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乘客們對這段對話很關注,發現我伯父決定不下車,那年輕些的人就從他旁邊擠過去,把那小姐扶下車。這時候,惡相的人在察看著他的三角帽頂上的洞。那青年女士走過去的時候,掉下一隻手套在我伯父手裡,並且輕聲地對他耳語——她的嘴唇這樣貼近他的臉,他的鼻子上都感覺到她的溫暖的呼吸了——簡簡單單兩個字,‘救命!’紳士們,我伯父馬上跳出了馬車,跳得如此猛,使車子又在彈簧上搖起來。
「‘啊!你改變了想法,是不是?’車掌看見我伯父站在地上的時候,說。」
「我伯父對車掌看了片刻,猶疑著好不好把他的敞口槍搶過來,對那拿大劍的人臉上開一下,再用槍柄對另外一個當頭打一下,搶了那青年女士趕快逃走。但是轉念一想,他放棄了這個計劃,因為實行起來有點太離奇式了,於是就跟著那兩個神秘的男子:他們把女的看守在他們之間,正走進一所古老的房屋,馬車就停在這房子前面。他們轉進了過道,我伯父也跟了進去。
「在我伯父見過的一切荒涼的地方中,這裡是最嚴重的了。看起來它好像曾經是一座很大的娛樂場所;不過屋頂好幾處已經坍下來,樓梯是陡峭的。崎嶇的、髒亂的。他們走進去的一間房,裡面有一隻巨大的火爐,煙囪被煙燻得漆黑;不過現在沒有溫暖的火焰照亮它了。白色的羽毛一般的柴灰仍然鋪在爐底,不過爐子是涼的,而一切都是陰暗的。
「‘嗨,’我伯父四面看著的時候說,‘一部郵車用一小時六里半的速度趕路,並且在這樣一個洞似的地方無限期地停下來,真是一件極不正當的事情呢,我想。這是要查清楚的;我要寫信給報紙。」
「我伯父說這話用的是特大的聲音,並且持公開的毫無保留的態度,目的是儘可能地引那兩個陌生人和他說話。但是,他們對他根本不注意,只是一面向他狠狠地盯著,一面互相小聲說話。那位小姐是在房間的緊裡頭,她冒險揮了一次手,好像乞求我伯父救助似的。」
「最後,兩個陌生人走近了一點,很認真地開始談判了。」
「‘你不知道這是私人的房間吧;我想,傢伙?’穿深藍色上衣的人說。」
「‘不,我不知道,傢伙,’我伯父答。‘不過若這就是臨時特地開的私人房間,那我相信公共房間一定是極其舒服的房間了。’說著我伯父就在一把高背椅子上坐下,用兩隻眼睛打量那位紳士;打量得這樣精細,只要根據他的估計,鐵近和威普斯就可以替他做一套印花布衣服,不會大一時,也不會小一時。
「‘離開這房間,’那兩人不約而同說,抓住他們的劍。」
「‘呃?’我伯父說,像是根本不懂他們的意思。」
「‘離開這房間,否則就要了你的命,’拿著大劍的惡相的人說,同時就拔出劍來在空中舞著。」
「‘打倒他!’穿深藍色衣服的紳士叫,也撥出劍來,並且倒退了兩三碼。‘打倒他!’那位小姐發出一聲尖叫。」
「我伯父呢,他一向是非常勇敢和鎮靜的。他一直好像對於發生的事情那樣漠不關心,但是他暗中卻在四面尋找防禦的武器或者投擲的器具,就在他們拔出劍來的時候,他看見火爐角落裡擺著一把古舊的、柄上有柳條式的把手的、細長的劍,套著生鏽的劍鞘。我伯父一跳,就把它抓了過來,拔出劍英勇地在頭上一揮,大聲叫那小姐讓開,把椅子朝著穿深藍色衣服的人摔過去,把劍鞘朝著穿梅子色衣服的人扔過去,趁他們手忙腳亂的時候,撲上去混戰起來。
「紳士們,有一個很老故事——雖然是真實的,卻並不因此而退色呢——說是有一位很好的愛爾蘭青年紳士,人家問他會不會彈四絃琴,他回答說是會的,不過他卻不能說一定,因為他以前沒有彈過。這對於我伯父和他的劍術並不是不適用的。他以前手裡從來沒有拿過一把劍,除了有一次在一個私人劇院裡演理查三世的時候:那次是和里士滿約好,從後面把他刺穿,根據不用在臺上演決鬥。但是現在他要和兩個有經驗的鬥劍手砍著殺著,攻、防、刺、削,用無以復加的大丈夫氣概和熟練的手法幹著,雖說到那時候為止他根本沒有想到他對於這門技藝有一點概念。紳士們,這只是說明那句老話說得有多對,一個人決不清楚自己能夠做什麼,要等做了才清楚。
「戰鬥的聲音是怕人的;三個參戰者都破口大罵,他們的劍叮叮噹噹地打得很厲害,像是新港市場全部的刀槍劍戰同時擊撞起來。戰鬥達到頂點的時候,那位小姐,多半是為了鼓勵我伯父,把頭巾全都從臉上揭掉,露出那麼令人眩目的美麗臉孔,使他心甘情願為了博得她一笑,和五十個人戰鬥到死。他先前已經做了不可思議的事了,現在更加兇猛無比,像發狂的巨人一樣。
「就在這時候,穿深藍色衣服的紳士回頭一看,看見那位小姐的臉孔露在外面,就發出一聲忿怒和妒忌的叫喚;並且掉過劍來對著她的美麗的胸膛,照她的心口刺過去,這使我伯父發出一聲使屋子都震動起來的驚訝叫喚。那位女士輕盈地閃在一旁,從那青年人的手裡奪過劍來,在他沒有來得及站穩身體的時候,把他逼到牆壁上,一劍刺穿了他,連帶貼牆板,只露出了劍柄,把他結結實實地釘在那裡。這是個出色的例子。我伯父發一聲勝利的大喊,用不可抵抗的兇猛,逼著他的對手退到相同的方向,把那古舊的細劍刺進他的花背心上的一朵大紅花的中心,把他釘在他朋友的旁邊;他們兩人都在那裡站著,紳士們:痛苦地扭著手臂和腿子,像玩具鋪子的模型,被一根粗線牽著。我伯父以後老說,要解決一個仇人,這是他所知道的最好的法子之一了;不過有一點是不無可議的,那是就費用而言,因為解決一個人就得損失一把劍呢。
「‘郵車。郵車!’那位女士叫,跑到我伯父跟前,伸出美麗的手臂抱住他的頸子;‘我們還來得及趕快逃走。’」
「‘來得及!’我伯父喊;‘暖,我的親愛的,再沒有別的人要殺了。不是嗎?’我伯父有點失望,紳士們,因為他覺得屠殺之後再安靜地‘談談戀愛’才對勁,即使是換換花樣也行。」
「‘我們在這裡一刻也不能耽擱,’那小姐說。‘他(指一指穿深藍色衣服的青年紳士)是那極具勢力的菲列托維爾侯爵的獨生子。」
「‘很好,我的親愛的,不過恐怕他再也不能承受這爵號了,’我伯父說,冷冷地著那青年紳士,他像我已經描寫過的小金蟲似的靜靜地靠牆站著。‘你斷絕了人家的後代,我的愛。’」
「‘我是被這些惡棍從我的家庭和朋友們身邊搶出來了,’小姐說,她的臉憤怒得發紅了。‘再過一小時那個壞蛋就要用武力娶了我了。’」
「‘不知羞恥的!’我伯父說,對菲列托維爾的要死的嗣子投了一種非常鄙視的眼色。」
「‘從你看見的事情你可以猜到的,’小姐說,‘他們打算在我向人求救的時候就殺我。倘若他們的同謀們發現我們在這裡,我們就完了。再過兩分鐘就來不及了。郵車!’——她由於感情過分激動、和刺小菲列托維爾侯爵的用力,說了這些話就跌在我伯父的懷裡了。我伯父把她緊緊抱起來,抱到門口。郵車停在那裡,現成駕了四匹長尾巴的垂鬃毛的黑馬;但是在那些馬的前面,沒有車伕,沒有車掌,連馬伕也沒有。
「他雖然是一個單身漢,但是在這次以前已經在懷裡抱過一些女子了,紳士們,我希望我這樣說對於我的已故的伯父沒有什麼不公平的地方;我相信他確實有吻酒吧間女侍者的習慣;並且我知道,有一次或者兩次,他曾經被可靠的證人撞見,看見他用一種極明顯的樣子擁抱老闆娘。我提這事,是為了說明那位美麗的青年女士一定是一個很不平常的人,才能夠像那樣影響了我伯父;他常說,當她的長長的黑髮拖在他手臂上的時候,當她甦醒之後她的美麗的黑眼睛凝視著他的臉的時候,他感覺到很奇怪和緊張,兩腿都抖了起來。但是,誰能夠望著一對甜蜜蜜的黑眼睛而不感覺到奇怪呢?我是不能的,紳士們。我知道我害怕看一些眼睛,道理也就在這裡呵。
「‘你永遠不離開我啊,’小姐喃喃地說。」
「‘我的親愛的救命恩人!’小姐叫,‘我的親愛的、好心的、勇敢的救命恩人!’」
「‘不要說,’我伯父說,打斷她。」
「‘為什麼呢?’小姐問。」
「‘因為你的嘴在說話的時候很美麗,’我伯父答,‘所以我害怕我會情不自禁得去吻它了。」
「小姐舉起手來好像是警告我伯父不要這樣做,並且說——不,她沒有說什麼——她微微一笑。當你看著兩片世上最美妙的嘴唇,並且看著它們輕輕地咧開淘氣地一笑,假使你極為靠近它們,並且沒有別人在場的話,那你除了馬上吻它們,就沒有更好的法子來證明你對它們的美貌和色彩的崇拜,我伯父就是這樣做的;我因此很推重他呢。
「‘聽!’小姐叫,一驚。‘車輛和馬的聲音!’」
「‘的確,’我伯父說,聽著。他對於聽車輪和馬蹄踐踏聲是很靈敏的;不過,從遠處向他們馳來的馬和馬車似乎這樣多,所以不易對它們的數目做出一個準確估計。那聲音就像是五十部大型四輛馬車的聲音,每部車子有六匹純種的馬。」
「‘有人追我們!’小姐叫,合著掌。‘有人追我們了。我只能指望你了!’」
「她的漂亮的臉上顯出那麼恐怖的表情,使得我伯父馬上下了決心。他把她抱進馬車,叫她不要怕,又把他的嘴唇壓到她的嘴唇上面一次,隨後勸她把窗子拉上來擋住冷風,就爬上車伕座。」
「‘且慢,愛,’小姐叫。」
「‘什麼事?’我伯父在車伕座上說。」
「‘我有話對你講,’小姐說;‘只是一句話——只是一句話,最親愛的。」
「‘我要下來嗎?’我伯父問。女士不答,不過她又微微一笑。那樣動人的微笑呵,紳士們!——那比起來叫另外一個一錢不值了。我伯父轉眼就跳下了車伕臺。」
「‘什麼呢,我的親愛的?’我伯父說,把頭向馬車窗戶裡伸進去。那位小姐碰巧這時俯過身來,我伯父覺得她比以前更美了。他那時候非常貼近她,紳士們,所以他的確是知道這一點的。」
「‘什麼呢,我的親愛的?’我伯父說。」
「‘你除了我決不再愛別人嗎——除了我決不再娶別人嗎?’小姐說。」
「我伯父發了一個大誓,說是他決不再娶任何別人,於是那小姐縮排頭去,拉上了窗戶。他跳上駕駛臺,張著胳臂理好韁繩,抓起放在車頂上的鞭子,朝那右邊的先導馬一鞭,於是四匹長尾巴垂鬃毛的黑馬很快跑了起來,一小時完全有十五里的速度,後面拖著那部古老的郵車——嗨!他們是怎樣狂奔著呵!
「但是後面的聲響逐漸大了起來。那古老的郵車跑得越快——人、馬、狗聯合起來在追趕,喧聲可怕。但是,在所有聲音之上是那位年輕女士的聲音,催促我伯父,尖叫著:‘快點兒!快點兒!’」
「他們掠過陰暗的樹林,像颶風掃蕩下的羽毛。他們掠過房屋、門戶、教堂、乾草堆和各種的東西,那速度和聲音就像突然奔放起來的怒吼著的洪水。可是追逐者的聲音也是越來越大,而我伯父依舊聽見那小姐發狂的尖叫著:‘快點兒!快點兒!’」
「我的伯父連連地使用鞭子和韁繩,馬匹飛似的跑,渾身由於汗的泡沫發了白;然而後面的聲音更大了;那小姐還叫著:,‘快點兒!快點兒!’我伯父在這危急關頭用力跺了一下靴子,於是——發現已是早晨,而他正坐在造車匠的圍場裡一部舊的愛丁堡郵車的駕駛座上,又冷又溼,深身顫抖,在跺著腳取暖!他爬下來,急忙向車子裡找那漂亮的少女——糟糕!那馬車既沒有門也沒有座位——只是一個空殼子。
「當然,我伯父很明白這事情裡面一定有點神秘,而一切恰如他經常講的都過去了。他一直忠實地遵守著他對那漂亮的少女發的大誓:為了她拒絕了幾個可取的老闆娘,到死還是一個獨身漢。他老是說,那是多神奇的事,他由於爬過柵欄這種純粹的偶然的舉動,卻發現了郵車和馬的鬼魂,還有車掌、車伕和有按著規律每夜出去旅行的習慣的乘客們的鬼魂;他經常接著就說,他確信他是曾經在這些旅行中當過旅客的唯一的一個活人,我覺得他說得沒錯,紳士們——至少我從來沒有聽說有別人呢。」
「我不懂這些郵車鬼在他們的郵包裡裝的是什麼東西,」極其注意地聽了故事的酒店老闆說。
「死人的信呵,當然-,」旅行商人說。
「啊,噯——沒錯,」老闆答。「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