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們受到熱烈的歡迎,因為窮富對於匹克威克先生是不成問題的;新的傭人們又活潑又起勁;山姆處在無比的興高采烈的心境中;瑪麗容光煥發,帶著漂亮的絲帶。
新郎預先在家裡待了兩三天,這時英俊地出發到德里治教堂去接新娘,由匹克威克先生、班-愛倫、鮑伯-索耶和特普曼先生陪著,山姆-維勒坐在車外,鈕釦洞上插了一朵白花,那是他的情人的禮物,身上穿著特地為這喜事設計出來的一套新的漂亮僕服。他們在教堂裡會到了華德爾家人、文克爾家人、新娘和女演相們和特倫德爾家人。行禮之後,他們分別乘幾輛馬車得得地回到匹克威克先生家裡去吃早飯,到了那裡,小小的潘卡先生早已經在等著了。
這時候,這件事中間的比較莊嚴的部分都像浮雲般過去了;每張臉都快活得放起光來;只聽見一片祝賀和讚美的聲音。一切都是如此美!前面的草地,後面的花園,小型的溫室、餐室、客廳、臥室、吸菸室,尤其是書房,裡面有圖畫和安樂椅,有奇異的密室、古怪的桌子和無數的書籍,還有一隻大大的暢快的窗戶,面對著一片悅人的草場,俯瞰著一切美麗的風景,這裡那裡點綴著幾乎被樹木掩蔽了的小小的房屋;再就是窗簾、地毯、椅子和沙發!一切都是如此美,如此緊湊,如此整潔,有這樣高雅的風味,每個人都說實在說不出哪一樣最可讚美。
而在這一切中間,站著匹克威克先生:容光煥發地微笑著;那是任何男子、婦女或小孩的心都情不自禁要喜愛的;他自己是大夥兒中間最快樂的一個阿;他和同一個人一再握手,而當自己的手比較空閒的時候,就愉快地搓著;每逢人家有喜慰或好奇的表示,他就趕忙上去迎接,用他的快樂的神色鼓舞著每一個人。
開早飯了。匹克威克先生領著老太太(她還在不停地敘述託林格洛娃夫人的事)坐在長桌的上首,華德爾坐了下首;朋友們排列兩旁;山姆站在他主人的椅子背後;談笑停止了;匹克威克先生致了謝辭之後,稍微一會,四面看看。他這樣做的時候,十分快樂,眼淚滾下了他的兩頰。
讓我們把我們的老朋友留在這種最真純的幸福的時刻吧,若我們要追尋的話,是經常可以找到一些幸福的時刻,來歡娛我們在塵世間的短暫的生存。大地上有陰影,可是對比起來,光明更為強烈。有些人象蝙蝠或者貓頭鷹一樣,對於黑暗比對於光明,更有眼力;我們呢,沒有這樣的眼力,卻更樂於看看陪伴我們度過許多孤寂時刻的想象中的伴侶們,在世界上的短暫的陽光正充分照耀著他們的時候,對他們投上臨別的一瞥。
交到許多真正的朋友,又在自然的發展過程中喪失他們,那是大多數置身於廣大的世界,或到了黃金時代的人的命運。創造想象中的朋友而又在藝術創作的過程中喪失他們,那是所有的作家或編年史家的命運。而這還不是他們的更大的不幸;還要求他們把那些朋友的下落作一番敘述。
為了依照這種習慣——無疑是一種壞習慣——我們添幾句傳記文字,就說聚在匹克威克先生家裡的這幾位吧。
文克爾先生和太太,受到那老紳士的寵愛,所以不久就搬進了一座新造的房子,離匹克威克先生家不足半哩。文克爾先生承擔了他父親在倫敦的經紀人或聯絡員的職務,把他穿慣的那套服裝改成了普通的英國人的裝束,從此以後在一切外貌上完全顯出是一個文明的基督徒的樣子。
史拿葛拉斯先生和太太在丁格來谷住下了,在那裡買了一小片農場經營,與其說為了賺錢,倒不如說為了事業。偶然會出神和憂鬱的史拿葛拉斯先生,直到如今在朋友和熟人中間都享著大詩人的名氣,雖然我們沒有發覺他寫過任何詩來助長這種信念。我們瞭解有許多文學的、哲學的或者其他的名人,也是根據類似的條件而享盛名的。
特普曼先生呢,在他的朋友們結了婚而匹克威克先生定居以後,就在里士滿住下,並且以後始終住在那裡。夏季他常常在平臺上散步,帶著朝氣勃勃、得意洋洋的神氣,這使他獲得住在附近的不少單身的老婦人的讚美。他再也沒有求過婚。
鮑伯-索耶先生先上了報紙以後,就上了孟加拉,班傑明-愛倫先生陪著他一道:兩位都就了東印度公司外科醫生的職位。他們每人都生了十四次黃熱病,於是決定試著戒酒;從那時期他們都搞得不壞。
巴德爾太太的房子租過許多談得來的單身紳士,獲利甚多,但是再也沒有打過毀棄婚約的官司。她的代理人,道孫和福格兩位先生,依舊執行業務,從中獲得很大的進項,並且被公認為是腳色中間的腳色。
山姆-維勒遵守著他說的話,一直不結婚,長達有兩年之久。年老的女管家在這期間的末尾死了,匹克威克先生就把瑪麗提升到這個位置上,條件是要她立刻和山姆結婚,她呢,一聲不吭就接受了。後花園的門口經常可以看見兩個胖胖的男孩子,從這事看來,可以斷定山姆已經成了家。
老維勒先生趕了十二個月的馬車,害了風溼病,被迫退休。然而那皮夾裡的東西被匹克威克先生投資運用得特別好,所以他退休下來還有一筆相當很可觀的收入,他就靠著這經常在射者坡附近的一家很好的酒店裡生活著,他在那裡被當作聖賢一樣敬仰著:大吹他和匹克威克先生多麼親近,並且仍保留著那種難以克服的憎惡寡婦的心情。
匹克威克先生自己呢,繼續住在他的新居,用空閒的時間整理備忘錄,那就是後來他交給那一度馳名的會社的秘書的;或者,聽山姆-維勒大聲地念,念時夾雜著一些他自己腦子裡忽然想到的字眼,然而匹克威克先生總是聽得津津有味的。史拿葛拉斯先生、文克爾先生和特倫德爾先生,很多請他做他們的子女的教父,開頭的時候使他覺得非常麻煩,但是現在他已經習慣了,把它當作順其自然的事加以履行。他從來沒有因為待金格爾先生寬大而感到後悔:因為那人和喬伯-特拉倫後來都成了社會上的傑出的人物,雖然他們老堅決反對回到他們從前時常出沒和誘惑他們的地方。匹克威克先生現在不很健壯了;但是他還保留著從前所有的少壯的精神,並且還經常可以看見他到德里治畫廊去看畫,或者晴天的時候在附近風景怕人的地方散步。附近的窮人差不多都認識他,每逢他走過,他們肯定懷著很大的敬意向他脫帽致敬;孩子們把他當偶像一樣崇拜;而且周圍一帶的人們全是這樣對他。他每年到華德爾先生家去參加一次大規模的家庭歡聚;在這場合,正如在其他一切場合,他總是由忠實的山姆伺候著:在山姆和他的主人中間,存在著一種堅強的互相的依戀,除了死亡,沒有什麼東西能使它終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