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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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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送到傑茨去嗎,太太?」奧立弗急在心頭,一邊問,一邊將顫抖著的手朝那封信伸過去。

「是的。」老太太回答,木然地把信交給了他。奧立弗掃了一眼信封,信是寄到某某尊貴的勳爵的莊園去的,哈利-梅萊先生收,到底是什麼地方,他也搞不清楚。

「要送去嗎,太太?」奧立弗急不可待地抬起頭來,問道。

「我想不用了,」梅萊太太把信收了回去。「明天再說。」

梅萊太太說罷,把錢包交給奧立弗,他不再耽擱,鼓起全身的勁頭,以最快速度出發了。

他飛快地穿過田野,順著小路跑過去,有時穿過田間小道,時而幾乎被兩旁高高的莊稼遮蓋起來,時而又從一塊空地裡冒出來,幾個農人正在那裡忙著收割、堆垛。他一次也沒有停留,只是偶爾歇幾秒鐘,喘喘氣,一直跑到鎮裡的小集市,跑得滿頭大汗,一身塵土。

他停住腳步,四下找尋那家客棧。白色的房子是銀行,紅房子是啤酒作坊,黃色的是鎮公所,在一個街角上有一所大房子,凡是木頭的部分都漆成綠色,前面有一塊「喬治」字樣的招牌。這所房子剛一映入他的眼簾,他便奔了過去。

他對一個正在門廊下邊打瞌睡的郵差說明了來意,郵差聽懂了他要辦的事之後,叫他去向店裡的馬伕打聽,馬伕又要他從頭再說一遍,然後讓他跟老闆說去。老闆是一位高個子紳士,圍一條藍色圍巾,戴一頂白色的帽子,淺褐色厚呢馬褲配一雙翻口長統靴,正靠在馬廄門旁邊的卿筒上,用一根銀質牙籤剔牙。

這位紳士慢條斯理地走進櫃檯,開始開發票,費了好長時間。錢付了,還要給馬套上鞍子,郵差也得穿上制服,這足足花了十多分鐘。奧立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自己縱身跳上馬背,向下一站飛馳而去。好容易才萬事齊備,那封信也遞了過去,他對郵差叮嚀了又叮嚀,求他儘快送到。郵差策馬啟程了,穿過集市上坑坑窪窪的石子路,兩分鐘後已經馳上了大道。

看到告急情已經發出,沒有白費功夫,奧立弗這才放下心來,懷著多少輕鬆了一點的心情,匆匆忙忙穿過客棧的院子,正要在大門口轉身,不想卻跟一個身披斗篷的大高個子撞上了,那人當時正從客棧裡走出來。

「喝!」那人死死盯住奧立弗,猛一後退,嚷道。「這他媽的什麼東西?」

「對不起,先生,」奧立弗說,「我趕著回家,沒看見你走過來。」

「該死的!」那人自言自語地嘟噥道,兩隻又大又黑的眼睛爍爍地瞅著奧立弗。「誰想得到啊。真該把他碾成灰。他會從石頭棺材裡跳起來擋我的道。」

「很抱歉,」奧立弗叫這個怪人狂亂的神色嚇慌了,結結巴巴地說,「但願我沒有碰痛你。」

「混賬東西!」那人狂怒不止,從牙縫裡咕噥著,「我要是有膽子說那句話,只要一個晚上就甩掉你了。你這個天殺的東西,叫黑死病鑽到你心裡去吧,你這個小混蛋。你在這兒幹什麼?」

那人一邊揮動著拳頭,一邊語無論次地說。他朝奧立弗走過去,像是打算給他一拳,卻又猛然跌倒在地,渾身痙攣,口吐白沫。

有一瞬間,奧立弗(他以為自己遇上了一個瘋子)只顧呆呆地望著他在地上打滾,接著便衝進客店找人幫忙去了。他看著那人給架起來,太太平平地進了客店,這才轉身回家。他鉚足了勁一路飛跑,以彌補耽誤的時間,同時懷著十分驚詫並有幾分恐懼的心惰,回想起自己剛剛離開的那個人舉動真是怪極了。

不過,這種情況並沒有在他的腦海裡駐留多久,他回來以後,別墅裡有的是事情佔據他的心,將一切有關自身的考慮統統從記憶中擠了出去。

露絲-梅萊的病情急劇惡化,午夜前她開始說胡話。一個住在當地的醫生時刻守候著她。醫生初步對病人作了檢查,隨後把梅萊太太引到一邊,宣佈她的病屬於一種極其危險的型別。「說實在的,」他說道,「她能不能痊癒,只有靠奇蹟了。」

當天夜裡,奧立弗有多少次從床上跳起來,躡手躡腳地溜到樓梯口,凝神諦聽病房裡有沒有發出哪怕是最細微的響聲。有多少次,每當雜亂的腳步聲突然響起,他不由得擔心,又有什麼令人不敢想像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他嚇得渾身發抖,額上直冒冷汗。他聲淚俱下,為那位正在深深的墓穴邊緣搖搖欲墜的好姑娘的生命苦苦祈禱,這種熱情遠遠不是他過去所作的一切能夠比得上的。

哦!這種牽掛,當一個為我們深切愛慕的人的生命在天平上搖擺不定的時候,我們卻無能為力,這種牽掛是多麼可怕,多麼令人痛苦。哦!撕心裂膽的思緒湧進心靈,憑藉著它們所喚起的幻象的魔力,心臟劇烈地跳動,呼吸愈發急促——一種不顧一切的衝動油然而生:做一點什麼事情,減輕這種我們無力緩解的痛苦,縮小這種我們無力消減的危險。我們痛苦地想到自己是那樣束手無策,我們的心直往下沉,氣不停地洩,有什麼刑罰拷問能與此相比?有什麼想法或者作法能夠在焦慮達到登峰造極之時緩解這種痛苦?

早晨到來了。小小的別墅裡一片寂靜。人們低聲耳語,焦灼的面孔不時出現在門口,女人和孩子噙著淚水走到一邊。整個漫長的白天,以及天黑之後的幾個小時,奧立弗都在花園裡輕輕地走來走去,每過一會都要抬起頭來,看一眼病人的房間,他戰戰兢兢地看著黑沉沉的視窗,看他那副樣子,好像死神已經捷足先登。深夜,羅斯伯力先生到了。「難啊,」好心的大夫一邊說,一邊背過臉去。「那麼年輕,又那麼可愛。但希望很渺茫。」

又一個早晨到來了。陽光是那樣明媚,彷彿看不到人世間有一點點苦難或者憂愁。園中枝繁葉茂,百花爭豔,一切都顯得生機盎然,精力充沛,周圍的聲音和景象無不充滿喜悅——可愛的姑娘卻躺在病床上,急劇地變得衰弱。奧立弗偷偷走進那片古老的教堂墓地,在一個長滿青草的墳塋上坐下來,無聲地為她哭泣,祈禱。

這一幅畫面是那樣寧靜。優美,陽光明媚的景色中包容著那麼多希望與快樂:夏天的鳥兒唱出了那麼歡快的樂曲;振翅飛翔的白嘴鴉從頭上一掠而過,是那樣的自由;萬物是那樣生氣勃勃,興高采烈;孩子抬起陣陣發痛的眼睛,向周圍望去,心中油然湧起這樣一個念頭,這不是死亡的時節,小東西尚且還那麼歡樂逍遙,露絲是斷斷不會死的。墳墓喜歡的是寒冷蕭瑟的冬天,不喜歡陽光與花香。他幾乎認定,壽衣只是用來裹住老朽乾癟的軀體,從來不把年輕嬌嫩的形體拉進它們那可怕的懷抱。

教堂那邊傳來一聲報喪的鐘聲,粗暴地打斷了這些幼稚的想法。又是一聲!又是一聲!這是宣佈葬禮開始的喪鐘。一群送葬的尋常百姓走進墓園大門,他們佩戴著白色花結,因為死者還很年輕。他們脫帽站在一座墳前,哭泣的行列裡有一位是母親——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可陽光依然燦爛,鳥兒照樣歌唱。

奧立弗朝家裡走去,回想起小姐給予他的百般照顧,盼望著機會能再一次到來,好讓他一刻不停地表明自己對她是多麼感激、多麼依戀。他沒有理由責備自己有多少次粗枝大葉,或者是沒動腦筋,因為他是誠心誠意為她效勞的。儘管如此,仍有許許多多細小的事情浮現在他的面前,他幻想看自己當時本來可以幹得更賣力、更認真一些,可惜沒有那樣做。每一次死亡都會給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帶來這樣的想法:有那麼多事情受到忽視,辦到的事情又是那樣少——有那麼多事情被遺忘,還有更多的事情已無法挽回——因而我們必須留心,平時如何去對待我們周圍的人!沒有什麼比悔之莫及更令人懊惱的了。如果我們希望免受懊悔的責問,就讓我們趁早記住這一點吧。

奧立弗到家了,這時梅萊太太正坐在小客廳裡。一看見她,奧立弗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因為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侄女的病床。他戰戰兢兢地思忖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變故才促使她走到一邊。他了解到,小姐陷入了沉睡,她這次醒來,不是康復與再生,便是訣別與死亡。

他們坐下來凝神諦聽,幾個小時連話也不敢說。沒有動過的飯菜撤了下去。他們心不在焉地望著逐漸下沉的太陽,最後又看著太陽將宣告離去的絢麗色彩撒滿天空和大地。他們敏銳的耳朵猛然聽到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羅斯伯力先生剛一進屋,他倆便情不自禁地向門口衝去。

「露絲怎麼樣?」老太太嚷道,「快告訴我,我能經受得住,別再讓我牽掛了!噢,快告訴我!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你一定得沉住氣,」大夫扶住她說道,「請保持鎮定,我親愛的夫人」

「讓我去死吧,憑上帝的名義。我親愛的孩子。她死啦。她就要死啦。」

「不!」大夫感情衝動地嚷起來,「上帝是仁慈而寬大的,所以她還會活好多年好多年,為我們大家造福。」

老太太跪下來,盡力想把雙手合在一塊兒,然而支撐了她那麼久的毅力已經隨著第一聲感恩祈禱一起飛向天國。她倒在了伸開雙臂接住她的朋友懷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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