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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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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假如我那樣不懂人情世故,我就會吃了我的帽子,還會把釦子吞下去,」做牧師的紳士說。

「我也會這樣,」好運動的那位,嚴肅地加上一句。

說了這種序言之後,三位同房者就一口氣告訴了匹克威克先生,金錢在弗利特正和在外面一樣;他要什麼,就幾乎立刻就能使他得到;如果他有錢,並且不反對花錢,那麼他只要表示願意獨自住一間房子,他半小時之內就可以佔有一間,並且還有案具和裝備。

隨後,大家分手了,雙方都很滿意,匹克威克先生重新走回門房,那三位同伴呢,走到咖啡間,去花掉那位牧師由於令人讚賞的精明和遠見而特地向他借來的五先令。

「我知道嘛!」匹克威克先生把回去的目的說明之後,洛卡先生說,並且格格地笑了一聲。「我不是說過嗎,南迪?」

那把萬能小刀的哲學氣的主人咕嗜著肯定地回答了一聲。

「我知道你需要一間獨自一個人住的房間嘛,好人!」洛卡先生說。「讓我想想看。你需要些傢俱的。你要向我租吧,是嗎?那就對呢。」

「非常高興,」匹克威克先生答。

「在咖啡間樓上有一間特別棒的房間,那是屬於一個高等法院的犯人的,」洛卡先生說。「一個星期要破費你一鎊。我想你不在乎吧?」

「一點都不再乎,」匹克威克先生說。

「那麼就和我一起去吧,」洛卡先生說,很迅速地拿起帽子:「只要五分鐘事情就可以解決。天哪!你為什麼不早說你願意大大方方地拿出錢來呢?」

正像看守所預言的,事情很快就辦妥了。那高等法院的犯人在那裡住了很久,久得失去了朋友、財產、家庭和幸福,獲得了獨自在一個房間的權利。然而,因為他處在常常缺乏麵包的麻煩情況之下,吃盡苦頭,所以他熱心地傾聽匹克威克先生租房子的提議了。為了每週二十先令的租費,他樂意立下契約讓出那房間的單獨佔有權,讓隨便什麼要住的人們去負擔。

他們交易辦妥之後,匹克威克先生帶著痛心的關懷觀察他。他又高又瘦、面無人色,穿著一件舊大衣和一雙拖鞋,兩頰深陷,眼光閃爍不定,而且很銳利。他的嘴唇沒有血色,骨骼又突出又削瘦,上帝保佑他!囚禁和貧困已經慢慢地折磨了他二十年。

「如果這樣你能住在哪裡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把預付的第一星期的租金放在搖搖晃晃的桌子上。

那人用顫抖的手把錢收起來,回答說他還不知道;他得去看看他可以把他的床搬到什麼地方。

「恐怕,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把手輕輕很同情地放在他的手臂上:「恐怕你不得不去什麼擁擠嘈雜的地方了。那麼,在你需要安靜的時候,或者你的朋友們來看你的時候,就請你把這房間當作自己的吧。」

「朋友們!」那人插嘴說,他的聲音在喉嚨裡咯咯地響著。「假使我死了葬在世界上最深的地洞裡,躺在我的棺材裡牢牢地用螺絲釘釘住和焊起來,帶著泥土在這監獄的地基下的黑暗而汙穢的溝裡腐爛掉,我也不會比現在這裡更被人遺忘和無人理睬了。我是一個死了的人——對於社會說是死了,甚至沒有獲得他們給予那些靈魂要去受審判的人的憐惘。朋友們來看我!我的上帝!我在這個地方從生命的盛年陷入了老境,當我死在床上的時候,不會有一個人舉起手來說一句,‘他去了倒是天恩!’

他說話時候很激動,使他臉上放射出一種不常有的光彩,到他說完之後,那種激動神情也就消失了,他把枯萎的雙手匆忙而慌張地拱一拱,拖著步子走出房間。

「倒很倔強,」洛卡先生說,微笑一下。「啊!他們像那些象;隨時會心血來潮,發起野性來!」

說了這種深表同情的話之後,洛卡先生開始佈置房間;他辦得如此迅速,不一會兒房裡就有了一張地毯、六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張沙發床、一把茶壺和各種小物件,這些都是租的,租金非常合理,每星期二十七先令六便士。

「那麼,現在還有什麼事我們可以替你辦嗎?」洛卡先生問,懷著極其滿意的心情四周環視,快快活活地把第一週的租錢握在手裡,弄得叮噹地響。

「啊,是呀,」匹克威克先生說,他沉思了一會兒。「這裡有什麼人可以使喚去做點什麼嗎?」

「打發到外面去的,你的意思是?」洛卡先生問。

「是的;我是說能夠到外面去的人,不是犯人們。」

「不錯,有的,」洛卡先生說。「有個不幸的傢伙,他有個朋友在窮人部,他心甘情願做任何這一類的事情。他正在當臨時的零工,已經有兩個月了。我要去叫他嗎?」

「請吧,」匹克威克先生答。「且慢——不。窮人部嗎,你說?我倒想去看看;——我親自去找他吧。」

債務人監獄的窮人部,正如它的名稱所說明的,裡面關的是負債者中間最貧按窮和最卑賤的社會最底層。派到窮人部的犯人不用付租金或者同房費。他的費用按照他坐牢的日期折減,他有權利得到一份少量的食物;那是因為時常有少數慈善人士在遺囑裡留下區區的遺產而得以供給的。我們的大多數的讀者都還記得,直到最近幾年之前弗利特監獄的圍牆裡面還有一種鐵籠子,那裡面站了一個飢餓相的男子,時時搭著錢箱,用可憐的聲音叫喚,「做做好事,記住窮苦的負債人;做做好事,記住窮苦的負債人。」這箱子如果有任何收入,就分給窮苦的犯人:而這下賤的工作是由窮人部的人互相輪著班做的。

雖然這種習慣已經解除了,鐵籠子現在是用木板釘起來了,而這些不幸運的人的悲苦和貧窮的情形依然如故。我們不再讓他們在監獄的大門口向過路的人們乞求佈施和憐憫了;但是,為了讓後代尊崇和稱羨,我們的法令卻隻字不改,公正而健全的法律規定了強壯的兇犯應該給吃給穿,而不名一文的負債人卻只能聽任他們餓死凍死。這並不是故意捏造的。要不是受到難友們救濟的話,那各個債務人監獄裡,將每星期都有人由於窮困的慢性痛苦而不可避免地死去。

匹克威克先生一面爬上洛卡先生把他帶到它腳下就走了的樓梯,心裡一面在想著這些事,逐漸興奮到一定的程度;他想到這問題就會變得如此興奮,以致他已經衝進了他要去的房間,自己卻還不明白置身何處或者為何而來。

那房間的全貌使他馬上醒悟了;他的眼光在對一個俯在積滿灰的火爐上面的男子看了一眼,就不覺地讓手裡的帽子掉在地板上,驚駭得呆呆地站住,動彈不得。

是的,衣服破爛,沒有穿上裝;普通的白洋布襯衫發了黃而且成了碎片;頭髮披在臉上;面色痛苦得變了樣,飢餓得縮作一團,坐著的正是阿爾弗雷德-金格爾先生,他的頭託在手上,他的眼光盯住火爐,他的整個形像體現著貧窮和落魄的神情!

附近,一個身材魁梧的鄉下人沒精打采地倚在牆上,用一根損壞的獵鞭在輕輕抽打著穿在右腳上的高統靴,他的左腳呢(因為是隨隨便便穿的),卻伸在一隻舊拖鞋裡。馬、狗和酒糊里糊塗地就把他弄到這裡來了。那孤獨的靴子上有根生鏽的馬刺,他時時把它向空中一踢,同時就把靴子痛快地抽一下。嘴裡還咕嗜著獵人摧馬的一種聲音。這時候他想像他在騎著馬作什麼拼命的野外賽馬。可憐的傢伙!他騎著他的高價換來的馬群裡最快的牲口去競賽,從來也沒有一次比得上他在以弗利特為終點的路上狂奔的速度的一半啊。

在房間的另一邊有一個老年人坐在一隻小木箱上,眼光盯在地板上,他的臉上呈現出一副最深沉最絕望的表情。一個小女孩子——他的小孫女——纏在他旁邊:用千百種孩子氣的計策努力想吸引他的注意;但是老年人既不看她也不聽她說。在他聽來曾經像音樂一樣的聲音,看來好像光明一樣的兩隻眼睛,現在卻引不起他任何注意力。他的四肢由於疾病而顫抖著,麻木控制了他的腦子。

房間裡還有兩三個人,圍成一小團在喧譁地談論著。還有一個瘦而憔悴的女人——一個犯人的妻子——她在很細心地給一棵枯萎的植物的殘樁澆水,那棵植物顯而易見是決不會再發出一片綠葉來的——那也許是她到這裡來盡義務的一種非常明確的象徵吧。

這些就是匹克威克先生駭然四顧的時候呈現在他眼睛裡的景象。有人急促地、跌跌撞撞地走進屋裡來的聲音驚動了他。他把目光轉向房門口,目光接觸一個新來的人;他透過這人的襤褸衣服、汙垢和窮相,看出他所熟識的喬伯-特拉倫先生的相貌。

「匹克威克先生!」喬伯大聲喊。

「噯?」金格爾說,從坐的地方跳起來。

「啊——正是的嘛——古怪的地方——稀奇的事——報應得好——非常好。」說了這話,金格爾先生把雙手向他的褲袋地方一插,把下巴垂到胸口,撲通又坐回椅子上了。

匹克威克先生被感動了;這兩個人顯得這樣可憐。金格爾對喬伯帶進來的一小片生的羊腰所投射的不由自主的興奮的眼光。比兩個鐘頭的解釋更能夠說明他們的落魄的處境。他溫和地看著金格爾,說:

「我想和你單獨談談。你出來一會兒好嗎?」

「當然,」金格爾說,連忙站起來。「走不遠的——這裡沒有走累了的危險——斯派克[注]公園——場子呱呱叫——浪漫,就是不大——開放是為了給大家參觀的——家庭就在街上,家長小心得要命——非常小心。」

「你忘了穿上衣了,」把門隨手帶上走向樓梯口去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說。

「呃?」金格爾說。「當鋪——好親戚——湯姆大叔——沒有辦法——得吃啊,你知道。天生的慾望——等等。」

「你講的這是什麼意思呀?」

「不在了,我的好先生——最後一件上衣——沒有辦法。靠一雙靴子過活——整整十四天。綢傘——象牙柄——一星期——事實——不撒謊——問喬伯吧——知道的。」

「僅靠一雙靴子和一把象牙柄的綢傘生活三個星期!」匹克威克先生喊到,他只聽說過海船失事之後有這類事情發生,或者只從「康斯泰布林叢書」[注]裡讀過。

「真的,」金格爾說,點著頭。「當鋪——當票在這裡——非常少的數目——簡直不算什麼——全是流氓。」

「啊,」匹克威克先生說,聽了這番解釋之後恍然大悟了:「我懂了。你當了衣服。」

「所有東西——連喬伯的——所有的襯衫都沒有了——不要緊——省得洗。不久就完了——躺在床上——捱餓——死——驗屍——小太平間——窮犯人——普通的必需品——不要聲張——陪審席的紳士們——看守的手藝人——弄得妥當——自然的死——驗屍官的命令——貧民收容所的葬儀——活該——一切都完蛋——閉幕。」

金格爾用他所習慣的滔滔不絕的口吻,並且抽搐好幾次,臉上裝出微笑,說完了他的人生路上的這種出奇的概括敘述。匹克威克先生不難看出他的淡漠是假裝出來的,雖然正視著——但並不是不和藹地——他的臉,看見他的眼睛已經溼潤了。

「好人,」金格爾說,握住他的手,扭過頭去。「忘恩負義的東西——哭得無聊——沒有辦法——發高燒——衰弱——病——餓。都活該——可是苦得很——非常苦。」這個沮喪的江湖戲子,再也不能夠裝模作樣了,也許是因為拼命裝模作樣反而更糟糕了,他向樓梯上一坐,用手掩住面孔像小孩子一樣抽噎起來。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說,大為感動,「我們想想辦法吧,等我把事情統統弄明白的之後。來呀,喬伯;那傢伙在什麼地方呀?」

「有,先生,」喬伯喊。

「過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努力做出嚴肅的樣子,而四顆大眼淚滾下來了。「接受了吧,先生。」

接受什麼呢?這種說法照通常的情形來說,應該是接受一頓打的意思。照世俗的情形來說,那應該是結結實實的一拳;因為匹克威克先生曾經被這個窮光蛋欺騙和虐待過,而現在他卻完全被他掌握之中。我們必須說真話嗎?那是從匹克威克先生的背心口袋裡掏出來、交到喬伯手裡的時候叮噹作響的東西啊:而給予這東西的人,不知為了什麼原故,使我們的老朋友匆匆走掉的時候眼睛裡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茫,心頭充滿著一種得意的心情。

匹克威克先生走到自己房裡的時候山姆已經回來了。正在察看為他的舒適而做的佈置;顯出一種叫人看來很有趣的滿意神情。維勒先生根本堅決反對他的主人到牢裡去,他似乎認為他有一個重要的道義上的責任,對於所做、所說、所暗示、所提議的一切都不要顯得太高興。

「噯,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噯,先生,」維勒先生答。

「現在很舒服了吧,呃,山姆?」

「很好,先生,」山姆答,用輕蔑的目光四面看看。

「你見到特普曼先生和我的其他朋友們沒有?」

「我見到他們了,先生,他們明天來,他們聽說不要他們今天來,覺得非常奇怪,」山姆答。

「你把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維勒先生回答的時候指指他已經儘可能很整齊地放在房間一個角落裡的各種包裹。

「很好,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稍為遲疑一下之後說:「聽著,我要對你說幾句話,山姆。」

「是-,先生,」維勒先生答,「呃,先生。」

「我一開頭就覺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很嚴肅地說,「這裡不是青年人來的地方。」

「也不是老年人來的地方啊,先生,」維勒先生髮表意見。

「你說得很對,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但是老年人可能是由於他們自己的不當心和不懷疑到這裡來:青年人可能是由於他們所服待的人的自私而被帶到這裡來。對於那些青年,從任何觀點說,都是不留在這裡的好。你懂得我的話嗎,山姆?」

「不,先生,我不懂;」維勒先生答道,很固執。

「想想看,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得啦,先生,」稍為停頓了一下之後山姆回答說,「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假使我理解得不錯,我覺得你實在是太厲害了,就像郵差對他遇到的暴風雪。」

「我知道你懂得我的意思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除了我不願意你將來在這種地方鬼混之外,我覺得在弗利特的債務人有男僕侍候,也是一件荒謬絕倫的事——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你必須離開我一個時期。」

「啊,一個時期嗎,先生?」維勒先生有點譏諷地答。

「是的,就是我留在這裡的一個時期,」匹克威克先生說。「你的工錢我繼續照付。我的三個朋友中間任何一個都會樂意用你的,既使單單為了尊敬我而論。如果我有一天離開這裡的話,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帶著假裝高興的神情加上一句話:「假使我有這麼一天,我保證你可以立刻回到我身邊。」

「那麼我對你說了吧,先生,」維勒先生說,聲調又沉重又莊嚴,「這種事情根本不行,所以我們再也不要去說它了。」

「我是認真說的,而且是決定了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你是這樣的嗎,你,先生?」維勒先生決然地問。「很好,先生。那麼我就只好這樣了。」

這麼說著,維勒先生極其莊嚴地把帽子戴在頭上,突然走出房間去了。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追著喊。「山姆!來!」

但是,長長的過道里再聽不見腳步的回聲,山姆-維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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