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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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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全部用來詳盡而忠實地報告巴德爾控匹克威克案的可紀念的審判

「我真的不知道陪審長——而且不管他是誰——他吃什麼東西做早餐,」在二月十四日這個多事的早晨,史拿葛拉斯先生這樣說,為了找話說。

「啊!」潘卡說,「我希望他能好好地吃上一頓。」

「為什麼?」匹克威克先生問。

「這很重要的;非常重要,我的好先生,」潘卡答。「吃了一頓飽飽的滿意的早飯的陪審官是很容易對付的。不滿意的或者餓著的陪審官呢,我的好先生,總是作有利於原告的判斷。」

「唉呀,」匹克威克先生說,若有所失的樣子:「他們這樣做幹麼?」

「嘿,我不知道,」那位矮小的人冷冷地回答說:「節省時間吧,我想。要是快到吃飯的時間,陪審官退席的時候,陪審長就拿出表來,說,‘暖呀,紳士們,我告訴你們,差十分鐘就是五點了!我是五點鐘吃飯,紳士們。’‘我也是的,’其餘人全都這麼說;除了兩個人,他們三點鐘就應該吃了的,所以似乎很想堅持到底。陪審長微笑一下,收起表:‘那末,紳士們,我們怎麼判斷呢?原告還是被告,紳士們?我倒覺得,這是就我個人的意見而言呵,紳士們,——我說呀,我倒覺得,——但是不要讓這影響你們——我倒有點覺得原告是對的。’聽了這話,兩三個其他的人一定會說他們也這樣覺得——那是當然的羅;於是他們就搞得非常一致和愉快了。九點十分了!」矮小的人兒看看錶說。「是我們動身的時候了,我的好先生;毀棄婚約的審判——這種案子,法庭上的人經常是滿的。你最好是拉鈴叫他們弄輛馬車,我的好先生,不然我們就要遲到了。」

匹克威克先生立刻拉了鈴;馬車弄到之後,四位匹克威克派和潘卡先生在裡面坐好了,就開向吉爾德霍爾;山姆-維勒、勞頓先生和一隻藍色檔案袋,在後面一輛小馬車裡跟著。

「勞頓,」他們到了法院的外面一間廳堂裡的時候,潘卡說,「把匹克威克先生的朋友們帶到學生席去;匹克威克先生最好是和我坐在一起。往這邊走我的好先生,這邊走。」小矮子拉著匹克威克先生的上衣袖子,領他到正好在王室律師顧問的桌子下面的低座位上,這樣的座位是為了辯護士們的便利而設立的,他們可以從那裡對首席辯護律師耳語,給他審判進行中某些需要的指導。大部分旁觀者看不見坐在這位置上的人,因為他們所坐的地平面比律師或者聽眾所坐的都低得多,律師和聽眾的座位是高升在地板之上的。然而他們是背對著這兩者,面向著法官。

「我想?那是證人席吧,」匹克威克先生指著左邊一處有黃銅欄杆的象個講壇的地方說。

「是證人席,我的好先生,」潘卡答,從藍色檔案袋裡掏出一些檔案來——那檔案袋是勞頓剛送到他這裡的。

「還有那個呢,」匹克威克先生說,指著右邊被圈居另外一片天地的兩排座,「那是陪審官坐的吧。」

「正是,我的好先生,」潘卡答,拍著鼻菸壺的蓋子。

匹克威克先生非常興奮地站起來看看法庭上的景象。走廊裡已經有一大群旁聽者,在律師席上也聚集了許多戴假髮的紳士:他們,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已經具備了使英格蘭律師界馳名世界的那一切有趣而變化多端的鼻子和鬍子。那些有訴訟事實摘要書拿在手裡的,就儘量把它拿得很顯眼,並且不斷用它去搔鼻子,使旁觀者們心目中的印象更為加強。其他沒有摘要書來「顯」的紳士們,臂下夾著漂亮的八開本大書,後面拖著一條紅色書籤,外面是那種「半生半熟的麵餅皮色」的面子,按照專門技術的說法叫做「法律小牛皮」[注]。還有一些紳士,既沒有摘要書,也沒有大書籍,就把手放在口袋裡,儘可能做出比較聰明的樣子來;再有些呢,非常不安和焦急地走到這裡走到那裡,喚起那些門外漢的讚美和驚異,也就滿足了。使匹克威克先生很驚奇的是,所有的人們分成許多小團體,帶著一種最漠然無動於衷的態度閒聊著當天的新聞——好像根本沒有要開庭審判這麼回事。

匹克威克先生的注意力被畚箕先生吸引住了:他走了進來,對他鞠一躬,坐上了王室律師顧問座位後面的座位;他剛剛回了一禮,就又看見大律師史納賓先生進來了,馬拉德先生跟在後面他把一隻大得這掉大律師一半身體的大紅色檔案袋放在大律師桌上,和潘卡握了手,就退出去了,然後又進來了兩三個大律師,其中有一位胖身體紅面孔的,向大律師史納賓先生友好地點點頭,說了一句今天天氣很好。

「那個說今天天氣很好,向我們的律師點頭問好的紅面孔的人是誰?」匹克威克先生低聲說。

「大律師不知弗知先生,」潘卡答。「他就是我們的敵對方面的首席律師。在他身後的那位紳士是史金平先生,他的下手。」

匹克威克先生很憎恨這人的冷酷的罪惡行為,正打算問潘卡,為什麼替對方辯護的大律師不知弗知竟然好意思對替他辯護的史納賓大律師說什麼天氣很好,這時候忽然律師們全體起立,法庭上的官吏們大聲地叫「肅靜」!就把他的話打斷了。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審判官出庭了。

審判官史太勒先生(首席審判官因為不舒服缺席,他算是暫代)是一個出奇的矮人而且又那麼胖,所以好像他只有面孔和背心似的。他用兩條小小的變了形的腿搖搖擺擺滾也似地走進來,莊嚴地向律師們鞠了躬,他們也向他莊嚴地鞠了躬,他就在桌子下面放了小小的腿子,在桌子上面放了小小的三角帽子,這麼一來,唯一能看到的審判官史太勒先生就只剩了一雙古怪的小眼睛、一張闊大的粉紅色的臉和大約半副又大又很滑稽相的假髮。

審判官剛剛坐好,在法庭正廳裡的一位官吏就用命令的口氣喊「肅靜」!同時在走廓裡的另一位官吏就用發怒的態度喊「肅靜」!因此,只有三四位傳達官用憤慨的訓叱的聲調大叫「肅靜」!這之後,坐在審判官下面的一位黑衣紳士就一位一位叫陪審官的名字;經過很長一陣叫名,發現只有十個特別陪審官到庭。因此,大律師不知弗知就請求補足缺額;於是黑衣紳士著手找兩位普通陪審補進去;立刻就找到了一位賣新鮮蔬果的人和一位化學藥品製造者。

「點一下你們兩位的名,紳士們,因為你們要宣誓的,」黑衣紳士說。「理查-阿普威契。」

「到,」賣鮮蔬果的人說。

「托馬斯-格羅芬。」

「到,」化學藥品製造者說。

「請握住《聖經》,紳士們。你們要正直而忠實地——」

「請法庭上原諒,」化學藥品製造者說,他是又高又瘦的黃面孔的人,「我希望法庭上免了我出席。」

「你有什麼理由呢,先生?」審判官史太勒先生說。

「因為我沒有助手,大人,」化學師說。

「那我可不管,先生,」審判官史太勒先生說。「你應該僱一個。」

「我僱不起,大人,」化學師答。

「那末你應該使你能夠僱得起,先生,」法官說,臉上發紅了;因為審判官史太勒先生的脾氣是近於容易發怒的一種,受不了抗辯。

「我知道是應該僱的,如果我能夠過得像我該過的那麼好的話;不過我並沒有阿,大人,」化學師答。

「讓他宣誓,」法官斷然地說。

那位法庭上的官吏才說了「你們要正直而忠實地」,就又被化學師打斷了。

「要我宣誓嗎,大人,是嗎?」化學師說。

「是的,先生,」暴躁的矮法官說。

「好的,大人,」化學師答,帶著退讓的態度。「那末在審判完結之前,就要發生謀殺案了;就是這樣。宣誓吧,隨你的便,先生;」法官還沒有想到要說的話,化學師已經宣過了誓。

「我只是想說,大人,」化學師說,很慎重地就座,「我鋪子裡只留了一個打雜的孩子。他是很好的孩子,大人,但是他不懂藥品,我知道他腦子裡的一般的想法是,草酸就是瀉鹽,鴉片精就是旃那糖漿。就是這樣呵,大人。」說了這話,瘦長的化學師鎮定下來坐好了,臉上裝出快樂的表情,似乎預備好了最壞的情形。

匹克威克先生正懷著最深切的恐怖之感看著化學師的時候,法庭上發生了一陣覺察得出的小騷動;隨即看見克勒平斯太太扶著巴德爾太太,被領了進來,無精打彩地坐在匹克威克坐的凳子的另外一頭。隨後,道孫先生送來一把特別大的雨傘,福格先生送來一雙木展,兩人都特意裝好了一副最表同情和最憂傷的臉色。山得斯太太跟著出現,帶來了巴德爾少爺。巴德爾太太看見她孩子的時候大吃一驚,突然又鎮定下來,用發狂的樣子吻他;然後這位好太太沉入一種歇斯底里的衰弱狀態,並且說,請問她是身處何處了。克勒平斯太太和山得斯太太把頭掉開,泫然飲泣,以作回答。而同時,道孫和福格兩位則請求原告寬慰一點。大律師不知弗知用一條白色大手絹下勁地擦擦眼睛,並且對陪審官投以呼籲的目光,與此同時,審判官顯然被感動了,還有幾個目擊者試著用咳嗽來抑壓自己內心的感情。

「非常好的主意,真是的,」潘卡對匹克威克先生耳語。「道孫和福格那兩個傢伙真了不得;好主意,我的好先生,妙。」

潘卡說著的時候,巴德爾太太開始慢慢地逐步恢復正常,同時,克勒平斯太太把巴德爾少爺的沒有扣全的鈕子和釦子洞仔細考察一番之後,就叫他在母親面前的地板上坐好——這是一個控制全域性的位置,他在那裡不會不喚起審判官和陪審官的充分的憐憫和同情。坐是坐了,不過並不是沒有經過那位小紳士的許多反抗和許多眼淚;他的心裡有某種疑懼,以為把他放在審判官的目光的充分掃射之下只是一種正式的初步手續,隨後立刻就要拉他出去殺掉,至少也是放逐海外,一世都不可能回來了。

「巴德爾和匹克威克案,」黑衣紳士喊,表示那列在表上的第一件案子正式開始。

「大人,我是原告律師,」大律師不知弗知說。

「誰和你一起呀,不知弗知兄?」審判官說。史金平先生鞠了一躬,表示那是他。

「大人,我是被告方面的,」大律師史納賓先生說。

「誰幫助你呀,史納賓兄?」法官問。

「大人,畚箕先生,」史納賓大律師回答。

「原告律師,不知弗知大律師和史金平先生,」審判官說,一面說一面記在他的記事簿上:「被告律師,史納賓大律師和滑稽先生。」

「請大人原諒,是畚箕。」

「呵,很好,」法官說:「很抱歉我以前從來不知道這位紳士的名字。」畚箕先生鞠躬微笑,審判官也同樣鞠躬微笑,於是畚箕先生紅了臉,就連眼自都紅了,想假裝不知道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的樣子,而這卻是從來沒有哪一個以前辦到的事,也是在一切合理的可能範圍以內永遠都不可能辦得到的事。

「繼續下去,」審判官說。

傳達官們重新喊了肅靜,史金平先生就著手「開啟話匣子」;但是匣子開啟之後,似乎裡面東西不多,因為他完全不讓人知道他知道的詳情,所以大約經過三分鐘的時間他就坐下了,讓陪審官的智慧完全停留在先前的階段,一無所獲。

於是大律師不知弗知帶著這種行動的莊嚴性質所需要的威風凜凜的神情起立發言,他向道孫小聲說了幾句,和福格略作商談以後,就把肩頭上的長袍拉拉,把假髮整理整理,於是對陪審官訴說。

大律師不知弗知開口說,在他的職業經歷的全部過程中——從他從事於法律的研究和實用的第一瞬間起——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一件使他抱著這樣深刻的熱情的案子,或者感覺到自己身上有這樣重的責任——這個責任,這可以說,簡直重得叫他擔負不起,要不是有一種強烈的信念支援著他,這信念使他完全相信真理和正義的案子,換句話說,他的受到極大損害和壓迫的當事人的案子,一定會說服他面前的陪審席上的十二位高尚而明智的先生們。

律師們每次總是這樣開場的,因為這使陪審官們和他們的關係友好起來,並且使他們覺得他們一定是多精明的傢伙。一種顯而易見的影響立刻產生了;有幾位陪審開始用極度的熱心作長篇的記錄了。

「紳士們,你們已經聽見我的飽學的朋友說過了,」大律師不知弗知接著說,明知道陪審的諸位紳士根本沒有從他所指的那位飽學的朋友那裡聽到什麼東西——「你們已經聽見我飽學的朋友說過了,紳士們,這是一個毀棄婚約的訴訟,要求賠償損失一千五百鎊。不過你們還不知道,因為那不在我的飽學的朋友的職份之內,所以他沒有說,那就是這案件的事實和情形。這些呢,紳士們,等我來詳詳細細的告訴你們,並且由諸位面前那原告席上的無可指摘的女性加以證明。」

大律師不知弗知先生,在「原告席」這幾個字上特別加重了聲調,大聲拍了一下桌子,對道孫和福格看了一眼,他們呢,點了點頭,表示對大律師的讚歎和對被告的鄙夷。

「紳士們,」大律師不知弗知繼續說,是溫和而憂傷的聲調了,「原告可是一個寡婦呵;是的,紳士們,寡婦。已經去世的巴德爾先生作為國賦的守護人之一而受到君主好多年的尊敬和信任以後,幾乎毫無聲息地從世界上消失,到別處去尋找稅卡上所不能有的休息和和平。」

用這樣悽惻的辭句描寫了那位在地下室酒店裡被人用一夸爾的大酒壺打在頭上死掉的巴德爾先生之後,飽學的大律師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感情洋溢地說:

「他死之前已經把他的肖像印在一個小孩的身上了。巴德爾太太就帶著小孩子——她的棄世的稅吏的唯一的愛兒——追求高斯維爾街的退隱和安寧;她在這裡的前客堂的窗戶上掛了一個招貼,上面是這樣寫的——‘房屋帶傢俱出租,單身男子可進內洽看。’」說到這裡大律師不知弗知停頓一下,有幾位陪審把這個檔案記錄下來。

「那檔案沒有寫日期吧,先生?」一位陪審官問。

「上面沒有日期,紳士們,」大律師不知弗知答:「但是原告通知我說,那是三年以前的事。我請陪審官注意這招貼上的措辭——‘單身男子可進內洽看!’紳士們,巴德爾太太的對於異性的看法是由於長期觀察她的死去的丈夫的難以估價的品質而得來的。她並不恐懼——她沒有顧慮——她沒有懷疑——全部是信任。‘巴德爾先生,’寡婦說,‘巴德爾先生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巴德爾先生是說話算數的男子——巴德爾先生不是騙子——巴德爾先生以前也是單身的紳士;對於單身紳士,我尋找保護,尋找幫助,找求安慰,找求慰藉——對於單身紳士,我始終會看到一種東西,讓我想起巴德爾先生是怎樣的,當他最初獲得我的青春時的沒有經驗的愛情的時候;所以,我的房子要出租給單身紳士,’受到這種美麗而動人的衝動(我們的並非完善的天性之中的最好的衝動之一呵,紳士們)驅使,這位寂寞而孤獨的寡婦揩乾眼淚,收拾好二層樓,把她的天真無辜的孩子找在為母者的懷裡,於是就在客堂窗戶上貼了召租條子。那個招貼是不是在那裡貼了好久呢?不是。蛇是在守候著,導火線已經裝好,地雷在準備著,工兵是在工作著。招貼在客堂窗戶裡還沒有貼了三天——三天,紳士們——就有一個兩條腿的東西,外表就像一個男子,而不是像一個魔鬼來敲巴德爾太太的門。他‘進內洽看’了;他租了房子;而且在第二天就搬來住了。這個人就是匹克威克——被告匹克威克。」

這樣滔滔不絕弄得滿臉通紅的大律師不知弗知,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以便喘息一會兒。寂靜喚醒了法官史太勒先生,他馬上拿起毫無墨水的筆寫了些什麼,並且顯出少有的莊嚴,為了使陪審官們相信他老是在閉著眼睛的時候思索得最深刻。大律師不知弗知繼續說道。

「關於這個匹克威克,我不想多說;這題目幾乎毫無足以引動我的地方;因為我是,紳士們,就像你們那樣,對於令人作嘔的沒心沒肺,對於有計劃的邪惡,可願意去費腦筋。」

匹克威克先生已經在沉默中痛苦地折騰了一陣,聽到這話的時候,突然大跳起來,好像他心裡起了一種模糊的念頭,要在神聖的法庭上把大律師不知弗知毆打一頓。潘卡的勸阻手勢制止了他,他只能帶著憤慨的臉色聽那位飽學的紳士說下去,他的臉色跟克勒平斯太太和山得斯太太的欽佩的臉色成為強烈的對比。

「我說有計劃的邪惡,紳士們,」不知弗知大律師說,他的眼睛看穿匹克威克先生,而且嘴裡在議論著他:「當我說有計劃的邪惡的時候,被告匹克威克假使今天是到庭的——聽說他是到庭的——那末我要跟他說,假如他待在一邊,那就算他比較漂亮,比較得體,見識和經驗還算不錯。讓我跟他說吧,紳士們,假使他要在法庭上隨便作任何異議和抗辯的表示,那是不可能有用的,不會騙得過你們的,你們會知道怎樣估計那些表示;讓我再告訴他,正好像法官大人要告訴你們的,紳士們,一個律師為他的當事人盡責的時候,既不怕恫嚇又不怕威脅,也不怕壓制;無論什麼樣的企圖,想做無論這一樣或是那一樣,無論第一點或是最後一點,結果是這陰謀家會自作自受,不管他是被告還是原告,不管他叫做匹克威克、還是諾克斯、還是克托克斯、還是史泰爾斯、還是布朗、還是多姆孫。」

從本題這樣稍稍扯開一下,自然而然產生的效果是一切的眼睛都看著匹克威克先生了。大律師不知弗知從自己驅策自己而達到的道德的高昂狀態區域性恢復過來之後,繼續說:

「我要告訴你們紳士們,匹克威克在巴德爾太太家裡安定地繼續住了兩年從未離開過。在那整個期間,巴德爾太太服侍他,照顧他,給他做飯菜,把他的襯衣拿給洗衣婦,還要拿回來補。曬和作其他讓他好穿的準備,總之,在那兩年裡,她受到他的最充分的信任。我要告訴你們有許多次他給她的小孩子半便士的銅板,還有幾次甚至給六便士的:我要請一位證人——他的證詞是我的朋友所決不能夠駁倒或削弱的——給你們證明,他有一次摸摸小孩子的頭,問他最近有沒有贏到大石彈或者普通石彈(我知道這兩者都是那鎮上的孩子們非常珍愛的大理石做的玩意兒),後來還說了這句值得關注的話——‘你希望有一個另外的父親嗎?’我還可以證明,紳士們,在一年以前,匹克威克突然開始經常不在家了,而且出去很多天,好像存心要逐漸和我的當事人破裂了;但是我也要向你們說明,他的決心在那時候還不夠堅強,或者是他的高尚的感情戰勝了,要是他有高尚的感情的話,或者呢,是我的當事人的魅力和才能克服了他的非大丈夫的存心;有一次,他從鄉下回來的時候,曾經清清楚楚地用明白的言語向她求婚:但是在這之前作了特別謹慎的佈置,不讓他們的莊嚴的契約有見證人;我為了給你們證明這一點,可以請你們聽他自己的三個朋友的證詞——這三位極不願意作證的見證人——紳士們,極不願意作證的見證人呵——在那天早上看見他把原告抱在懷裡,用他的愛撫安慰她的激動。」

這位飽學的大律師的這一段話,顯然給了聽眾很深刻的印象。他取出兩片很小的字條,繼續說:

「那末現在,紳士們,只有一兩句話了。他們之間曾經通過兩封信,肯定是被告的親筆,而那就是有力的證明。這些信也足以說明這人的性格。它們不光明正大的、熱情的、雄辯滔滔的書信、充滿了誠摯的愛戀的語言。它們是遮遮掩掩的、偷偷的、隱秘的通訊,但是幸而,它們都比用最熱烈的詞句和最富於詩意和形容詞寫的還要明顯得多——這些信只能用細心而懷疑的眼光去看——這些信顯然是匹克威克當時故意這樣寫的,為了矇混和欺騙或許會拿到它們的第三者。讓我讀一讀第一封吧:‘自加拉衛[注]十二點鐘。親愛的巴太太——斬肉和番茄醬。你的匹克威克。紳士們,這是什麼意思?斬肉[注]和番茄醬。你的匹克威克!斬肉!我的天!還有番茄醬!紳士們,是不是一個敏感的輕信的女子的幸福就能被這樣的淺薄的詭計輕易糟蹋掉呢?第二封信沒有日期,這一點本身就值得懷疑——‘親愛的巴太太——我要到明天才能回家。慢車。’而下面就是這句非常值得注意的話——‘你不要為了湯婆子費心了。’湯婆子!嘿,紳士們,有誰會為了湯婆子費心嗎?什麼時候有過一個男子或者女子的平靜的心境被湯婆子所破壞或打擾過?這東西本身是個沒有害的、是有用的、而且我還要說是個令人舒服的家庭用具呵,紳士們!為什麼要這樣熱心地囑咐巴德爾太太不要為了這個湯婆子動感情呢?——除非那是(而且無疑是的)一種神秘的慾火的掩飾——某種親愛的字眼或諾言的代用品罷了,按照預先說的連紹方法寫的,而且是匹克威克為了實行預謀的遺棄而狡猾地想出來的;但那並不是我所宜於解釋的了。還有所謂慢車是暗示什麼呢?讓我看來,也許就是指匹克威克自己,他毫無疑問地在整個這件事情裡是一部犯罪的慢車;但是他的速度現在卻非常意外地加快了,他的輪子呢,紳士們,是他自作自受,很快就得要你們給上油了!」

大律師不知弗知在這裡停了一會兒,看看陪審官們聽了他的詼諧話是否笑了;但是除了那蔬菜水果商人以外別人一個也沒笑。他對這句話很敏感可能是因為他今天早上正好給一部輕便馬車這樣加過油的原故。飽學的大律師覺得在結束之前再稍微發洩一下悲哀,更為上策。

「但是,不要說了,紳士們,」大律師不知弗知先生說,「懷著發痛的心來笑是很難的;在我們的最深切的同情被喚起的時候說笑話是不大好的。我的當事人的希望和前途是被毀了,而且,這不是言過其實,她的職業真的毀了。召租條子也不貼了——但是裡面並沒有房客。合格的單身紳士們一個一個走過去——並沒有叫他們進去問問或者在外面問問的邀請。整個房子裡充滿了憂傷和寂靜;就連小孩子也緘默了;他在母親悲哭的時候,再也不想玩那小孩子的遊戲了;他的‘大石彈’和‘普通彈子’都被遺忘了;他忘記了他早就熟習了的‘扣住指節彈’、‘用指尖彈’、‘請單雙’等等叫喊,他的手無事可幹。而匹克威克呢,紳士們,這個高斯維爾街的沙漠中的家庭綠洲的無情的破壞者,這個堵塞了泉眼和在草地上撒了灰的匹克威克。這個今天帶著他的沒心肝的番茄醬和湯婆子來到你們面前的匹克威克——卻仍舊帶著他那副不害臊的厚臉皮昂著頭,一句話也不說的看著他所造成的災難。賠償損失,紳士們——重重的一筆賠償是你們所能給予他的唯一處罰;也是你們所能給了我的當事人的唯一補償。她現在為了這筆賠償,正在向她的文明的同胞——明達的。高尚的、正直的、有良心的、富於同情的、冷靜觀察的陪審官們呼籲。」做了這個完善的結論,大律師不知弗知先生坐下了,大法官史太勒先生也醒了。

「傳伊利莎白-克勒平斯,」大律師不知弗知過了一會兒之後帶著重振的精力站起來說。

最近的傳達官喊伊利莎白-特平斯;離得較遠的那個喊伊利莎白-吉普金斯;第三個呢,跑得透不過氣來,跑到國王街上力竭聲嘶地大叫伊利莎白-墨芬斯直叫到啞了嗓子。

同時,克勒平斯太太在巴德爾太太、山得斯太太、道孫先生和福格先生的一起幫助之下走上了證人席;她安全地棲息在最高一級之後,巴德爾太太就一隻手拿著手絹和木展,另外一隻手拿著大約可以裝四分之一品脫嗅鹽的玻璃瓶子,立在最下一級,以防有任何的意外。眼睛緊盯著法官臉上的山得斯太太,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大雨傘,把右手大拇指撳在彈簧上,那種急切的神氣彷彿說明她已經充分準備好了,一得到通知立即就可以把傘撐開。

「克勒平斯太太,」大律師不知弗知說,「請你不要難過了,太太。」當然羅,克勒平斯太太一聽到這安慰的話,哭得更厲害了,她表現了就要昏厥的種種驚人的形態,或者如她自己以後所說的,感情豐富得受不了的徵候。

「你還記得嗎,克勒平斯太太?」大律師不知弗知先問一兩個不重要的問題之後這樣說了,「你還記得嗎,在去年七月裡某天早上,你在巴德爾太太的二樓後間,那時候她正替匹克威克的房間掉灰塵?」

「沒錯,法官大人,我記得,」克勒平斯太太答。

「匹克威克先生的起居室是二層樓前間,對嗎?」

「沒錯,先生,」克勒平斯太太答。

「你在後房裡幹什麼呀,太太?」矮小的法官問。

「法官大人,」克勒平斯太太說,顯出動人的興奮神情,「我不騙你。」

「你最好還是不要騙我,太太,」矮小的法官說。

「我沒騙你,」克勒平斯太太繼續說,「巴德爾太太是不知道的;我是拿了一隻小藍子上街去的,紳士們,要買三磅紅馬鈴薯,三磅是兩便士半,那時候我看見巴德爾太太的大門半開著。」

「是什麼樣?」矮法官叫。

「開著一部分,我的大人,」史納賓大律師說。

「她說半開著,」矮法官說,做一個狡猾的眼色。

「都差不多的,大人,」史納賓大律師說,矮法官表示懷疑,說要記下來研究。克勒平斯太太繼續說:

「我就走進去,紳士們,想對她打個招呼,用一種沒有妨害的態度上了樓,走進後房。紳士們,前樓裡有說話的聲音,我——」

「你偷聽了,我想是吧,克勒平斯太太?」不知弗知大律師說。

「抱歉,先生,」克勒平斯太太用高貴的態度說,「我從不做這種事。聲音很響,先生,它們自己硬鑽進我的耳朵來的。」

「唔,克勒平斯太太,你沒有去聽,不過你聽見了聲音。裡面有沒有匹克威克的聲音。」

「有的,先生。」

於是克勒平斯太太清楚地說是匹克威克先生在向巴德爾太太求婚,[注]然後,藉著許多詢問的幫助,慢慢地把那一番談話重複了一遍,那番談話讀者早已清楚了。

陪審官們露出懷疑的神色,大律師不弗知先生微笑一下,坐了下來。史納賓大律師申明說,他不想反詰證人,因為匹克威克先生願意清楚地說明這一點,就是,她那樣說法,對她是合適的,她的話基本上是正確的。在這時陪審官們和不知弗知先生都覺得極端地尷尬。

克勒平斯太太既然已經打破沉默,覺得這是稍微扯扯自己的家務事的一個好機會;所以她馬上就老實地對法庭上報告她眼下是八個孩子的母親,而她抱著很大希望,大約在六個月之後要給克勒平斯先生添第九個孩子。剛說到這個有趣的地方,矮法官非常暴躁地阻止,結果,這位可敬的太太和山得斯太太在傑克孫先生的護衛之下都被客客氣氣地請出了法庭,毫無妥協地餘地。

「那生聶爾-文克爾!」史金平先生說。

「到!」一個微弱的聲音答到。文克爾先生進了證人席,正式宣了誓,非常恭敬地對審判官鞠了一躬。

「不用看著我,先生,」法官狠狠地說,作為這種敬禮的答謝:「看看陪審官。」

文克爾先生很聽話,向他認為最可能是陪審官所在的地方看著;因為在他當時那種心亂如麻的狀態之下,根本說不上看見任何東西的。

於是史金平先生就把文克爾先生盤問一番。史金平是一位前途無量的四十二三歲的年輕人,對於這樣一個大家都知道是偏袒對方的證人,當然是想要弄得他狼狽不堪了。

「喂,先生,」史金平先生說,「請你讓法官大人和陪審官們知道你叫什麼吧,可以嗎?」於是史金平先生很尖刻地歪著腦袋傾聽文克爾先生的回答,同時對陪審官們看了一眼,彷彿表示他預料文克爾先生由於愛作偽誓的生性會說出個什麼假名字來。

「文克爾,」證人回答說。

「教名叫什麼,先生?」矮法官怒衝衝地問。

「那生聶爾,先生。」

「丹聶爾——沒有別的名字嗎?」

「那生聶爾,先生——沒有,大人。」

「那生聶爾-丹聶爾呢,還是丹聶爾-那生聶爾?」

「不,大人,只是那生聶爾——根本沒有丹聶爾。」

「那你幹嘛對我說是丹聶爾呢,先生?」法官問。

「我沒有說,大人,」文克爾先生答。

「你說了,先生,」法官答,嚴厲地皺皺眉頭。「你要是沒對我說過,我怎麼會在簿子上寫下丹聶爾呢,先生?」

這個論證當然是無可辯駁的。

「文克爾先生的記性不大好,我的大人,」史金平先生插嘴說,又向陪審官們看了一眼。「我敢說,我們要想辦法恢復他的記性才能跟他說得下去哪。」

「你還是小心點好,先生,」矮法官說,對證人惡狠狠地瞪一眼。

可憐的文克爾先生鞠了躬,努力裝出輕鬆的神態,但在那種惶惑的心情之下,那樣子反而叫他像個狼狽的小偷。

「那麼,文克爾先生,」史金平先生說,「請你聽我說,先生;讓我奉勸你一句,為了你自己的好處,記住法官大人讓你小心的訓誡吧。我想你是被告匹克威克的一個知己,是不是?」

「我認識匹克威克先生,據我現在這時候所能想起的,差不多——」

「對不起,文克爾先生,不要逃避我的問題。你是不是被告的一個知己?」

「我正要說——」

「你想不想回答我的問話呀,先生?」

「你要是不回答問話,你將要被押起來了,先生。」矮法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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