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很奇怪的呵,先生,’雜役回答說,已經嚇得半死了;‘很奇怪,很好,但是我想我應該把我的工作做完呢,先生,對不起。’」
「‘工作!’妖怪說,‘什麼樣工作?’」
「‘墳墓,先生,挖一個墳墓,’雜役吞吞吐吐地說。」
「‘啊,掘墓嗎?’妖怪說;‘別人都在高興的時候,這個掘著墳墓並且自得其樂的是誰呀?’」
「那很多神秘的聲音又回答道,‘加布利爾-格勒伯!加布利爾-格勒伯!’」
「‘也許我的朋友們需要你呀,加布利爾,’妖怪說著把舌頭伸得更長了,一直伸到他的臉頰——那是一根極其驚人的舌頭呵——‘也許我的朋友們需要你呀,加布利爾,’妖怪說。」
「‘對不起,先生,’被嚇壞了的雜役說,‘我想他們不可能需要我,先生,他們不熟悉我呵,先生;我想那些先生根本就沒有見過我,先生。」
「‘啊,不錯的,他們見過你,’妖怪回答;‘我們認識熟悉你的人的,他老是帶著生氣的臉色和惡狠狠的眼光,他今天晚上從街上走過來的時候對小孩子們放射著惡意的眼光,並且狠狠地更攢緊鏟子,我們認識那人,他發出於內心的妒嫉,打了一個孩子,因為孩子能夠很快樂,而他自己卻不能夠。我們認識他,我們認識他。’
「說到這裡,妖怪發出一聲響亮而尖銳的怪笑,引起了二十倍的響應;隨後他把兩腿伸向空中,用頭——或者不如說是用他的寶塔式的帽子的尖頂——倒豎在墓碑的窄邊上,並且靈巧得驚人地從那裡一個斤斗翻過去,正巧落在雜役的腳下;於是用縫衣匠坐在櫃檯上的姿勢在那裡一坐。
「‘我——我——恐怕我一定要離開你們了,先生,’雜役說,掙扎著想走開。」
「‘想離開我們!’妖怪說,‘加布利爾-格勒伯想要離開我們了。嗬!嗬!嗬!’」
「妖怪一笑,雜役突然看見教堂的那些窗子裡亮了一下,彷彿滿屋子都點了燈;亮光消失之後,風琴鏗然奏起一種輕快的調子來,很多妖怪,也就是和第一個妖怪似乎相似的妖怪們,擁進了墳場,開始把墓碑當做物件玩跳背的遊戲,一刻也不休息,一個接一個地‘打破’最高的記錄,技巧熟練得嚇死人。第一個妖怪跳得最好,別的妖怪沒有一個能趕得上他;雜役雖然處在極其的恐怖之中,卻還看得出,他的朋友們只能滿足於跳過一般高度的墓碑,而他卻把拱頂、鐵欄等類,看得和路牌一樣的輕鬆。
「最後,遊戲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最高xdx潮;風琴奏得越來越快,妖怪們跳得越來越迅速,把身體捲成一團在地上翻斤斗,像足球似的跳過墓碑。動作的速度使雜役的腦子都翻滾起來,妖精們在他眼前飛舞的時候,他的腿都顛起來;這時,妖王突然蹦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拖著他鑽進了地面。
「下降的迅速一時間奪去了加布利爾-格勒伯的呼吸,當他又喘過氣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大地窖裡,四面八方都是大群大群又醜又獰惡的妖怪;在屋子中央,一隻高起來的座位上,坐著他的墳場裡的朋友;他自己就緊挨他站著,失去了活動的能力。」
「‘今晚上冷呵,’妖王說,啡常冷。弄杯什麼熱的喝喝吧!’」
「聽到這命令,就有半打愛獻殷勤的妖怪——他們臉上永遠帶著笑,因此加布利爾-格勒伯以為他們是宮庭僕人——連忙走開,很快又帶了一高腳杯流質的火,托起給妖王。」
「‘啊!’妖王叫了一聲,他把火焰灌進肚子的時候,嘴巴和喉嚨都是透明的。‘這真教人暖和!也照樣給格勒伯先生弄一大杯來。’」
「不幸的雜役推辭說他從來沒有夜裡喝任何熱東西的習慣,但是無效;一個妖怪捉住他,另外一個妖怪把那火辣辣的液體灌進他的喉嚨;他把那火熱的酒吞下去以後,又咳又嗆,抹去從眼睛裡大量湧出來的痛苦的眼淚,引得聚集在那裡的全部妖怪尖聲大笑。」
「‘那麼,’妖王說,便拿他的寶塔糖帽子的尖頂戳雜役的眼睛,因此使他受到極其劇烈的疼痛;‘那末,讓這悲慘和憂鬱的傢伙,觀賞幾幅我們大倉庫裡的圖畫!’」
「妖怪說了這話,藏在地窖一端的濃雲逐漸捲開,清清楚楚地看見遠遠有一間小小的、陳設簡樸的、但卻整齊清潔的房間。一群小孩子聚集在一爐旺火周圍,扯著母親的袍子,圍繞著母親的椅子蹦跳。母親呢,不時地站起來拉開窗簾,像是尋覓等待中的什麼物件;一頓節約的飯菜已經放在桌上,還有一隻圈椅放在靠火的地方。傳來一聲敲門的聲音,母親去開了門,孩子們簇擁在她周圍,高興地拍著手,父親進來了。他潮溼而疲倦,掃掉衣服上的雪,孩子們圍在他身邊,熱心地忙著接過他的斗篷、帽子、手杖和手套,拿著這些東西從房裡跑出去。隨後,他在爐火前面坐下來吃飯,孩子們爬上他的腿上,母親坐在他的旁邊,一切都好像是幸福而舒適的。
「但是情景發生了變化,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背景換到一個小小的臥室裡,那裡有一個最年幼的孩子躺著要死;玫瑰色從他的頰上消失了,光芒從他的眼睛裡消失了;雖然連雜役也懷著空前未有的興趣看著他,而他卻是死了。他的兄弟姊妹們圍在他的小床旁邊,拉住他的小手,那手是如此地冰涼而沉重,他們接觸之下都縮回了手,恐怖地看看他的小臉;因為,雖然那美麗的小孩看上去是那麼平靜安寧,像是在安安靜靜地休息,但是他們看得出他已經是死了,他們知道他是一個安琪兒,從光明幸福的天堂俯視他們,祝福著他們。
「輕雲又從那畫面上飄過,題目又改變了。父親和母親現在老了,不中用了,他們膝下的兒女已經減少了至少一半;但是他們每張臉上都表現出滿足和愉快的面孔,眼裡放著光,圍著爐火,講著和聽著以前的故事。父親慢慢地、安靜地沉入了墳墓,不久,他的一切憂慮困難的分享者也跟隨他到了休息的地方。少數還未死的人跪在他們的墓旁,用眼淚灌溉那些掩蔽著墳墓的綠草;然後站起來走掉,又憂傷又悲哀,但是沒有痛哭或是絕望的嘆息,因為他們知道一定有一天他們會重見的;於是他們又和煩忙的世界交織在一起,他們的滿足和愉快又重新復燃。雲遮上了那幅圖景,雜役看不見什麼了。
「‘你看了那幅圖景有什麼感想?’妖怪轉過他的大勝對加布利爾-格勒怕說。」
「妖怪把兇狠的眼光盯視他的時候,加布利爾才喃喃地說那是非常地好看,並且有點害羞起來。」
「‘你這可憐的人!’妖怪說,腔調裡含著極度的輕蔑。‘你!’他像是想再說些什麼,但是憤慨嚥住了他,所以就抬起一條非常柔軟而韌性的腿,在比頭高些的空中動彈一下,瞄個準,然後結結實實地踢了加布利爾-格勒伯一下;因此,那些服侍妖王的妖怪立刻也全都擠到不幸的雜役身邊不留情地踢他,正如人世間的朝臣們那種既定的、一成不變的習慣一樣,踢皇上所踢的人,捧皇上所捧的人。
「‘再給他幾幅瞧瞧!’妖王說。」
「他說了這話之後,雲又消散了,眼前顯出一片富裕而美麗的風景——這時候,在距古修道院市鎮半里之內的地方,正有這樣一片景色。太陽從明淨的藍天上發出光芒,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在陽光的照射下,樹像是比平常更綠,花比平常更鮮豔了。河水發出快樂的聲響潺潺地流去,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微風在葉叢中喃喃私語,鳥在枝頭歌唱,百靈高翔著謳歌歡迎早晨的歌曲。是的,那是早晨——光明的、香氣芬芳的夏季早晨;最小的樹葉,最小的一片草,都充滿了生命。螞蟻忙著去進行它們的日常勞作,蝴蝶在溫暖的陽光下取暖和撲翅;無數的昆蟲展開了它們透明的雙翼,歡快地過著它們短促而幸福的生活。男子們昂然出場,為這片景象感到非常的得意;一切都是光明和璀璨的。
「‘你這可憐的人!’妖王說,聲調比以前還要輕蔑。於是妖王又把腿動彈一下;而腿又落到雜役的肩膀上;那些侍從的妖怪又學了妖王的樣。做了同樣的動作。」
「那雲來來去去變化了許多次,它給了加布利爾-格勒怕許多教訓,但是他呢,雖然肩膀被妖怪的腳踢了又踢,因而痛得像刀割,卻一直是懷著怎麼也不能降低的興趣看下去。他看到,工作勤奮、用勞動的報酬換取少量麵包的人,是高興而快樂的;而對於最愚昧無知的人,大自然甜蜜的面孔是歡樂的永不停息的源泉。他看到,那些在細心的撫育和親切的教育下成長起來的人,遇到窮困而不沮喪,受到痛苦而能超脫,因為在他們自己心裡就有快樂、滿足和安寧的事情,雖然他們的遭遇足以把許多不如他們的人壓得粉碎。他看到,上帝的一切創造物之中最溫柔最脆弱的女人,卻常是最能夠超脫憂煩痛苦的;而他看到那是因為她們在內心深處有一股永不枯竭的泉水——熱情和獻身的泉水。此外,他看到,像他這樣的人們,責罵別人的歡樂,卻是這美好的世界上的汙穢的萎草;於是他把世上一切的善和一切的惡去比較,他得到一個結論,這世界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很可喜可敬的世界。他一達到這個結論,那遮掩著最後一幅圖畫的雲,似乎就遮寵了他的知覺,撫慰他安然入睡。那些妖怪一個一個地從他眼前消失了;到最後一個消失了的時候,他就睡著了。
「加布利爾-格勒伯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看見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墳場裡一塊平坦的墓碑上,柳條瓶子空空地倒在他身旁,他的上衣、鏟子和燈丟在地上,被一夜的霜雪染成白色了。他開始看見妖怪坐的那塊墓碑,筆直地豎立在他面前,而他昨夜所掘的墓坑也就在他身邊不遠。開頭他懷疑他的遭遇的真實性,但是他想爬起來的時候感覺到的肩膀上的疼痛,證明妖怪的踢是真的。他記得那些妖怪曾用墓碑做跳背遊戲,而雪上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所以他又懷疑起來;但是不一會兒他就明白了,因為他想起來,他們既然是妖怪,當然是不留腳印的。所以加布利爾-格勒伯掙扎著站起來,因為他的背痛;他掃掉上衣上的霜,穿好上衣,轉身向鎮上走去。
「但是,他已經改變了,而他又不願意回到以前的環境裡,因為他怕他的悔改會遭人嘲笑,他的自新不會讓人相信。他猶疑了一會兒,隨後,漫無目的地到處到處流浪找麵包了。」
「那天人們在墳場裡發現了燈籠、鏟子和柳條瓶。最初,關於雜役的命運有許許多多的猜疑,但是很快就斷定他是被妖怪帶走了;少不了有些可以相信的見證人,曾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他騎著一匹栗色的馬掠過天空,那馬瞎了一隻眼睛,長著獅子的後腿,熊的尾巴。最後,這一切人們都真誠地相信了;那新來的雜役還經常把一件證物給好奇的人看,換一點很少的報酬,那東西是教堂頂上的風信雞的一部分,挺大的一片,據說是事後一兩年上述的馬臨空飛過的時候不小心踢下來,被他在墳場裡拾到的。
「不幸,這些故事被十年之後加布利爾-格勒伯的出人意料的出現稍稍打亂了。他出現的時候是一個衣衫襤褸、心滿意足。害風溼病的老人了。他把他的故事告訴了牧師,也告訴了市長;後來這事漸漸被認作一樁歷史,這樣一直流傳到今天。風信雞的故事的信徒們曾經也錯信過人家的話一次,就很不容易被人說服得改變過來,所以他們就儘量打扮出很聰明的樣子,聳聳肩,摸摸額頭,咕嚕著說是加布利爾-格勒伯喝多了杜松子酒,在那平坦的墓碑上睡著了;他們故意說他見過世面、變得聰明些了的說法’,來解釋他想像他在妖怪的地窖裡所親眼所見的種種事件。但是這種意見在任何時候都沒有成為普遍流行的意見,慢慢地就消滅了;且不等事情到底如何,既然加布利爾-格勒伯得了風溼病,一直到死,那末這個故事,如果沒有更好的教訓的話,至少有一個教訓——那就是,假使一個人發起乖戾的脾氣獨自一個人在聖誕節夜裡喝酒的話,他可就決不希望弄到一點點兒好處,縱使喝的是再好不過的酒,縱使超過標準濃度許多度數、像加布利爾-格勒伯在妖怪的地窖裡所見到的那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