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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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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孩子說來,這完全算不上一大安慰,儘管他還很小,卻已經能夠特意裝出非常捨不得離開的表情。要這個孩子擠出幾滴淚水也根本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只要想哭,捱餓以及新近遭受的虐待也很有幫助。奧立弗哭得的確相當自然。麥恩太太擁抱了奧立弗一千次,還給了他一塊奶油麵包,這對他要實惠得多,省得他一到濟貧院就露出一副餓癆相。奧立弗手裡拿著麵包,戴上一頂教區配備的茶色小帽,當下便由邦布林先生領出了這一所可悲的房屋,他在這裡度過的幼年時代真是一團漆黑,從來沒有被一句溫和的話語或是一道親切的目光照亮過。儘管如此,當那所房子的大門在身後關上時,他還是頓時感到一陣稚氣的哀傷,他把自己那班不幸的小夥伴丟在身後了,他們淘氣是淘氣,但卻是他結識的不多的幾個好朋友,一種隻身掉進茫茫人海的孤獨感第一次沉入孩子的心田。

邦布林先生大步流星地走著,小奧立弗緊緊抓住他的金邊袖口,一溜小跑地走在旁邊。每走兩三百碼,他就要問一聲是不是「快到了」。對於這些問題,邦布林先生報以極其簡短而暴躁的答覆,摻水杜松子酒在某些人胸中只能喚起短時間的溫和大度,這種心情到這會兒已經蒸發完了,他重又成為一名教區幹事。

奧立弗在濟貧院裡還沒呆上一刻鐘,剛解決了另外一片面包,把他交給一位老太太照看,自己去辦事的邦布林先生就回來了,他告訴奧立弗,今天晚上趕上理事會開會,理事們要他馬上去見一面。

奧立弗多少給這個訊息嚇了一跳,一塊木板怎麼是活的1,他顯然一無所知,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應該笑還是應該哭,不過,他也沒功夫去琢磨這事了。邦布林先生用手杖在他頭上敲了一記,以便使他清醒過來,落在背上的另一記是要他振作些,然後吩咐他跟上,領著他走進一間粉刷過的大房間,十來位胖胖的紳士圍坐在一張桌子前邊。上首一把圈椅比別的椅子高出許多,椅子上坐著一位特別胖的紳士,一張臉滾圓通紅——

1在英語裡,「理事會」和「木板」二詞同形。

「給各位理事鞠一躬。」邦布林說道。奧立弗抹掉在眼睛裡打轉的兩三滴淚水,他看見前面只有一張桌子,沒有木板,只好將就著朝桌子鞠了一躬。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高椅子上的紳士開口了。

奧立弗一見有這麼多紳士不禁大吃一驚,渾身直哆嗦,幹事又在背後捅了他一下,打得他號陶大哭。由於這兩個原因,他回答的時候聲音很低,而且很猶豫,一位穿白色背心的先生當即斷言,他是一個傻瓜。應該說明,預言吉凶是這位紳士提神開心的一種重要方法。

「孩子,」坐在高椅子上的紳士說道,「你聽著,我想,你知道自己是孤兒吧?」

「先生,你說什麼?」可憐的奧立弗問道。

「這孩子是個傻瓜——以前可能就是。」穿白背心的紳士說。

「別打岔。」最先發話的那位紳士說道,「你無父無母,是教區把你撫養大的,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先生。」奧立弗回答時哭得很傷心。

「你哭什麼?」穿白背心的紳士問道。是啊,這確實太不可理解了,這孩子能有什麼值得哭的?

「我希望你每天晚上作禱告,」另一位紳士厲聲說,「為那些養育你,照應你的人祈禱——要像一個基督徒。」

「是,先生。」孩子結結巴巴地說。剛剛發言的那位先生無意間倒是說中了。要是奧立弗為那些養育他,照應他的人祈禱過的話,肯定早就很像一個基督徒了,而且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基督徒。可他從來不曾作過禱告,因為根本沒有人教他。

「行了。你上這兒來是接受教育,是來學一門有用處的手藝的。」高椅子上那位紅臉紳士說。

「那你明天早晨六點鐘就開始拆舊麻繩1。」白背心紳士繃著臉補充了一句——

1用來填塞船板縫,屬於囚犯和窮人的工作。

為了答謝他們通過拆舊麻繩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工序,把授業和傳藝這兩大善舉融為一體,奧立弗在邦布林的指教下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便被匆匆忙忙帶進一間大收容室,在那裡,在一張高低不平的硬床上,他抽抽答答地睡著了。好一幅絕妙的寫照,活現了仁慈為懷的英國法律。法律畢竟是允許窮人睡覺的。

可憐的奧立弗。他何曾想到,就在他陷入沉睡,對身邊的一切都毫不知曉的情況下,就在這一天,理事會作出了一個與他未來的命運息息相關的決定。已經定了。事情是這樣的:

該理事會諸君都是一些練達睿智的哲人,當他們關心起濟貧院來的時候,立刻發現了一個等閒之輩絕對看不出來的問題——窮人們喜歡濟貧院。對於比較卑賤的階級,濟貧院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公共娛樂場所,一家不用花錢的旅店,三頓便飯帶茶點常年都有,整個是一個磚泥結構的樂園,在那裡儘可整天玩耍,不用幹活。「啊哈!」看來深知箇中緣由的理事先生們發話了,「要想糾正這種情況,得靠我們這班人了,我們要立即加以制止。」於是乎,他們定下了規矩,凡是窮人都應當作出選擇(他們不會強迫任何人,從來不強迫),要麼在濟貧院裡按部就班地餓死,要麼在院外來個痛快的。為此目的,他們與自來水廠訂下了無限制供水的合同,和糧商談定,按期向濟貧院供應少量燕麥片,配給的情況是每天三頓稀粥,一禮拜兩次發放一頭洋蔥,逢禮拜天增發半個麵包卷。他們還制定了無數涉及婦女的規章制度,條條都很英明而又不失厚道,這裡恕不一一複述。鑑於倫敦民事律師公會1收費太貴,理事們便厚道仁慈地著手拆散窮苦的夫婦,不再強迫男方跟以往一樣贍養妻小,而是奪走他們的家室,使他們成為光棍。單憑以上兩條,如果不是與濟貧院配套,社會各階層不知會有多少人申請救濟。不過理事會的先生們都是些有識之士,對這一難題早已成竹在胸。救濟一與濟貧院、麥片粥掛上了鉤,就把人們嚇跑了——

1以前倫敦專門處理遺囑、結婚、離婚的機構。

奧立弗-退斯特遷回濟貧院的頭六個月,這種制度正處於全力實施之中。一開始花銷頗大,殯儀館開出的賬單很長,又要把院內貧民穿的衣裳改小,才喝了一兩個禮拜的稀粥,衣服就開始在他們那枯瘦如柴的身上嘩啦啦地飄動起來。濟貧院的人數畢竟和社會上的貧民一樣大為減少,理事會別提有多高興。

孩子們進食的場所是一間寬敞的大廳,一口鋼鍋放在大廳一側,開飯的時候,大師傅在鍋邊舀粥,他為此還特意繫上了圍裙,並有一兩個女人替他打雜。按照這樣一種過節一般的佈置,每個孩子分得一湯碗粥,絕不多給——遇上普天同慶的好日子,增發二又四分之一盎司麵包。粥碗從來用不著洗,孩子們非用湯匙把碗颳得重又明光錚亮了才住手。進行這一道工序的時候(這絕對花不了多少時間,湯匙險些就有碗那般大了),他們坐在那兒,眼巴巴地瞅著銅鍋,恨不得把墊鍋的磚也給吞下去,與此同時,他們下死勁地吸著手指頭,決不放過可能掉落下來的汁水粥粒。男孩子大都有一副呱呱叫的好胃口。三個月以來,奧立弗-退斯特和同伴們一起忍受著慢性飢餓的煎熬。到後來實在餓得頂不住了,都快發瘋了,有一名男童個子長得比年齡大,又向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他父親開過一家小飯鋪),陰沉著臉向同伴們暗示,除非每天額外多給他一碗粥,否則難保哪天晚上他不會把睡在他身邊的那個孩子吃掉,而那又偏巧是個年幼可欺的小不點。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閃動著一副野性的飢餓目光,孩子們沒有不相信的。大家開了一個會,抽籤決定誰在當天傍晚吃過飯以後到大師傅那裡去再要一點粥,奧立弗-退斯特中籤了。

黃昏來臨,孩子們坐到了各自的位子上,大師傅身著廚子行頭,往鍋邊一站,打下手的兩名貧婦站在他的身後。粥一一分發到了,冗長的禱告唸完之後便是花不了多少時間的進餐。碗裡的粥一掃而光,孩子們交頭接耳,直向奧立弗使眼色,這時,鄰桌用胳膊肘輕輕推了他一下。奧立弗儘管還是個孩子,卻已經被飢餓與苦難逼得什麼都顧不上,挺而走險了。他從桌邊站起來,手裡拿著湯匙和粥盆,朝大師傅走去,開口時多少有一點被自己的大膽嚇了一跳:

「對不起,先生,我還要一點。」

大師傅是個身強體壯的胖子,他的臉刷地變白了,好一會兒,他愕然不解地緊盯著這個造反的小傢伙,接著他有點穩不大住了,便貼在鍋灶上。幫廚的女人由於驚愕,孩子們則是由於害怕,一個個都動彈不得。

「什麼!」大師傅好容易開了口,聲音有氣無力。

「對不起,先生,我還要。」奧立弗答道。

大師傅操起勺子,照準奧立弗頭上就是一下,又伸開雙臂把他緊緊夾住,尖聲高呼著,快把幹事叫來。

理事們正在密商要事,邦布林先生一頭衝進房間,情緒十分激昂,對高椅子上的紳士說道:

「利姆金斯先生,請您原諒,先生。奧立弗-退斯特還要。」

全場為之震驚,恐懼活畫在一張張臉孔上。

「還要!」利姆金斯先生說,「鎮靜,邦布林,回答清楚。我該沒有聽錯,你是說他吃了按標準配給的晚餐之後還要?」

「是這樣,先生。」邦布林答道。

「那孩子將來準會被絞死,」白背心紳士說,「我斷定那孩子會被絞死。」

對這位紳士的預見,誰也沒有反駁。理事會進行了一番熱烈的討論。奧立弗當下就被禁閉起來。第二天早晨,大門外邊貼出了一張告示,說是凡願接手教區,收留奧立弗-退斯特者酬金五鎊,換句話說,只要有人,不論是男是女,想招一個徒弟,去從事任何一種手藝、買賣、行業,都可以來領五鎊現金和奧立弗-退斯特。

「鄙人平生確信不疑之事,」第二天早晨,穿白背心的紳士一邊敲門,一邊瀏覽著這張告示說道,「鄙人平生確信不疑之事,沒有一件能與這事相比,我斷定這小鬼必受絞刑。」

穿白背心的紳士到底說中了沒有,筆者打算以後再披露。如果我眼下貿然點破,奧立弗-退斯特會不會落得這般可怕的下場,說不定就會損害這個故事的趣味了(假定它多少有一些趣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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