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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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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伊頓斯威爾;關於那裡的政黨的情形;關於一個選舉——為這個古老、忠誠和愛國的市鎮選出一位參加國會的議員

我們坦白承認,自從我們初次埋頭研究匹克威克社的浩瀚的檔案那個期間,我們從來也沒聽說過伊頓斯威爾這個地方;我們也可以同樣坦白地承認,我們曾經查考過它是現在的什麼地方,但是查不出來。我們知道人們對於匹克威克先生的每一札記和記載都是深信不疑的,我們也不敢靠著我們腦裡的一點記憶來認為這位偉大的人記錄下來的言論的否認,所以參考了一切可供查閱的有關這一問題的憑據。我們找遍甲乙兩種目錄的地名,沒有找到伊頓斯威爾這個名字;我們把我們的優秀出版家為了社會之便而出版的《本州袖珍地圖》的每一個角落都認真地通看過,而我們的研究也是得到同樣的結果。因此我們相信,匹克威克先生都要避免得罪什麼人,而且認識他的人都清楚他們具備的那種審查謹慎,所以故意把他去觀察的地方的真名字用一個假名代替了。有一件小事使我們確信了這個想法,而這件事本身顯然是雞毛蒜皮,可是按照這種觀點想來,那就值得去注意了。我們在匹克威克先生的筆記本上可以找到這樣的記載,說他自己和他的隨從們的座位是在瑙裡治驛車公司買的;可後來這句話又被去掉了,像是要連那市鎮的方向也隱瞞起來的樣子。因此,我們不敢對這問題輕意去揣摸。只好立刻開始敘述這段經歷,將他的描寫供作我們的材料就滿足了。

那麼,伊頓斯威爾的人民呢,他們像許多別的小市鎮的人民一樣,都認為自己很了不得;而伊頓斯威爾的每個男子,知道自己起模範作用的重要性,所以都覺得義不容辭要全心全意地和那劃分該鎮的兩個黨派之一聯合起來。那兩黨是「藍黨」和「淺黃黨」。藍黨利用一切機會反對淺黃黨,同樣淺黃黨也利用一切機會反對藍黨;因此,只要在公共集會上,在市政廳,在市場上,藍黨和淺黃黨碰了頭,就會議論紛紛和吵吵鬧鬧。既然是這樣的互相傾軋,所以根本不用說,伊頓斯威爾的一切都是黨派問題了。如果淺黃黨提議在市場上開個天窗,藍黨就召開群眾大會,痛斥這個提議;而如果藍黨提議在大街上多造一個水龍頭,淺黃黨就一致起來小題大作地反對。商店分藍黨商店和淺黃黨商店,旅館也分成藍黨旅館和淺黃黨旅館;連教堂裡也有藍黨的過道和淺黃黨的過道。

這兩個強大的黨派應該各自都有自己的機關報和代表,這肯定是相當的重要和必不可少的;因此這市鎮上有兩種報紙——《伊頓斯威爾新聞報》和《伊頓斯威爾獨立報》;前者擁護藍黨的主義,而後者肯定是維護淺黃黨立場而建立的。它們都是好報紙。那種社論,那種猛烈的詭罵!——「我們的毫無價值的同行,那《新聞報》」——「那份丟臉的和怯懦的日報,《獨立報》」——「那個虛假和卑鄙的印刷品,《獨立報》」——「那個下踐和無事生非的造謠者,《新聞報》;」——這些,還有其他刺激精神的斥罵,佈滿了這兩種報紙的每一期的各欄,在市民的胸中激起最強烈的快感和憤怒。

匹克威克先生憑著他「一貫的明智,而特意選了這個恰好的時間來這個市鎮上。像這樣的競選是從來沒有過的。史倫基府的塞繆爾-史倫基大人是藍黨的候選人;靠近伊頓斯威爾的非茲金宅邸的荷瑞蕭-非茲金老爺呢,是被他們的朋友勸服後而維護淺黃黨立場的人。《新聞報》警告選民們說,不僅是英格蘭的眼睛,並且是整個文明世界的眼睛,都在注視著他們;《獨立報》卻斷然地提出質問,伊頓斯威爾的選民們到底是像他們一向所認為的那樣是大好老呢,還是既不配稱為英國人也不配享受自由的幸福的下賤而卑鄙的工具。很少有這樣掀起全市激動的浪潮。

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同伴們在山姆的幫助下從伊頓斯威爾的馬車的車頂上爬下來的時候,天已黑了。藍色的絲質大旗子在武器旅社的視窗飄著,而每一扇窗框上都貼了標語,用龐大的字通知可敬的塞繆爾-史倫基的委員每天都坐在那裡。一大堆的途人站在馬路上,看著陽臺上的一個啞嗓子的男子,他顯然是為史倫基先生宣傳得面紅耳赤;但是他的議論的力量和特點不免有點兒被街角上的四隻大鼓的不停地傳到的敲聲所損害,那些鼓是非茲金先生的委員放在那裡的。但是在那演講的人旁邊,有一個忙碌的少年人,他不時地脫下帽子,示意聽眾歡呼,而聽眾就會積極地熱烈地去響應,紅臉的紳士繼續講下去,講到臉上比以前更紅了,好像這就是達到了他的意圖,好像有什麼人聽了他的話是一樣的。

匹克威克派們剛下車,就被一支誠實而有獨立性的群眾包圍了,並且對他們發出三聲震憾性的歡呼,他們的歡呼被群眾的主力所響應(因為群眾一點兒也不用知道他們在歡呼什麼),逐漸變成一陣勝利的巨響,連陽臺上的紅臉男子都不說話了。

「萬歲!」群眾最後喊了這一聲。

「再來一下,」陽臺上的年輕的領導者高聲地喊著,於是群眾又叫喊了一聲,好像肺是生鐵的,裡面有鋼的機器。

「永遠要史倫基!」誠實而又獨立的人們尖叫著。

「永遠要史倫基!」匹克威克先生響應地叫,把帽子摘下來。

「不要非茲金!」群眾叫道。

「當然不要!」匹克威克先生喊。

「萬歲!」接著又來了一個吼叫聲,像是打了吃冷肉的鐘之後整個獸苑裡發出的聲音。

「史倫基是誰!」特普曼先生低聲說。

「我不知道,」匹克威克先生用一樣的聲音回答道。「別響。不要問任何問題。在這種場合裡最好是群眾怎樣做你就怎麼做。」

「但是如果有兩種群眾呢?」史拿葛拉斯先生提出意見。

「那就跟著大多數人叫,」匹克威克先生回答。

這一席話抵得上萬卷書。

他們走進屋子,群眾左右閃開讓他們走過去,喧騰地歡呼著。首先應該要考慮找個地方住宿。

「我們在這裡有床鋪嗎?」匹克威克先生叫了侍者來問。

「不知道,先生,」僕人回答:「可能已經住滿了人,先生,——我去問問,先生。」他為了這原因去了,不久回來說,請問紳士們是不是「藍黨」

無論匹克威克先生還是他的同伴們,都沒有為了哪一個候選人拚命賣力過,因此,這問題可算有點難回答。在這進退兩難的窘境中,匹克威克先生想到他的新朋友潘卡先生。

「你知道一位姓潘卡的紳士嗎?」匹克威克先生問。

「當然知道了,先生;塞繆爾-史倫基大人的代理人呵。」

「他是藍黨吧,我想?」

「是呀,先生。」

「那麼我們是藍黨,」匹克威克先生說;但是他看到那僕人對於這個圓通的宣佈像是有點懷疑,就把名片交給他,叫他送給潘卡先生去,假使他碰巧在這旅館裡的話。侍者退出去了;後又立刻就回來了,請匹克威克先生跟著他去,把他領到第一層樓的一間大房間裡,潘卡先生正坐在一張放滿了書和檔案的長桌子旁邊。

「啊——啊,我的好先生,」那小矮子說,走過來迎接他:「看見你我很快樂,我的好先生,很快樂。請坐,那麼你是把你的心願付諸於行動了。你是來看選舉的了——呃?」

匹克威克先生作了肯定的回答。

「激烈的競爭呵,我的好先生,」那矮小子說道。

「我聽了很開心,」匹克威克先生說,搓著手。「我喜歡看不動搖的愛國主義,無論是哪一方面喚起來的;——的確是場激烈的競爭嗎?」

「是呀,」矮小子說,「本來就是這樣的,這裡所有的飯店都是我們開的,剩下來的敵手就只有啤酒店了——這是多麼厲害的手段吧,我的好先生,呃?」——矮小子得意地微笑著,然後吸了一大撮鼻菸。

「這場競爭的結局最終會是怎樣的呢?」匹克威克先生問。

「那就不一定了,我的好先生;還是成問題呢,」矮小子回答。「非茲金的人在白牡鹿飯店鎖好的車庫裡有三十三票。」

「在車間裡!」匹克威克先生說,聽了這第二個手段為之一驚。

他們都被鎖在那裡,直到需要他們的時候才放出來,」矮小子繼續說。「這目的,你知道嗎?是防止我們找上他們;即使我們找得到,那也沒有用處,因為他們故意將這些人灌得醉紛紛。非茲金的代理人是很聰明的傢伙呵——真是非常聰明的傢伙。

匹克威克先生瞪著眼睛,但是沒有說什麼。

「話雖這麼說,我們卻十分放心,」潘卡先生說,把聲音放得低到幾乎像耳語聲。「我們昨天夜裡在這裡開了個小小的茶會——四十五個女人,我的好先生——臨走時,我們都各給了她們一把綠陽傘。」

「一把陽傘!」匹克威克先生說。

「真的,我的好先生,真的。四十五把綠陽傘,七先令六便士一把。凡是女人都歡喜裝飾品——這些陽傘的作用是不同凡響的。拿穩了她們所有的丈夫和一半的兄弟——完全打垮了襪子、法蘭絨和諸如此類的一切。我的主意呵,我的好先生,完全是我的。不管是下雹子,下雨天還是晴天,只要在街上走幾步都會遇到幾把綠陽傘。

說到這裡,那小矮子放開胸懷地捧腹大笑起來,進來了一位客人,這才不笑了。

這是個又瘦又高的人,黃赤色的頭帶有點禿,一張莊嚴的自傲之中帶有著深不可測的神氣的臉孔。他穿了一件棕色的緊身長外套、黑色的布背心和褐色的褲子。背心旁邊吊著一副雙目眼鏡:頭上是一頂帽頂很低的寬邊帽子。這位剛剛來的人被介紹給匹克威克先生了,他叫做卜特先生,是《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的編輯c說了幾句開場白之後,卜特先生回過頭來對匹克威克先生嚴肅地說——

「這次競選在首都引起了相當大的響應吧,先生?」

「我覺得應該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說。

「對於這一點,」卜特說,望著潘卡先生要求他加以證實,——「對於這一點,我相信我上星期六的論文是有點促進作用的。」

「不可否認,」小矮子說。

「報紙是個偉大的發動機呵,先生,」卜特說。

匹克威克先生對於這個意見表示非常地贊同。

「但是我敢說,先生,」卜特說,「我從來沒有隨便地利用我手中的這個巨大的權力。我敢說,先生,我從來沒有把在我手裡的這種高貴的工具用來攻擊私人生活的神聖的胸懷,或是個人名譽的驕嫩的感情;我敢說,先生,我把我的力量貢獻在這上面的——那份努力,——也許是低下的,我知道是低下的,——卻是灌輸那些主義的——那種主義呢——」

說到這裡,《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的編輯先生像是盲頭蒼蠅了,匹克威克先生來解救他了,說——

「當然羅。」

「那麼先生——」卜特說——「那末先生,讓我請問你,你是一個不偏不倚的人,倫敦的輿論,關於我和《獨立報》的爭論的輿論怎麼樣?」

「那實在是激動人心,無疑的,」潘卡先生插嘴說,露出詭譎的神情,那大約是偶然的。

「這個爭論,」卜特說,「我必須要一直延長下去,只要有好的身體和精力充沛還有天賦給我的一份才能,這個爭論,先生,雖然可能令人頭昏目暈,令人激動興奮。令人做不了日常生活的經常工作;但是我決不放棄,除非我已經把《伊頓斯威爾獨立報》踏在腳底下。我希望倫敦的人民知道,希望全國的人民知道,先生,他們是可以相信我的;——要知道我不會離棄他們,先生,我已下定主意要幫助他們到底的。」

「你的行為是非常偉大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於是和那位高尚的卜特握握手。

「你先生是,我看得出,是一位明智慧幹且通情達理的人,」卜特先生說,由於自己剛說過那番充滿熱烈的愛國心的言論,激動得使他喘不過氣來。「我真是十分的榮幸,先生,能夠認識這樣一位人物。」

「我呢,」匹克威克先生說,「我對於你這個意見感到深深的榮幸。先生,請你允許我給你介紹我的旅伴們,他們也是我所創辦的值得讚賞的俱樂部的通訊員。」

「那我就非常開心了,」卜特先生說。

匹克威克先生退出去,帶了他的朋友們回來,正式把他們介紹給《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的編輯先生。

「哦,我的親愛的卜特,」小小的潘卡先生說,「問題是,我們應怎樣去接待這幾位朋友呢?」

「我想,我們能在這旅館住下來吧!」匹克威克先生說。

「這裡一張空鋪也沒有了,我的好先生——一張鋪也沒有。」

「那就不妙了,」匹克威克先生說。

「非常不妙,」他的旅伴們說。

「這事我倒有個主意,」卜特先生說,「實行起來效果挺不錯的。孔雀飯店還有兩張鋪位,另一方面,我可以冒昧地替卜特太太說一句,她會欣然地招待匹克威克先生和另外隨便哪一位,只要其餘兩位和他們的傭人不反對到孔雀飯店去將就住下來的,這都是我們不情願的。」

經過卜特先生一再提出邀請之後,並且經過匹克威克先生一度表明決不可以去驚動和麻煩他那美麗動人的妻子後,大家決定這是唯一行得通的辦法了。所以就只能照這樣做了;大家一道在武器飯店吃了飯之後,朋友們分開了,特普曼先生和史拿葛拉斯先生到孔雀飯店去休息,匹克威克先生和文克爾先生就上卜特先生的公館去;預先約定第二天早上在武器飯店重新集合陪著塞繆爾-史倫基大人的旅行隊伍到選舉的地方去。

卜特先生的家庭成員只有他本人和他的妻子。凡是由於偉大的天才而在世界上大出風頭的人們,通常都有某些小弱點,這種弱點和他們的一般性格對照起來就尤其明顯。如果說卜特先生是有弱點的話,那也許就是他有點兒太聽從他的妻子的高傲的束約和支配。我們並不認為應該特別著重這件事,因為現在卜特太太的全副迷人迷人武器都運用在招待這兩位紳士上呢。

「親愛的,」卜特先生說,「匹克威克先生——倫敦的匹克威克先生。」

卜特太太用迷人的甜勁兒接受了匹克威克先生的父親般親切的握手:文克爾先生根本沒有被介紹只是鞠了一躬,然後偷偷地跑到一邊去,沒有人理睬地待在一個角落裡。

「卜呀,我親愛的——」卜特太太說。

「噢,我親愛的寶貝,」卜特先生說。

「請你介紹一下另外一位紳土呀。」

「實在對不起,」卜特先生說。「請讓我來介紹,卜特太太,唔——」

「文克爾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

「文克爾先生,」卜特先生響應一聲;介紹的禮節就完成了。

「我們對你感到歉意,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說,「因為並沒打招呼就跑到府上打擾了。」

「請你不要這麼客氣呵,先生,」卜特太太活潑地回答。「我請你相信,能看見新的面孔是我最開心的事了;我一天又一天、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生活在這沉悶的地方,一個人也看不見。」

「一個人都沒有啊,我親愛的!」卜特先生撒嬌似的喊。

’」除了你之外沒有一個人,」卜特太太駁斥他,語言裡帶著刻薄的意味。

「你知道,匹克威克先生,」主人解釋他的妻子的訴苦說,「我們不多不少地被剝奪了一些娛樂,否則可以參加許多娛樂。我的社會地位,作為《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的編輯,這個報紙在國內所處的位置,我經常沉溺在政治的漩渦裡——」

「卜呀,我親愛的——」卜特太太插嘴說。

「我親愛的寶貝——」編輯說。

「我親愛的,我希望你找到一些都觸起紳士的響應的言論。」

「但是親愛的呀,」卜特先生非常卑恭地說,「匹克威克先生對這個也相當響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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