在一起。

「開頭我小心地把眼光避開他,因為我知道——而且因此很自鳴得意——他一點也沒有想到我的眼睛裡正噴射著像火一樣的瘋狂的火。我們誰都沒有說話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最後他終於說話了。也難怪他最近的放蕩行為和奇怪的言語,居然就發生在他的姊姊死了以後不久,這對她來說意味著一種侮辱。再加上許多他最初沒有注意到的事實,所以他以為我以前待她很不好。他想知道一下,假使他說我對已故的她加以汙辱並且對她的家庭有所不敬,這話是否正確。他要求我加以解釋,是適合於他穿的這一身制服的。

這人在軍隊裡有一個官職——是用我的錢和他的姊妹的痛苦換來的官職!他就是設計陷害我和要搶奪我的財產的人,他就是強迫他的姊妹嫁給我的主謀,他很清楚她的心已經屬於那個小娃娃似的孩子了。適合!適合於他的制服!他的下流的制服!我把眼睛對著他了——我忍不住——但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看見他在我的眼光之下突然變了模樣。他儘管可能從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是些刻他的臉上失色了,他把椅子不由地向後拉開了些。但是我把我的拉近他些;突然我大笑起來——那時我非常開心——我看見他顫抖起來。我覺得瘋狂在我的內部升騰。他怕我了。

「你的姊妹活著的時候你是很歡喜她的,」我步步緊逼「很歡喜呵。」

他不安地四面張望,我看見他的手抓住了椅子背,但是他沒有說什麼。

「‘你這惡棍,’我說,‘我看破你了;我識破了你害我的毒計;我知道在你強迫她嫁給我之前她的心已經屬於了別人。我知道——我知道。’」

「他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舉起椅子在空中揮舞,並且叫我退後——因為我說話的時候一直在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些。」

「我與其說是在說話,不如說是在嘶叫,因為我覺得有股不可名狀的感情在我的血管裡洄漩,從前的那些精靈又在向我耳語,激我把他的心扒出來。」

「‘你這該死的東西,’我邊說邊跳了起來並向他衝了過去;‘我殺了她。我是個瘋子。我也要打倒你。血,血!我要它!’」

「我一拳揮開了他在恐怖中對我摔過來的椅子;竄近他的身邊;轟隆一聲,我們在地上滾做了一團。」

「那真是一場惡鬥;他是高大而強壯的人,為自己的生命而搏鬥;我是強有力的瘋人,渴望著毀滅他。我知道我的力氣是誰都比不上的,我的想法也是很對的,我漸漸佔了上風,雖然我是瘋子!他的掙扎漸漸沒力了。我跪在他胸上,用兩隻手緊緊招住他的強壯的咽喉。他的臉發了紫;他的眼睛從眼窩裡突了出來,舌頭伸著,像是嘲諷我。我勒得更緊了。

「突然門被開啟了,一群人衝了進來,互相大叫抓住這個瘋子。」

「我的秘密暴露了,毫無疑問;而現在我的唯一的掙扎是為了爭取自由了。當有一隻手還沒有抓住我的時候我就跳了起來,衝進追我的人群中,用我的強壯的手臂開啟一條路,好像我手裡拿著一把鐮刀把他們紛紛砍倒似的。我衝到門口;跳過柵欄,馬上就到了街上。」

「我一直向前迅速奔跑,沒有一個人敢阻止我。我聽見後面的腳步聲,於是把我的速度加快了一倍。腳步聲越來越微弱,終於完全消失了;但是我還是跳躍著瘋跑,穿過沼澤和小溪,跳過籬笆和牆頭,拚命地叫喚著——我的叫喚被集合在我周圍的許多奇怪的東西接下去,因為叫聲擴大了,直衝天上,我被一些鬼怪抱在懷裡,它們馭風而行,越過重重障礙,把我一圈一圈地旋轉,轉得沙沙作響而且非常迅速,使我昏頭暈腦,最後它們猛然一摔,丟開了我,我便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這裡了——在這可愛的小房間裡,這裡很難進得來陽光,月光還是偷偷地進來——然而它的光線只足以照出我周圍的黑暗的人影和那個老是待在一個角落裡的沉默的人影。有的時候我醒著躺在這裡,能夠聽到從這所大房屋的老遠的別處傳來奇怪的尖叫和呼號。這些是什麼。我不知道;但這些既不是那灰白的人影發出的,也與它無關。因為從黃昏的最初的陰影到早晨的第一線光輝為止,它一直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老地方,聽著我的鐵鏈的音樂,看著我在乾草鋪上的歡騰雀躍。」

在這篇稿子的末了,又一種筆跡寫了這樣的話——

[上面是一個不幸的人的囈語的記錄。這人是一個悽慘的例項,是早年用錯精力和放縱無度延續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造成的惡果的例項。他年輕時代的輕率的放肆、縱慾和淫佚,引起了高熱和精神錯亂。這後者的第一個結果是他那奇怪的幻想,以為瘋狂存在於他的家族裡,所根據的是一些人所強烈擁護但是另外一些人所同樣強烈反對的、一個有名的醫學理論。這種幻想產生了確實的憂鬱症,到了時候就發展成為一種病態的精神錯亂,終於成為暴亂的瘋狂。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他所詳述的事實雖然被他的病態的想像歪曲了很多,但卻是真正確實發生過的。在熟知他早年生活上的罪惡的人們看來,他的感情既然已經失去了控制,卻沒有引導他做出還要更可怕的事情,這倒是慶幸的事。〕

匹克威克先生讀完老牧師的稿本的時候,燭洞裡的蠟燭也剛剛點完;火光沒有做出任何警告的資訊就突然熄掉了,這使他的激昂的心境受了很大的驚嚇。他慌忙把先前剛穿的衣物脫掉,用驚懼的眼光掃了一下四周,就慌忙地重新爬進被窩,不久就沉沉睡去了。

醒過來的時候太陽正好照在他的臥室裡,已經是一個大早晨了。昨夜壓抑著他的那種憂鬱,已經和包著大地的黑暗一道消失了,而他的思想和感情正像早晨的空氣一樣充滿了歡樂。用過一頓豐盛的早飯之後,四位紳士就徒步向格雷夫孫德出發了,後面跟了一個人,指著裝在松板箱子裡的那塊石頭。他們大約一點鐘的時候到了那裡(他們已經把行李交給人從洛徹斯特運到倫敦),而且幸運地弄到了馬車外面的坐位,當天下午他們就一切順利的到了倫敦。

此後的三四天是做一些到伊頓斯威爾市旅行的必須的準備。關於這極其重要的舉動必須另起一章加以敘述,所以我們不妨把本章臨了的少許篇幅用來敘述一下那個考古的發現的後事,當然是很簡略的。

據匹社的檔案上的記載,他們回到倫敦之後的那夜,舉行了全體社員大會,匹克威克在大會上發表了這次發現的演說,並對銘文作了種種的天才的推測。還記載了一位高明的藝術家把這刻在石頭上的珍物作了一幅忠實的寫生畫,送到王家考古學會和其他學術團體去,——為這問題而寫的許多文章,發生了敵對的論戰,造成了懷恨和妒忌——匹克威克先生本人也寫了一部小冊子,有九十六頁,都是很小的小號字,裡面提出了那銘文的二十七種不同的讀法。還有三位老紳士用給一先令遺產的辦法解除了他們各人的長子的承繼權利,就因為這些孩子膽敢懷疑那殘碑是古物——一位熱心人士提早「解除」了自己的生命,是因為高深莫測的銘文而絕望的。匹克威克先生被選為十七個本國的和外國的學會的名譽會員,因為他有了這個發現;這十七個學會沒有一個能對於銘文作任何解釋,但是它們全都贊同那是非常了不起的。

布辣頓先生,真的——這個名字是註定了要受那些從事神秘即又高尚的研究的人一生一世的輕視——布辣頓先生,居然有這種事情,他抱著鄙俗的頭腦所特有的懷疑和吹毛求疵的態度,狂妄地發表了一個意見,既可惡又滑稽。布辣頓先生心存壞意,想損傷匹克威克先生的不朽之名的光澤,真的親自到科伯姆去了一趟,回來之後在社裡演說的時候,嘲諷地說他曾經見過向他買到石頭的那個人,那人認為石頭是古的,但是嚴肅地否認銘文是古的——他說只不過是閒得無事幹時順手刻出來而已,那些字母所表示的不是別的,只不過是「billstumps,hismark」。

這幾個字,而史登普斯先生因為不大熟悉文字的組織,他的字說他是按平格的拼字法的規律寫的,還不如說是按照聲音來拼的,所以就把他的教名(皮爾bill)的第二個l丟掉了。

匹克威克社是如此高尚的機關,所以可以預料得到,這意見理所當然會受到了輕視的待遇了,該社開除了那傲慢而心懷惡意的布辣頓,表決了送給匹克威克先生一副金邊眼鏡,作為他們的信任和讚許的標記;為了酬謝這一點,匹克威克先生叫人給他畫了一張肖像,掛在社裡。

布辣頓先生雖然受到遺責,卻沒有被打敗,他也寫了一本小冊子,是對十七個學會發言的,裡面已包含他發表過的那個演講的複述,多次的在這小冊子裡隱約的表明他對那十七個學會許多「騙子」的認同。因此之故,激起了十七個學會的名正言順的憤慨,幾個新的小冊子出現了;外國的學會和本國的學會意見一致,本國學會把外國學會的小冊子譯成英文,外國學會把本國學會的小冊子譯成各種文字;於是就開始了那個眾所周知有名的科學討論,那就是所謂匹克威克論戰。

但是這個毀謗匹克威克先生的三教九流的意圖並沒成功。那個誹謗人的作者反倒受到了一個重重的打擊。十七個學會一致通過那傲慢的布辣頓先生是個無知的好事者,因此就大動干戈的做起文章來了。直到今天,那塊石頭仍然是標誌匹克威克先生之偉大的費解的紀念碑,也是揭示是他對渺小敵人的最終的勝利品。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