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還真不賴呢,」查理-貝茲做出各種鬼臉,裝出正在讀其中一本書的樣子。「寫得真不錯,奧立弗,你說呢?」一見奧立弗垂頭喪氣,眼睛盯著這些折磨他的人,生來就富有幽默感的貝茲少爺又一次發出狂笑,比一開始還要來得猛。
「書是那位老先生的,」奧立弗絞著雙手說道,「就是那位慈祥的好心老先生,我得了熱症,差點死了,他把我帶到他家裡,照看我,求求你們,把書送回去,把書和錢都還給他,你們要我一輩子留在這兒都行,可是求求你們把東西送回去。他會以為是我偷走了,還有那位老太太——他們對我那樣好,也會以為是我偷的,啊,可憐可憐我,把書和錢送回去吧。」
奧立弗痛不欲生,說完這番話,隨即跪倒在費金的腳邊,雙手合在一起拼命哀求。
「這孩子有點道理。」費金偷偷地扭頭看了一眼,兩道濃眉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結,說道。「你是對的,奧立弗,有道理,他們會認為是你偷走了這些東西。哈哈!」老猶太搓了搓手,嘻嘻直笑。「就算讓我們來挑選時機,也不可能這麼巧。」
「當然不可能嘍,」賽克斯回答,「我一眼看見他打克拉肯韋爾走過來,胳臂下夾著些書,我心裡就有底了,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們都是些菩薩心腸,只會唱讚美詩,要不壓根兒就不會收留他。他們往後一個字也不會提到他了,省得還要去報案,弄不好會把他給關起來。他現在沒事了。」
在這些話由他們口中說出來的功夫,奧立弗時而看看這個,時而又望望那個,彷彿墜入了雲裡霧裡,對發生的事全都茫然不解似的。賽克斯剛一住嘴,他卻猛然跳起來,一邊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去,一邊尖聲呼喊救命,這所空空如也的舊房子頓時連屋頂都轟鳴起來。
「比爾,把狗喚住。」費金和他的兩個弟子追了出來,南希高聲叫著跑到門邊,把門關上了。「把狗喚回來,它會把那孩子撕成碎片的。」
「活該。」賽克斯吆喝著,奮力想掙脫姑娘的手。「靠邊站著吧你,要不我可要把你腦袋在牆上撞個粉碎。」
「我不在乎,比爾,我不在乎,」南希姑娘口裡高聲喊叫著,不顧一切地跟那傢伙扭打起來。「我決不讓孩子被狗咬死,除非你先殺了我。」
「咬死他。」賽克斯牙齒咬得格格直響。「你再不放手,我可真要那麼幹了。」
這強盜一把將姑娘甩到房間對面,就在這時,老猶太同兩個徒弟架著奧立弗回來了。
「這兒怎麼啦?」費金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
「小娘們發瘋了,恐怕是。」賽克斯惡狠狠地回答。
「不,小娘們沒瘋。」這場混戰弄得南希臉如死灰,上氣不接下氣。「她才沒發瘋呢,費金,別當回事。」
「那就安靜點吧,好不好?」老猶太殺氣騰騰地說。
「不,我偏不!」南希高聲回答,「喂。你們打算如何?」
像南希這類身份特殊的女子有些什麼派頭、習慣,費金先生是心中有數的。有一點他很清楚,目前再與她理論下去是要冒險的。為了岔開大傢伙的注意力,他朝奧立弗轉過身去。
「這麼說,你還想跑哦,我親愛的,是不是?」老猶太說著,把壁爐角上放著的一根滿是節瘤、凹凸不平的棍子拿在手裡。「呃?」
奧立弗沒有答話,他呼吸急促,注視著老猶太的一舉一動。
「你想找人幫忙,把警察招來,對不對?」費金冷笑一聲,抓住奧立弗的肩膀。「我的小少爺,我們會把你這毛病治好的。」
費金掄起棍子,狠狠地照著奧立弗肩上就是一棍。他揚起棍子正要來第二下,南希姑娘撲了上去,從他手中奪過木棍,用力扔進火裡,濺出好些通紅的煤塊,在屋裡直打轉。
「我不會袖手旁觀的,費金,」南希喝道,「你已經把孩子搞到手了,還要怎麼著?——放開他——你放開他,不然,我就把那個戳也給你們蓋幾下,提前送我上絞架算了。」
姑娘使勁地跺著地板,發出這一番恫嚇。她捐著嘴唇,雙手緊握,依次打量著老猶太和那個強盜,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這是由於激怒造成的。
「噯,南希啊,」過了一會兒,費金跟賽克斯先生不知所措地相互看了一眼,口氣和緩地說道,「你——你可從來沒像今兒晚上這麼懂事呢,哈哈。我親愛的,戲演得真漂亮。」
「是又怎麼樣。」南希說道,「當心,別讓我演過火了。真要是演過火了,費金,你倒霉可就大了,所以我告訴你,趁早別來惹我。」
一個女人發起火來——特別是她又在所有其他的激情之中加上了不顧一切的衝動的話——身上的確便產生了某種東西,男人很少有願意去招惹的。老猶太發現,再要假裝誤解南希小姐發怒這一現實的話,事情將變得無可挽回。他不由得後退幾步,半帶懇求半帶怯懦地看了賽克斯一眼,似乎想表示他才是繼續這場談話最合適的人。
面對這一番無聲的召喚,也可能是因為感覺到能不能馬上讓南希小姐恢復理智關係到他本人的榮譽和影響吧,賽克斯發出了大約四十來種咒罵、恐嚇,這些東西來得之快表明他很有發明創造方面的才能。然而,這一套並沒有在攻擊目標身上產生明顯的效果,他只得依靠更為實際一些的證據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賽克斯問這句話的時候使用了一句極為常用的詛咒,涉及了人類五官中最美妙的一處1,凡間發出的每五萬次這種詛咒中只要有一次被上蒼聽到,便會使雙目失明變得跟麻疹一樣平常。「你什麼意思?活見鬼。你知道你是誰,是個什麼東西?」——
1賽克斯詛咒時常提到眼睛。
「喔,知道,我全知道。」姑娘歇斯底里地放聲大笑,頭搖來搖去,那副冷漠的樣子裝得很勉強。
「那好,你就安靜點兒吧,」賽克斯用平常喚狗的腔調大吼大叫,「要不我會讓你安靜一時半會兒的。」
姑娘又笑了起來,甚至比先前更不冷靜了,她匆匆看了賽克斯一眼,頭又轉到一邊,鮮血從緊咬著的嘴唇淌下來。
「你有種,」賽克斯看著她說,一副輕蔑的樣子。「你也想學菩薩心腸,做上等人了。你管他叫小孩,他倒是個漂亮角色,你就跟他交個朋友吧。」
「全能的上帝,保佑我吧,我會的。」姑娘衝動地喊叫著,「早知道要我出手把他弄到這兒來,我寧可在街上給人打死,或者跟咱們今晚路過的那個地方的人換換位子。從今天晚上起他就是一個賊,一個騙子,一個魔鬼了,就有那麼壞。那個老渾蛋,還非得接他一頓才滿足嗎?」
「嗨,嗨,賽克斯,」費金用規勸的嗓門提醒道,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幾個少年,他們瞪大眼睛看著發生的一切。「大夥說話客氣點兒,客氣點兒,比爾。」
「客氣點兒!」南希高聲叫道。她滿面怒容,看著讓人害怕。「客氣點兒,你這個壞蛋!不錯,這些話就該我對你說。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年齡還沒他一半大,我就替你偷東西了。」她指了指奧立弗。「我幹這種買賣,這種行當已經十二年了。你不知道嗎?說啊。你知不知道?」
「得,得,」費金一心要息事寧人,「就算那樣,你也是為了混口飯吃。」
「哼,混口飯吃。」姑娘答道,她不是在說話,而是用一連串厲聲喊叫把這些話語傾瀉出來。「我混口飯吃,又冷又溼的骯髒街道成了我的家,很久以前,就是你這個惡棍把我趕到街上,要我呆在那兒,不管白天晚上,晚上白天,一直到我死。」
「你要是再多嘴的話,我可要跟你翻臉了。」老猶太被這一番辱罵激怒了,打斷了她的話。「我翻起臉來更不認人。」
姑娘沒再多說,她怒不可遏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和衣裳,朝老猶太撞了過去,要不是賽克斯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說不定已經在他身上留下復仇的印記了。她軟弱無力地掙扎了幾下便昏了過去。
「她眼下沒事了,」賽克斯說著把她放倒在角落裡。「她這麼發作起來,胳膊勁大著呢。」
費金抹了抹額頭,微微一笑,彷彿對這場風波告一段落感到欣慰。然而無論是他、賽克斯、那隻狗,還是那幾個孩子,似乎都認辦這不過是一樁司空見慣的小事而已。
「跟娘們兒打交道真是倒霉透了,」費金把棍子放回原處,說道,「可她們都挺機靈,幹我們這一行又離不開她們。查理,帶奧立弗睡覺去。」
「費金,他明天恐怕還是不要穿這一身漂亮衣服,是嗎?」查理-貝茲問。
「當然不穿嘍。」老猶太亮出和查理提問時相同的那種齜牙咧嘴的笑容,回答道。
貝茲少爺顯然很樂意接受這一任務。他拿起那根破棍子,領著奧立弗來到隔壁廚房,裡邊放著兩三個鋪位,奧立弗以前就是在這裡睡覺。查理情不自禁一連打了好多個哈哈,才把奧立弗在布朗羅先生家裡千恩萬謝丟掉的那一套破衣服拿了出來,買走這套衣服的那個猶太人碰巧拿給費金看過,費金這才得到了關於他的行蹤的第一條線索。
「把這套漂亮衣服脫下來,」查理說道,「我去交給費金保管。真有趣。」
苦命的奧立弗很不情願地照辦了,貝茲少爺把新衣裳捲起來夾在胳膊下邊,隨手鎖上房門,離去了,把奧立弗一個人丟在黑暗之中。
隔壁傳來查理喧鬧的笑聲以及蓓特小姐的聲音。她來得正巧,她的好朋友正需要澆點涼水,做一些男士不宜的事情,促使她甦醒過來。隨便換一個比奧立弗所處的地方舒適一些的環境,查理的笑聲、蓓特的話聲也會使許多人睡不著的,然而他心力交困,不多一會兒就呼呼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