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畜牲,」山姆說。「他腦袋裡要不是有一根大自來水管子一直開著,我就該死。」
「山姆,」匹克威克很嚴厲地說,「住嘴。」
「是的,閣下,」維勒答。
「我不喜歡這個計劃,」匹克威克深思熟慮了之後說,「為什麼我不和那小姐的朋友們談談呢?」
「因為他們住在離這裡一百里遠的地方哪,閣下,」喬伯-特拉偷回答。
「那就沒的說了,」維勒先生在旁邊說。
「再說,」匹克威克先生說,「可那花園我怎麼進得去呢?」
「牆是很低的,閣下,你的傭人也可以扶著你上去呀。」
「我的傭人可以扶我上去,」匹克威克先生機械地說。「你是一定在你所說的那扇門的附近嗎?」
「不會搞錯的,閣下;那是通園子的唯一的門。你聽見鐘敲了之後就輕輕地拍拍門,我馬上開門。」
「我不喜歡這個計劃,」匹克威克說:「但為了那小姐的一生幸福,且又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只好採取了。我一定到那裡去。」
因此,匹克威克內在的好心第二次使他捲進一種冒險中去了。雖然他本意不想卷人這漩渦裡。
「那座房子叫什麼?」匹克威克問。
「西門大廈,閣下,在鎮市盡頭向右邊略走幾步;它是孤零零的,離馬路沒多遠,大門口的銅牌子上刻了名字。」
「我知道的,」匹克威克說。「我從前在這鎮上看到過。你放心好了。」
特拉偷又鞠了一個躬,轉身要走的時候,匹克威克塞了一個金幣在他手裡。
「你這人很好,」匹克威克說,「你的心地讓我佩服。不要謝了。記住——十一點鐘。」
「不要擔心,我不會忘記的,閣下,」喬伯-特拉偷答。說了這話,他就走出房間,山姆跟著他。
「喂,」後者說,「這哭哭啼啼倒是個好方法呀。這麼好的利益,我也要哭得像大雨天的水管子了。你是怎麼弄出來的?」
「那是發自內心的,華卡,」喬伯嚴肅地回答。「早安,閣下。」
「你是個沒用的傢伙呵,你是;——我們到底把你的話都掏出來了,」喬伯走開的時候維勒這麼想。
湧上特拉偷腦子裡的思想究竟是什麼,我們不知道。
白天過去了,夜漸深了,快十點鐘的時候,山姆-維勒報告說,金格爾先生和喬伯一道出去了,他們的行李已經打好,並且已經叫了一部馬車。陰謀顯然在進行了,正如特拉偷所說的。
十點半了,到了匹克威克先生出發去執行他的艱難的任務的時間。他婉拒了山姆的體貼——穿上大衣,這可為爬牆帶來不便,之後,就帶了山姆出發。
月亮很好,只是掩在雲層後面。是晴朗乾燥的夜晚,不過特別地黑。濃濃的黑影籠罩著小路、籬笆、田野、房屋和樹木,空氣又熱又問,在壓制著萬物的陰暗之中唯一變動的是那夏季的閃電在天邊微弱地顫抖著。一隻不安的看家狗的吠聲更添這夜的寂靜。
他們找到了那座房子,看了銅牌子,繞著牆走到園子後面。
「你幫我爬過牆之後你就回旅館去,」匹克威克說。
「是的,閣下。」
「你不要睡,一直等到我回來。」
「當然羅,閣下。」
「抱住我的腿;我說‘上’,你就輕輕地把我舉上去,」
「是啦,閣下。」
做好這些事先準備,匹克威克就抓住牆頂,說了一聲「上」,這話不折不扣地照辦了,不過有些過頭了。或許是匹克威克的身體如他腦袋般有彈性,又或維勒心中的輕輕一推完全超出了匹克威克的想像,總之,他幫忙的結果是一搡就把這位不朽的人物完全送過了牆,壓壞了三棵醋栗和一棵玫瑰之後,終於直挺挺地落在下面的花圃裡了。
「你沒有使自己受了傷吧,我希望,閣下,」山姆看見他的主人這麼神秘地消失在牆的那邊,吃驚之餘連忙用出聲的耳語這樣說。
「我當然沒有使自己受了傷呵,山姆,」匹克威克在牆那邊回答,「但是我想倒是你使我受了傷了。」
「對不起,閣下,」山姆說。
「沒有關係,」匹克威克說,爬起身來。「不過劃破了幾塊皮。走吧,不然我們要被人聽見了。」
「再會了,閣下。」
「再會。」
山姆-維勒踩著偷偷摸摸的步子走了,把匹克威克一個人丟在園子裡。
燈光不時從這座房子的這個或那個窗戶裡透出來,或者從樓梯口射出來,像是裡面住的人們正準備睡覺去。匹克威克因為不想在時候沒到之前太靠近那扇門,就蹲在一個牆角里等著。
這情景足以令許多人垂頭喪氣。然而匹克威克既不喪氣,也不憂慮。他知道在基本上他存心是好的,而且他對於高尚的喬伯是絕對信任的。很沉悶,這是的確的;雖說不上陰慘;但是一位用腦筋的人總能夠在沉思默想上好好利用時間的。匹克威克思索得打起瞌睡了。他突然被鄰近的教堂的鐘聲驚醒了,鐘聲和諧地響著——是十一點半。
「是時候了,」匹克威克想,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抬頭看看房子。燈光已經沒有了。百葉窗已經關上了——都上床了,他踮著腳尖走到門口,輕輕地敲一下。過了兩三分鐘並沒有任何反應,他就稍微重了一點再敲一下,後來更重一點兒又來了一下。
他終於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了,隨後從鑰匙孔裡透出了蠟燭光。解鏈子拔門閂地大費了一番手腳,於是門慢慢地開啟了。
門是向外開的:它越開越大,匹克威克先生就在它後面越退越遠。他小心地伸出頭來偷偷一看,使他吃驚的是並非是喬伯-特拉偷來開門,而是一個手裡拿著蠟燭的女僕!匹克威克用那位可敬的傳奇劇演員笨拙躺著在等待拿了樂器白鐵箱的肩頭滑稽家的時候所顯出的神速,縮回了頭。
「一定是貓,莎拉,」女僕對房子裡面的什麼人說。「嘶,嘶,嘶——咪,咪,咪。」
這裡並沒有貓,又怎能憑空騙出一頭來,女僕就慢慢關了門,重新閂好;丟下匹克威克筆直地貼在牆上。
「這就奇怪啊,」匹克威克想。「我想他們今天是睡得比平常晚吧。可他們好選不選,偏選中今天,真倒霉,不幸極了。」匹克威克這樣想著,又小心地回到他先前躲著的牆角里,以便到他認為安全的時候再去做暗號。
他在這裡還沒有等上五分鐘,先是電光一閃,接著是噼嚦的一聲雷從遠處夾雜著可怕的轟隆轟隆和軋啦軋啦的聲音滾過去了——然後又是閃電,比第一次更亮,又是一聲雷。比第一次更響;接著雨來了,又兇險又猛烈,幾乎要衝掉它這一切。
匹克威克知道打雷時在樹木下站是很危險的。他右邊正是一棵樹,左邊也是一棵樹,前面一棵,後面又是一棵,假使他留在這裡,也許要成了偶然事件的犧牲;假使他在園子中央露了面的話,那麼他就會給人家扭送至警察局裡;他試著爬了一兩次牆,可這次沒有可墊腳的,他掙扎的結果只是使膝頭和股骨添了許多非常令人不快的磨擦的傷痕而已,搞得渾身大汗。
「多麼可怕的處境可!」匹克威克說,費了一陣力氣以後,歇下來擦額頭上的汗。他抬頭看看房屋——全部漆黑。現在他們一定是上了床啦。他要再試一試暗號。
他踮著腳尖走過溼淋淋的石子路,輕輕地敲門。他屏住呼吸,湊著鑰匙孔靜聽。沒有回答:古怪得很。又敲一下。又聽。裡面有一聲低低的耳語,然後一個聲音喊——
「誰呀?」
「這不是喬伯呵,」匹克威克想,連忙又把身體貼緊在牆上。「是個女人。」
他剛下了這個結論,樓上的一扇窗子就推開了,三四個女人聲音重複了這句問話——「誰呀?」
匹克威克手也不敢動,腳也不敢動。顯然是整個學校都被驚動了。他決定停留在那裡等這番驚擾平靜下去後:然後用超自然的努力爬過牆,或者在努力爬牆的當中跌死。
正像匹克威克的一切決定一樣,這個決定也是在這種情境之下所可能做到的最好的了;但是,不幸得很,這決定所根據的是她們不敢再開門了。而可悲地是他聽到解鏈子拔門閂的聲音,看見門慢慢推開,而且越開越大,這時候他是何等地狼狽心焦呵!無論他怎樣退縮,他的身體還是妨礙了門開到最大的限度。
「誰呀?」裡面的樓梯口衝出了這一聲眾多最高音的合唱,這裡包括學校的老處女校長、三個女教員、五個女僕和三十個女寄宿生,全都沒有穿戴整齊,頭上都帶著像樹林子一般的捲髮紙。
匹克威克當然不敢吭聲;於是合唱的疊句變成——「天呀!嚇死我了。」
「廚子,」那位女修道院住持說,——她謹慎地站在樓梯的頂上,在大家的最後面——「廚子,你去園子裡看看?」
「對不起,太太,我不敢,」女廚子回答。
「天哪,這廚子真是個蠢東西呀!」三十個寄宿生說。
「廚子,」女住持說,非常威嚴的樣子:「請你不要找藉口,我一定要你馬上到園子裡看看。」
這時廚娘哭起來了,女僕因為說了句偏袒同夥的話,她當場接受到了一個月之後歇工的通知。
「你聽到沒有,廚子?」女住持發急地頓著腳。
「你有沒有聽見女主人的話呀,廚子?」三位教師說。
「這廚子多麼老臉皮呵!」三十個寄宿生說。
那可憐的廚娘被硬逼著往前走一兩步,把蠟燭拿在偏偏叫她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然後就說外面什麼都沒有,一定是風。正當門要重新關上時,這時,一個在門縫裡窺探的好奇的寄宿生忽然發出一聲可怕的尖叫,馬上,廚子、女僕和所有比較膽大的都給叫回來了。
「史密索斯小姐怎麼啦?」女住持說,這位史密索斯小姐發起足有四個小姐那麼大的力氣的歇斯底里來了。
「天哪,史密索斯小姐,我們好寶貝呀,」其餘的二十九個寄宿生說。
「啊,男人——男人——在門背後!」史密索斯小姐尖聲叫。
女住持一聽到這聲可怕的叫喚,立刻退縮到自己的臥室裡,把門上了雙鎖,舒舒服服地暈過去了。寄宿生們、教員們和僕人們,尖叫著、暈厥的和推擠,都倒退到樓梯上,擠成一堆。在混亂之中,匹克威克先生走出他躲藏的地方,在她們中間出現了。
「女士們——親愛的女士們,」匹克威克說。
「啊,他說我們是親愛的,」最老最醜的一個教員喊。「啊,這渾蛋!」
「女士們,」匹克威克不得不大吼道,他的處境的危險使他不顧一切了容不得多想。「聽我說。我不是強盜土匪。我要找這裡的主管人。」
「啊,兇惡的人!」另外一個教員尖聲叫。「他要找湯姆金斯小姐!」
全體都尖叫起來。
「來人,快拉警鈴呀!」成打的聲音喊。
「不要——不要,」匹克威克大叫。「看看我。看我像不像強盜土匪!我的親愛的女士們——你們可以把我的手腳捆起來,可以把我鎖在密室裡,隨你們的便。但是你們要聽我解釋——只要聽我說說。」
「你們怎麼會在我們的園子裡出現,來幹什麼的?」女僕結結巴巴地說。
「叫這裡主管的人來,我把一切告訴她——一切!」匹克威克用盡肺部的最大力量說。「叫她來——你們只要安安靜靜的,叫她來了之後,你們就會知道一切了。」
也許是由於匹克威克的樣子,也許是由於他的態度,也許是由於想聽一聽包在神秘之中的東西的誘惑力吧——這對於一個女性的心是如此地不可抗拒的——使得其中一部分比較有理性的(有四個人)比較鎮靜些了。她們提議考驗匹克威克,讓他接受拘束;這位紳士同意了在走讀生掛軟帽和三明治口袋的壁櫥皇面隔著櫥門和湯姆金斯小姐談判,他立刻自動走了進去被牢牢地鎖了起來。這樣使其餘的女人們都復活了得到了解放;於是請來了湯姆金斯小姐,開始談判。
「你在我的園子裡幹啥,你這男人?」湯姆金斯小姐說,是怯弱的聲音。
「我來警告你,你的年輕的小姐們有一個今夜裡要跟人私奔,」匹克威克從壁櫥裡面回答。
「私奔!」湯姆金斯小姐、三位教員、三十個寄宿生和五個女僕,都呼喊說。「跟誰?」
「你的朋友,查爾斯-非茲一馬歇爾閣下。」
「我的朋友!我可不認得任何這樣的人。」
「哦;那就是金格爾閣下。」
「我一輩子也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噢受騙了,上了當了。」匹克威克說。「我做了一個陰謀的犧牲品——一個卑劣下流的陰謀。請你叫人到安琪兒飯店去問吧,我的親愛的女士,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到安琪兒飯店去找匹克威克的男傭人吧,我求你,女士。」
「他一定是個有身份的人——他手下有男傭人哪,」湯姆金斯小姐對那教習字和算學的女教師說。
「我的意思是,湯姆金斯小姐,」那教習字和算學的教師說,「是他的男傭人看管著他。我想他是個瘋子,湯姆金斯小姐,那一個就是管他的人。」
「我覺得你這話有道理,格茵小姐,」湯姆金斯小姐答。「兩個傭人到安琪兒去,其餘的留下來保護我們。」
兩個女僕被叫去向塞維爾-維勒閣下那裡求證,剩下的三個留下來保護湯姆金斯小姐、三位教員和三十個寄宿生。匹克威克就在三明治口袋的壁櫥裡坐了下來,拿出他的全副哲學和剛毅,靜候迴音。
過了一個半鐘頭,去求證的人才回來了,他們回來的時候,匹克威克聽出除了塞繆爾-維勒的聲音還有兩個人的聲音,聲調很熟,但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接著進行了一場很短的談話。鎖著的門終於開了。匹克威克跨出壁櫥,發現他的面前是西門大廈的全體人員、塞繆爾-維協,還有——老華德爾和他的未來的女婿特倫德爾!
「我的親愛的朋友,」匹克威克說,奔過去握住華德爾的手,「我的親愛的朋友,請你看在上帝的份上對這位女士解釋一下我遭遇的不幸和可怕的處境吧。你一定已經聽我的當差說過了;請你說明,無論如何,我的好朋友,說我既不是強盜也不是瘋子。」
「我已經這麼說過了,我的親愛的朋友。」華德爾答,握著他的朋友的右手,同時特倫德爾握著他的左手。
「那種話是什麼話,不管是誰說的,是誰在說,」維勒走上一步插嘴,「總是胡說八道,差得遠哪,正好相反,完全相反。假使這屋子裡有什麼男人講過那種話,我想在這給他一個高興的有力的證明,讓他們知道他們是錯的,只要這些非常可敬的太太們讓開一點兒,叫他們一個個地上來吧。」維勒先生口若懸河地發有了這番挑戰書後,用他的捏緊的拳頭使勁捶了一下攤開的手掌,對湯姆金斯小姐有趣地眨眨眼睛:她呢,聽他說到在西門女塾的校舍裡面可能有什麼男人,簡直恐怖得不得了。
匹克威克的解釋有一部分是已經說過的,所以很快就結束了。但是不管是和朋友們一路走回去的時候,還是坐在熊熊的爐火前面吃他所極其需要的晚飯的時候,他嘴裡連一句話都引不出來。他像昏了頭似的。有一次,僅僅這一次,他扭過去對華德爾先生看看,說:
「你怎麼也來了?」
「特倫德爾和我第一樁事是到這裡痛痛快快打一場獵的,」華德爾回答說。「我們今天晚上到,意外地聽到你的當差的說你也在這裡。我很高興你在這裡,」愉快的老頭子說,拍拍他的背。「我很高興。我們又成了並肩作戰的搭檔,還可以給文克爾另外一個機會呢——呃,老朋友?」
匹克威克先生並沒有回答,他甚至也沒有去問候在丁格來谷的那些朋友們,不久就去睡了,關照山姆假使他按鈴的話就去端蠟燭。
到相同的時候鈴果然響了,維勒先生走了過去。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從被子裡伸出頭來對外看著。
「先生,」維勒先生說。
匹克威克先生停住不說話,只是看著維勒先生把蠟燭芯剪了剪。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又說,像是在拼命地努力。
「先生,」維勒先生又說了一聲。
「那個特拉偷在哪兒呢?」
「喬伯嗎,先生?」
「是的。」
「走了,先生。」
「跟他的主人一道吧,我想?」
「誰知道是朋友還是主人呢!總之他是和他一道走了,」維勒先生聳了聳肩。「他們是一對阿,先生。」
「金格爾疑心到我的計劃,就叫那傢伙用這個故事騙你,我想是的吧?」匹克威克先生說,幾乎硬嚥了。
「正是這樣,先生,」維勒先生答。
「那當然全是扯謊的-?」
「全是的,先生,」維勒先生回答。「幹得好,先生,滑頭得很。」
「我想他下回總不能這麼容易就逃過我們的了,山姆呵?」匹克威克先生說。
「我想是的,先生。」
「我只要再碰到這個金格爾,不管在哪裡,」匹克威克先生惡狠狠地說,從床上撐起身子,使勁一擊就把枕頭捶成田形,「我除了叫他受到咎有應得的揭露之外,還要揍他。我要揍他一頓,不然我不姓匹克威克。」
「隨便什麼時候我要是抓到那黑頭髮的垂頭喪氣的小子,山姆說,「我要是不叫他眼睛裡真正淌些水的話,我就不姓維勒。夜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