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維勒先生說,「除非——」一道狡猾的光輝照亮了他的臉,同時他放低聲音,湊近兒子的耳朵——「除非,山姆,把他藏在一張翻過來的床裡,或者裝扮成一個戴綠色面網的老太婆,不讓看守知道,弄他出來。」
山姆-維勒用意想不到的輕視態度來接待這兩個提議,又提出他的問題。
「不行,」老紳士說:「假如他不肯讓你留在那裡,我看就根本沒有辦法。沒有路走,山姆——沒有路走。」
「那麼,我告訴你怎麼辦吧,」山姆說,「麻煩你借給我二十五鎊。」
「那又有什麼用處呀?」維勒先生問。
「沒有關係,」山姆答。「也許,五分鐘之後你就向我討;或許我就說不給,還大吵大鬧起來。你不是想要為了這筆錢把你自己的兒子抓起來,送進弗利特去嗎,是不是,你這天理不容的流氓?」
聽到山姆這個回答,父子兩個交換了一整套點頭和表情的密電號碼,然後大維勒在一級石階上坐下,笑得臉都有些變了顏色。
「多麼要不得的老偶像呀!」山姆叫,氣憤他浪費時間。「那麼多應該做的事,你反而坐在那裡把你的臉變成敲門的銅環!錢在哪裡?」
「在靴子裡,山姆,在靴子裡,」維勒先生答,使臉色鎮定下來。「接住我的帽子,山姆。」
解除了這個累贅之後,維勒先生就把身體突然向一邊一歪,於是非常高明地一扭,把右手伸進一隻極大的衣袋裡,經過好大一番努力之後,從那裡面抽出一本八開的用一條大皮帶扎住的皮夾子。從這本總賬簿裡,拿出兩根鞭梢,三四個帶扣,一小袋樣品穀子,最後是一小卷汙垢的鈔票;他從裡面抽出來需要的數目,交給山姆。
「那麼,山姆,」鞭梢、帶扣、樣品都放回原處,而皮夾也重新放回原來的口袋裡之後,老紳士說了。「那麼,山姆,我知道這裡有一位紳士,他會馬上替我們把其餘的事情辦好——他是法律的爪牙[注],山姆,法律的神經就像青蛙一樣,混身散佈得都是,直到手指尖上呢;他是法官大人的朋友,山姆,只要告訴他怎麼做,他就能把你關上一輩子。
「我說,」山姆說,「可不要這樣。」
「不要什麼樣?」維勒先生問。
「暖,不要用那種目無憲法的方法呵,」山姆斥責說。「人生不二法門,次於永恆運動,從來就是發明出來的一個最好的東西。我常常在報紙上讀到的。」
「可是這跟那件事有什麼關係呢?」維勒先生問。
「是這樣的,」山姆說,「我要保護那個發明,用這樣的方法進去。不要對大法官搗鬼——我不喜歡那個注意。涉及到再出來的問題,那也許是不完全妥當的。」
維勒先生聽從了兒子對這事的意見,立刻去找那位博學多才的所羅門-派爾,通知說他要求立刻發出一道拘票,叫一個叫做塞繆爾-維勒的人馬上償付二十五鎊的債款,還有訴訟費用;至於所羅門-派爾所應得的酬勞,可以預付。
那位代辯士正高興,因為那位吃官司的馬車伕已經得知立刻釋放的命令。他極其讚許山姆對主人的忠心;那件事強烈地喚醒了他自己對他的朋友大法官的忠誠;於是立刻領著大維勒先生到法院裡,宣誓呈遞討債的訴狀——那是他的學徒藉著藍色公文袋的幫助當場擬就的。
同時,山姆呢,作為貝爾-塞維奇的維勒先生的子嗣,正式被介紹給那位解除了官司的紳士和他的朋友們之後,受到了特別的招待,並且被邀請了和他們晚宴,來慶祝這個良緣:這個邀請,他一點兒也不遲疑地加以接受了。
這一階級的紳士們的作樂,通常是具有莊嚴和沉靜的性質;不過這次卻是一種有特別喜慶意義的情景,所以他們就相當放任,很喧鬧地舉杯祝賀過首席委員和那天表現了那麼卓越的才能的所羅門-派爾先生之後,一位披了藍色披肩的。臉上有雀斑的紳士提議什麼人唱一支歌。於是有人明確表示,既然有雀斑的紳士急著聽歌曲,就該自己來唱;但是這一點那有雀斑的紳士堅決而且有點讓人不痛快地加以拒絕了:於是,像在這類情勢之下常有的情形一樣,接著是一番有點氣惱的談話。
「紳士們,」那位馬車伕說,「為了避免擾亂這次快樂的聚會的和諧,或許塞繆爾-維勒先生願意賞大家個臉呢。」
「老實說,紳士們,」山姆說,「沒有樂器配樂。我唱起來不大習慣;不過,平安無事是第一位啊,就像那人接受燈塔上的位置的時候說的。」
說了這個引子,塞繆爾-維勒先生立即大聲唱出來下面的粗擴而美麗的民間故事,由於我們認為這歌不是大家都知道,所以我們冒昧地加以解釋。我們要求諸位特別注意第二行和第四行末尾的單音節,那不僅能夠讓唱的人在那些地方換氣,而且對於音韻是大有幫助的。
浪漫故事
1
有一次,勇敢的妥賓在洪斯洛草原,
騎著他的雄壯的母馬貝斯——喲,
那時候他看見了主教的車子
在馬路上得得地賓士——喲。
他就貼近馬腿飛馳上前,
一把抓住他的頭頸;
主教說,「就像蛋是蛋一樣明顯,」
這一定是勇敢的妥賓!」
合唱
主教說,「說像蛋是蛋一樣明顯,」
這一定是勇敢的妥賓!」
2
妥賓說:「你會食言說了不算吧,」
弄顆鉛彈當做調味的醬——油;」
所以他拿手槍刺進他的嘴巴,
把子彈射進他的咽——喉。
主教的馬車伕對這一套並不愛,
就催馬飛奔逃開,
但是狄克把兩顆兒子投進他的腦袋,
說服他停了下來。
合唱(譏諷地)
但是秋克把兩顆丸子投進他的腦袋,
說服他停了下來。
「我認為那支歌是對我們這一行的誹謗,」長著雀斑的紳士這時候插嘴說。「我要問問那個馬車伕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山姆答。「他沒有把名片放在口袋裡。」
「我反對牽涉到政治,」長著雀斑的紳士說。「我認為,在現在,那支歌是具有政治意義的;況且那並不真實。我說那個馬車伕沒有逃走;他是勇敢戰死殺場的——像野雞一樣勇敢;相反的說法我一概不要聽。」
長著雀斑的紳士的語氣異常有力而堅決;大家對這問題的意見似乎分成了兩派,有引起新的矛盾的危險,這時,十分湊巧,維勒先生和派爾先生來了。
「行了,山姆,」維勒先生說。
「警官四點鐘的時候到這裡來,」派爾先生說。「我想你不會在那時候逃走吧——呃?哈!哈!」
「也許我的殘忍的爸爸不到那時候就心軟了呢,」山姆答,開朗地露齒一笑。
「我可不願意,」大維勒先生說。
「那就請吧,」山姆說。
「決不,」屹然不動的債權人強硬回答。
「我替你還帳,每月六便士,」山姆說。
「我不願意接受,」維勒先生說。
「哈,哈,哈!很好,很好,」在開手續費賬單的所羅門-派爾先生說:「真是一場很有趣的小短劇呵!班傑明,把這抄出來,」於是他叫維勒先生看了總數,又微笑一下。
「謝謝,謝謝,」這位專家接過維勒先生從那皮夾裡拿出來的另外一張油膩的鈔票說。「三鎊十先令加一鎊十先令是五鎊。非常感謝,維勒先生,你的兒子是,個極其有正義的青年人——的的確確,先生。那在青年人的性格里是一種非常可喜的特性——的確如此,」派爾先生一面把鈔票放在衣袋裡,一面圓滑地向大家笑笑的時候,又這樣補充了一句。
「多滑稽!」老維勒先生說,發出一陣格格的笑聲。「真正是個浪蕩兒子!」
「浪蕩——浪子,先生,」派爾先生婉轉地提醒他。
「沒有關係,先生,」維勒先生神氣十足地說。「我樣樣都知道的,先生。我不知道的時候,我會問你,先生。」
到那警官來的時候,山姆已經使自己如此地深得人心,所以與會的紳士們決定全體一同送他進監獄。他們出發了;原告和被告手挽手地走著,警官在前,八位強壯的馬車伕在後。走到大律師院的咖啡室,全體停下來喝了一點東西;法律手續完成之後,繼續前進。
由於堅持四個人一排在兩翼前進的八位紳士的興致大高,在弗利特街上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騷動;並且覺得有把斑臉紳士留下和一個腳伕作戰的必要;約好朋友們回來的時候喊他。一路不過發生了這些小事。走到弗利特大門口的時候,隊伍向原告通融了一些時間,為被告大聲歡呼三次,然後一一握手而別。
山姆被正式交付在看守的看管之下,使洛卡大為驚奇,甚至毫無感覺的南囗也顯得有所動容:然後立即走進監督,一直走到他的主人的房間,敲起門來。
「進來,」匹克威克先生說。
山姆出現了,脫下了帽子,微笑著。
「啊,山姆,我的好孩子,」匹克威克先生說,又看見他的卑微的朋友顯然是很高興的:「我昨天說的話,我的忠實的孩子,並沒有傷害你的感情的意思啊。把帽子放下吧,山姆,讓我稍為再詳細把我的意思解釋一下。」
「現在不要吧,先生?」山姆問。
「可以,」匹克威克先生說:「不過為什麼現在不要呢?」
「我想還是現在不要,先生,」山姆回答說。
「為什麼?」匹克威克先生問。
「因為——」山姆說,猶豫著。
「因為什麼?」匹克威克先生問,很奇怪他的隨從的態度。「說吧,山姆。」
「因為,」山姆答,「因為我還有點小事情要辦一下。」
「什麼事情?」匹克威克先生問,山姆的惶恐的態度使他吃驚了。
「沒有什麼要緊的,先生,」山姆答。
「啊,其實不要緊,」匹克威克先生微微一笑說,「你就先和我談談吧。」
「我想還是馬上去辦了的好,「山姆說,仍然遲疑著。」
匹克威克先生顯出莫名其妙的樣子,但是沒有開口。
「事實是——」山姆說,突然停住。
「得!」匹克威克先生說,「說吧,山姆。」
「噯,事實是,」山姆說,拼命努了一把力,「他許我還是先去看看我的床鋪,再做別的事情的好。」
「你的床鋪!」匹克威克先生驚訝地喊。
「是的,我的床鋪,先生,」山姆答。「我是一個犯人。我被捕了,就在今天下午,為了負債。」
「你為了負債被捕!」匹克威克先生喊,撲通坐在一張椅子裡。
「是的,欠了債,先生,」山姆答:「那叫我坐牢的人是決不會放我出去的,除非到你出去的時候。」
「保佑我的心和靈魂!」匹克威克先生脫口喊出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就是我所說的-,先生,」山姆接過去說。「縱使我坐四十年牢,我也是很高興的;縱使是在新門監獄,那也是一樣。現在真相大白,見他的鬼,一切都解決了!」
山姆說了這話,並且用力而粗暴地重複一遍,在一種極其異乎尋常的激動中把帽子向地上一扔;然後叉著兩臂,堅決而聚精會神地盯著他主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