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敢情你沒叫它嚇著吧?」老太太發現奧立弗帶著一臉敬畏的神情凝視著那張畫,不禁大為驚異。
「喔,沒有,沒有。」奧立弗趕緊回過頭來。「只是那雙眼睛看上去像是要哭,隨便我坐在哪兒,都好像在望著我一樣,弄得我的心都快蹦出來了。」奧立弗小聲地補充道,「像是真的,還想跟我說話呢,只是說不出來。」
「上帝保佑。」老太太嚷嚷著,站了起來。「孩子,你可別那麼說。你病剛好,身體虛弱,難保沒點疑神疑鬼的。來,我把你的椅子調個個兒,你就看不見了,行啦。」老太太嘴裡說著,果真這麼做了。「現在看不見了,再怎麼也看不見了。」
然而,奧立弗透過自己的心扉,把那張肖像看得如此真切,彷彿他坐的方向全然不曾改變似的。不過,他想還是別再讓這位好心的老太太操心才好,所以當老太太打量他的時候,他溫順地笑了笑。貝德溫太太看見他比剛才大有起色,這才心滿意足。她往湯裡放了些鹽,把幾片烤麵包掰碎加了進去,準備工作如此重要,自然要忙乎一陣。奧立弗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喝完了湯。他剛吞下最後一匙肉湯,門上便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請進。」貝德溫太太說道,進來的是布朗羅先生。
喏,老紳士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這是可想而知的,但不多一會兒,他便把眼鏡支到額頭上,雙手反插在晨衣後襬裡,久久地,仔仔細細地端詳起奧立弗來,臉上出現種種奇怪的抽動。大病初癒的奧立弗顯得非常樵瘁,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出於對恩人的尊敬,他強打精神想站起來,結果還是沒能站穩,又跌坐在椅子上。事實上,如果一定要實話實說,布朗羅先生胸襟十分寬闊,比起一般心地慈善、氣質淳厚的紳士來,他一個當得上六個。他的心通過某種水壓作用將兩汪熱淚送進了他的眼眶,說起這種程式,由於我們在哲學方面不能算是博大精深,是無法作出解釋的。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布朗羅先生說著清了清喉嚨。「貝德溫太太,今天早晨我聲音有點沙啞,恐怕是傷風了。」
「但願不是,先生,」貝德溫太太說道,「你所有的衣服都是晾乾了的,先生。」
「不知道,貝德溫,不知道怎麼搞的,」布朗羅先生說道,「我倒寧可認為是因為昨天吃晚飯用了一張潮溼的餐巾,不過沒關係。你感覺怎麼樣,我的孩子?」
「很快活,先生,」奧立弗回答,「您對我太好了,先生,真不知道怎麼感謝您。」
「真是乖孩子,」布朗羅先生胸有成竹地說,「貝德溫,你替他加了補品沒有?哪怕是流質的,喏?」
「他剛喝了一碗味道鮮美的濃湯。」貝德溫太太略微欠起身來,特意在最後一個詞上加重了語氣,意思是一般的流質與精心烹製的肉湯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啊。」布朗羅先生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喝兩杯紅葡萄酒對他要有益得多。是不是,湯姆-懷特,晤?」
「我叫奧立弗,先生。」小病人顯出一副大為詫異的樣子回答。
「奧立弗,」布朗羅先生推敲著。「奧立弗什麼?是叫奧立弗-懷特,嗯?」
「不,先生,是退斯特,奧立弗-退斯特。」
「這名字真怪。」老紳士說道,「那你怎麼告訴推事你叫懷特呢?」
「我從來沒有這樣說,先生。」奧立弗感到莫名其妙。
這話聽上去很像是在胡編,老紳士望著奧立弗的面孔,多少帶了點慍色。對他是不可能產生懷疑的,他那副瘦削清癯的相貌特徵處處都顯示出誠實。
「這肯定搞錯了。」布朗羅先生說道。然而,儘管促使他不住地端詳奧立弗的動機已不復存在,那個舊有的念頭卻又一次襲來,奧立弗的長相與某一張熟識的面孔太相似了,這意識來勢迅猛,他那專注的眼光一時竟收不回來。
「先生,求您別生我的氣,好嗎?」奧立弗懇求地抬起了雙眼。
「不,不,」老紳士答道,「嗨。那是誰的畫像?貝德溫,你瞧那兒。」
他一邊說,一邊忙不迭地指指奧立弗頭頂上的肖像畫,又指了指孩子的臉。奧立弗的長相活脫脫就是那幅肖像的翻版。那雙眼睛、頭型、嘴,每一個特徵都一模一樣。那一瞬間的神態又是那樣逼真,連最細微的線條也彷彿是以一種驚人的準確筆法臨摹下來的。
奧立弗不明白這番突如其來的驚呼是怎麼回事。因為承受不住這一陣驚詫,他昏了過去。他這一暈過去,替筆者提供了一個機會,可以回過頭去表一表那位快活老紳士的兩個小門徒,以解讀者懸念,且說——
當時,機靈鬼和他那位手藝高超的朋友貝茲少爺非法侵佔布朗羅先生的私人財物,結果導致了對奧立弗的一場大喊大叫的追捕,他倆也參加了這場追捕,這一點前邊已經敘述過了。他們這樣做,是基於一種非常值得欽佩而又十分得體的想法,那就是隻顧自己。既然國民自主和個人自由是任何一個純正的英國人最值得驕傲的東西,本人簡直無需提請讀者注意,這一行動自然會大大抬高他倆在所有公民和愛國人士心目中的身價。同樣,他們只關心自己平安無事這一鐵證,完全足以使一部小小的法典得以確立,受到公認,某些博古通今、馳名遐邇的哲人將這部法典定為一切本能行為的主要動機。這班哲學家非常精明,將本能的一切行為歸納成格言和理論,又巧妙地對本性的高度智慧和悟性做了一番不著痕跡的恭維,便把良心上的考慮,或者高尚的衝動和感情,全都扔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說起來,這些東西畢竟不能與本性相提並論,世所公認,本能遠比人所難免的種種瑕疵、弱點要高尚得多。
兩位處於這麼一種極其微妙的境地中的小紳士在品格特性方面富有嚴謹的哲理,倘若需要更進一步的佐證,筆者信手便可以舉出他們退出追捕這一事實(本書前邊一部分已經講了),人們當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奧立弗身上,他倆立刻抄最近便的捷路溜了回去。儘管我並不打算斷言,取捷徑也是那班聲望赫赫、博學多才的哲人在得出什麼偉大的結論時常有的作派——他們的路程的確因迂迴曲折,舉步磕磕絆絆而拉長了一些,這就和那班有一肚子念頭憋不住的醉漢一開口就滔滔不絕一樣——但我的確想指出,並且要明確指出,許多哲學大師在實施他們的理論時都表現出了深謀遠慮,他們能夠排除一切可能出現的、完全可以估計到的、於他們不利的偶然因素。因此,為了大是,不拘小非,只要能達到目的,任何手段都無可非議。是耶?非耶?抑或二者之間到底有多大區別,統統留給當事的哲學家,讓他根據自己的特殊情況,作出頭腦清醒、綜合平衡、公平不倚的判斷。
兩個少年以極快的速度跑掉了,穿過無數迷宮一般錯綜複雜的狹窄街道和院落,才大著膽子在一個低矮昏暗的拱道下邊歇一歇。兩人一聲不響地呆了一會兒,剛剛透過氣,能講出話來,貝茲少爺便發出一聲喜滋滋的感嘆,緊接著爆發出一陣無法遏制的大笑,他倒在一個臺階上,笑得直打滾。
「什麼事兒?」機靈鬼問。
「哈哈哈!」查理-貝茲笑聲如雷。
「別出聲,」機靈鬼細心地看了看周圍,勸道,「笨蛋,你想給捉進去了不是?」
「笑死我了,」查理說,「笑死我了。你想想,他沒命地跑,一閃就轉過街角去了,再一下撞到電線杆子上,爬起來又跑,活像他跟電線杆一樣也是用鐵做的,可我呢,抹嘴兒插在口袋裡,大喊大叫地在後邊追他——呃,我的媽唷。」貝茲少爺的想像力十分生動,將剛才的場景稍許有些過火地展現了出來。說到這兒,他又在臺階上打起滾來,笑得比先前更歡了。
「費金會怎麼說?」機靈鬼趁夥伴又一次停下來喘氣時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怎麼說?」查理-貝茲重複道。
「是啊,怎麼說?」機靈鬼說。
「嗨,他能怎麼說?」查理見機靈鬼全然不是說著玩的,滿心歡喜頓時化為烏有。「他能怎麼說?」
達金斯先生管自吹了一會兒口哨,跟著把帽子摘下來,搔了搔頭,腦袋接連點了三下。
「你是什麼意思?」查理說道。
「吐嚕羅嚕,臘肉燒菠菜,他又不是青蛙。」機靈鬼聰明的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嘲笑,說道。
這就算解釋,然而並不令人滿意。貝茲少爺也有這種感覺,便又問了一句:「你是什麼意思?」
機靈鬼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戴上帽子,把拖著長尾巴的外套下襬拉起來塞在腋下,用舌頭頂了頂腮幫子,擺出一副親暱而又意味深長的神氣,用手在鼻樑上拍了五六下,向後一轉,拐進一條衚衕,貝茲少爺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上述這番對話進行之後不過幾分鐘,那位快活老紳士聽到樓梯上響起一陣嘎嘎作響的腳步聲,不由得一驚,此刻他正坐在壁爐旁,左手拿著一條幹香腸和一小片面包,右手握一把小刀,壁爐的三角鐵架上擱著一隻白錫鍋。他回過頭來,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道猙獰的笑容,一雙眼睛從棕紅色的濃眉底下灼灼地往外看去。他把耳朵側向門口,專注地諦聽著。
「嗨,怎麼回事?」老猶太的臉色變了,喃喃地說,「只回來兩個?還有一個哪兒去了?他們出不了事的,聽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樓梯口了。房門緩緩地推開,機靈鬼與查理-貝茲走了進來,又隨手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