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夠愚蠢的,這也,」大大暗自說道,「那孩子準是弄錯了。喏,把這放進你的口袋,重新把你自個兒關起來吧。」隨著這番話,他扔給駝背一張鈔票,便回馬車上去了。
駝背漢子尾隨著來到車門前,一路發出無數最最野蠻的詛咒與怒罵。然而,就在羅斯伯力先生轉身和車伕說話時,他探頭朝馬車裡邊望去,剎那間瞧了奧立弗一眼,目光是那樣犀利,咄咄逼人,同時又是那樣兇狠,充滿敵意,奧立弗在後來的幾個月裡,不管是醒來的時候還是睡著了,都始終忘不了。直到車伕回到座位上,那漢子還在不停地破口大罵。他們重新踏上旅途,這時還可以看見他在後邊跺腳,扯頭髮,不知是真是假地暴跳如雷。
「我真是個笨蛋,」大夫沉默了很久才說道,「你以前知道嗎,奧立弗?」
「不知道,先生。」
「那下一回可別忘了。」
「一個笨蛋,」大夫再度陷入沉默,過了幾分鐘他又說道,「就算地方找對了,而且就是那幫傢伙,我單槍匹馬,又能怎麼樣?就算有幫手,我看也得不到什麼結果,只會讓我自己出醜,還不得不供出我把此事遮掩過去的經過。總之,我真是活該。我老是一時性起,搞得自己左右為難。這事應該給我一點教訓才對。」
事實上,這位出色的醫生一輩子辦事都是憑一時衝動,這裡可以對支配他的種種衝動說一句不帶惡意的恭維活,他非但從來沒有被捲進任何特別麻煩或者倒霉的事情中去,反而從所有認識他的人那裡得到極為真誠的推崇和敬重。實事求是講,眼下他是有一點生氣,有一兩分鐘時間感到失望,他很想拿到有關奧立弗身世的確切證據,哪知遇到的頭一個機會就落空了。不過,他很快又恢復了常態,發現奧立弗在答覆自己的盤問時依然老老實實,前後吻合,顯然和以往一樣真誠坦率。他打定主意,從今以後完全相信他的話。
因為奧立弗知道布朗羅先生居住的街名,他們可以照直開到那兒去。馬車折進了那條街,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幾乎喘不過氣。
「說吧,我的孩子,是哪一所房子?」羅斯伯力先生問道。
「那一所。那一所。」奧立弗一邊回答,一邊急迫從車窗裡往外指點著。「那所白房子。呃,快呀。開快一點。我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身上老是哆嗦。」
「到啦,到啦。」好心的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馬上就要看見他們了,他們見到你安然無事,肯定會喜出望外的。」
「呃!我就巴望那樣!」奧立弗大聲說道,「他們對我真好,非常非常好。」
馬車朝前開去,停下了。不,不是這所房子,隔壁才是。車又開了幾步,重新停了下來。奧立弗抬頭望著那些窗戶,幾顆淚珠飽含著歡樂的期待滾下面頰。
天啦!白色的房子空空如也,窗扉上貼著一張招貼:「出租」。
「敲敲鄰居的門看。」羅斯伯力先生大聲說,一邊挽住奧立弗的胳臂。「您知道不知道,過去住在隔壁的布朗羅先生上哪兒去了?」
鄰家的女僕不知道,但願意回去問一問。她不一會就回來了,說六個星期之前,布朗羅先生已經變賣了物品,到西印度群島去了。奧立弗十指交叉,身子往後一仰,癱倒在地。
「他的管家也走了?」羅斯伯力先生猶豫了一下,問道。
「是的,先生,」女僕回答,「老先生,管家,還有一位紳士是布朗羅先生的朋友,全都一塊兒走了。」
「那就掉頭回家吧,」羅斯伯力先生對車伕說,「你不要停下來餵馬,等開出這該死的倫敦城再說。」
「去找那位書攤掌櫃,好不好,先生?」奧立弗說道,「我認識上那兒去的路。去見見他,求求您了,先生。去見見他吧。」
「我可憐的孩子,這一天已經夠令人失望的了,」大夫說,「我們倆都受夠了。如果我們去找那個書攤掌櫃,保準會發現他死掉了,要不就是放火燒了自家的房子,或者溜之大吉了。不,這就直接回家。」在大夫的一時衝動之下,他們便回家去了。
這一次大失所望的尋訪發生在奧立弗滿心歡喜的時刻,搞得他非常惋惜、傷心。患病期間,他無數次高高興興地想到,布朗羅先生和貝德溫太太將要向他講些什麼,自己也會向他們講述,有多少個漫長的日日夜夜,他都是在回憶他們替他做的那些事,痛惜自己與他們給生拉活扯地拆散了,能向他們講述這一切該是多麼愜意。總有一天能在他們面前洗去自己身上的汙垢,說清自己是如何橫遭綁架的,這個希望激勵著他,支援著他熬過了最近的一次次考驗。現在,他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帶著他是一個騙子兼強盜的信念走了——他們的這個信念,也許一直到自己離開塵世之日也無法辯解了——他幾乎承受不了這樣的想法。
然而,這種情況絲毫也沒有改變他的幾位恩人的態度。又是兩個星期過去了,溫暖、晴好的天氣開始穩定,花草樹木長出了嫩綠的葉片和鮮豔的繁花,這時,他們作好了準備,要離開傑茨的這所房子幾個月。他們把曾經使費金垂涎三尺的餐具送到銀行寄存起來,留下凱爾司和另一個僕人看房子,帶著奧立弗到遠處一所鄉村別墅去了。
這個贏弱的孩子來到一個內地的鄉村,呼吸著芬芳的空氣,置身於青山密林之中,誰能描述他感受到的快樂、喜悅、平和與寧靜啊!又有誰能說出,祥和寧靜的景色是怎樣映入固守鬧市的人們的腦海,又是如何將它們本身具有的活力深深地注入他們疲憊不堪的心田!人們居住在擁擠狹窄的街上,一生勞碌,從未想到過換換環境——習慣的的確確成了他們的第二天性,他們幾乎可以說愛上了組成他們日常漫步的狹小天地的一磚一石——即便是他們,當死神向他們伸出手來的時候,最終也會幡然醒悟,渴望看一眼大自然的容顏。他們一旦遠離舊日喜怒哀樂的場面,似乎立刻進入了一個嶄新的天地。日復一日,他們緩緩走向充滿陽光的綠色草地,一看到天空、山丘、平原和湖光水影,他們便在內心喚醒了記憶,只須預先品嚐一下天國的滋味便可撫平飛速衰朽的痛苦,他們像西下的落日一樣平靜地進入自己的墳墓,幾個小時以前,他們還曾孤獨地守在臥室窗日,望著落日餘暉慢慢消失在自己暗淡無光的眼睛裡。寧靜的山鄉喚起的記憶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意志與希望。這些回憶會溫和地感染我們,教會我們如何編織鮮豔的花環,放在我們所愛的那些人的墳前;能淨化我們的思想,壓倒舊日的嫌隙怨恨。可是在這一切之下,在每一顆心靈中就算是最麻木的心靈,一個模糊不清、尚未完全成形的意識,很久以前,在某個相隔遙遠的時刻,就有過這種感覺的意識,始終流連不去,啟迪人們莊重地矚目遙遠的未來,將傲慢與俗念壓在它的下邊。
他們去的地方真是美不勝收。奧立弗以往的日子都是耗費在齷齪的人群和喧鬧的爭吵當中,在這裡他似乎得到了新生。玫瑰和忍冬環繞著別墅的牆垣,常春藤爬滿樹幹,園中百花芬芳。附近有一塊小小的教堂墓地,那裡沒有擠滿高大丑陋的墓碑,全是一些不起眼的墳塋,上面覆蓋著嫩草和綠苔,村裡的老人就長眠在下邊。奧立弗時常在這裡徘徊,有時想起埋葬他母親的荒冢,他就坐下來,偷偷地哭一陣。但是,他一旦抬起眼睛,朝頭上深邃的長空望去,就不再想像她還長眠在黃土之下,雖然也會為她傷心落淚,但並不感到痛苦。
這是一段快活的時光。白晝溫和而又晴朗。夜晚給他們帶來的不是恐懼,也不是擔憂——絲毫沒有對身陷囹圄的憂思,又用不著與壞蛋周旋,只有快樂幸福的念頭。每天早晨,他走進住在小教堂附近的一位白髮老先生家裡,老先生糾正他的讀音,教他寫字,他講話是那樣和氣,又那樣盡心盡力,奧立弗覺得無論怎麼去討他的歡心都不算過分。接下來,他可以跟梅萊太太和露絲小姐一塊兒散散步,聽她們談論書上的東西。要不就緊挨著她們,坐在某個陰涼的地方,聽露絲小姐朗讀,他會這麼聽下去,一直要到天色轉暗,連字母也看不清了才打住。不過,他還得預備自己第二天的功課,在一間望出去就是花園的小房間裡,他埋頭用功,直到黃昏漸漸來臨,到時兩位女士又要出去散步,他總是和她們一道,不管她們講什麼都聽得津津有味。如果她們想要一朵花,而他能攀摘下來,或者忘了什麼東西,他可以去跑一趟的話,他別提有多高興,跑得再快不過了。天黑盡了,回到屋裡,年輕的小姐在鋼琴前邊坐下,彈一支歡樂的曲子,或者用柔和的聲音低聲唱一首姑媽喜愛的老歌。在這樣的時刻,連蠟燭也無需點上,奧立弗坐在窗戶旁邊,聽著美妙的音樂出神。
禮拜日到來了,在這裡過禮拜天和他以往的方式大不一樣。在這一段最快樂的日子裡,禮拜天也和另外幾天一樣快樂。清晨的小教堂,窗外的綠葉颯颯作響,小鳥在外邊鳴囀歌唱,馥郁的空氣鑽進低矮的門廊,這座樸素的建築充滿芳香。窮人們也衣著整潔,跪下祈禱又是那樣虔誠,人們似乎覺得聚集在這裡是一大樂趣,而不是令人生厭的義務。儘管唱詩的聲音可能粗糙一點,但很真誠,而且聽上去(至少是就奧立弗的耳朵而言)比他從前在教堂裡聽到的都更加悅耳。然後,跟平時一樣散散步,走訪許多勤勞人家,看看他們整潔的住所。晚間,奧立弗誦讀《聖經》中的一兩個章節,這是他整個禮拜都在鑽研的。在履行這些義務的時候,他似乎比自己當上了牧師還要自豪,還要高興。
早晨六點鐘,奧立弗就起床了,在田野裡漫遊,從遠遠近近的籬笆上採來一簇簇野花,然後滿載而歸。他精心安排,多方設計,用花束將早餐飯桌裝點得亮麗奪目。他還採來新鮮的千里光;作為梅萊小姐喂鳥的食物,還用來裝飾鳥籠,雅緻的式樣大受讚許,他一直就在本村教會文書的著意教授下學習這門手藝。他把一隻只鳥兒調弄得羽毛豐亮,伶俐活潑。餘下的時間,村裡常有一些小小的善事用得著他。要不然,在草地上打一場難得的板球。再不然,養花植樹方面總是有事可幹的,同一位師傅也教會了奧立弗伺弄花草(那可是一名專業園藝師),他幹得十分投入,每每幹到露絲小姐出現在面前才住手,她對奧立弗所做的一切總是讚不絕口。
三個月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了。對於得天獨厚的有福之人來說,這三個月也算得上是稱心如意了,對於奧立弗就更是一大幸事。一方是純潔無瑕而又和藹可親的慷慨給予,另一方是發自肺腑的最最真摯熱切的感激之情,難怪在這一段短暫的時光告終的時候,奧立弗-退斯特跟那位老太太和她的侄女已經親如一家,他那幼小而敏感的心靈產生了強烈的依戀,而她們也報以一片愛心,併為他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