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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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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巧,就像人們在那種情形下走到一起常有的事一樣,邦布林先生時時感到自己有一種剋制不住的衝動,想偷偷看一眼陌生人。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又都頗為尷尬地把目光縮回來,因為他發現,陌生人在同一時刻也在偷偷地打量自己。陌生人目光犀利,炯炯有神,但卻被一臉的戒心和猜疑蒙上了一層陰影,讓人看著討厭;邦布林先生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異乎尋常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手足無措。

就這樣,彼此的眼光幾度交鋒之後,陌生人用一種刺耳、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你從視窗往裡邊瞧的時候,是在找我嗎?」他說道。

「我沒有這個意思,莫非先生你是——」邦布林先生說到這裡驟然停住,他很想知道陌生人的名字,滿以為對方會填上這個空白。

「我看你也沒這個意思,」陌生人的嘴角動了一下,略微露出一點嘲諷的意味。「要不你也不會打聽我的名宇。你並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可要勸你別去打聽。」

「我不想冒犯你,年輕人。」邦布林先生大度地說道。

「你也沒有冒犯。」陌生人說。

這一番簡短的對話之後又是一陣沉默,還是陌生人又一次打破了僵局。

「我恐怕從前見過你。」陌生人說,「那時候你穿著不一樣,我只是在街上跟你面對面走過,但應該還是想得起來。你當過本地的教區幹事,對不對?」

「我是當過,」邦布林先生多少有些吃驚,「教區幹事。」

「就是嘛,」另一位點了點頭,接過話題,「我那會兒看見你正擔任那個職務。你現在幹什麼?」

「濟貧院院長,」邦布林先生說得很慢,儘量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免得對方生出任何不相稱的熱乎勁。「濟貧院院長,年輕人。」

「不知道你的眼光還是不是老樣子,只盯著自己的利益?」陌生人接著說道,一邊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邦布林先生的眼睛,這句話問得對方愕然不解地抬起頭來。「夥計,怎麼回答都行啊。你看得出來,我相當瞭解你。」

「我想,一個已婚的男人跟單身漢一樣,」邦布林先生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擋住亮光,將陌生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明擺著下不來臺。「並不反對有機會的時候掙兩個乾淨錢。教區職員薪水不高,所以不會拒絕任何一筆小小的外快,只要來路正當、規矩就行。」

陌生人微微一笑,又點了點頭,好像是說他沒有看錯人,接著拉了一下鈴。

「再來一杯,」說著,他把邦布林先生的空杯子遞給掌櫃。「來杯又兇又燙的,你喜歡這樣吧,我想?」

「別太兇了。」邦布林先生輕輕咳嗽一聲,答道。

「掌櫃的,你懂這是什麼意思。」陌生人乾巴巴地說。

老闆含笑退了出去,轉眼間又端著滿滿一杯酒回來了,邦布林先生剛喝了一口,淚水就湧進了他的眼裡。

「現在你聽我說,」陌生人關上門窗,說道,「我今天到這個地方來,正是為了找到你。有的時候啊,還真是鬼使神差,正當我滿心想著你的功夫,你就走進我坐的這間屋子來了。我想跟你打聽點事,我不會讓你白說的,儘管不是什麼大事。這點小意思你先收起來。」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把兩個金鎊從桌子對面朝同伴推過去,似乎不希望讓外人聽見錢幣的叮噹聲。邦布林先生翻來覆去檢視了一番,見金幣都是真的,才分外滿意地放進背心口袋裡。陌生人繼續說道:

「把你的記憶帶回到——讓我想想——十二年以前那個冬天。」

「時間不算短,」邦布林先生說,「很好。我想起來了。」

「地點,濟貧院。」

「好」

「時間是夜裡。」

「對呀。」

「場面,那個破破爛爛的窩,管它在哪兒呢,一些個不要臉的賤貨,她們自己經常都性命難保,健康就別提了——生下一些哭哭啼啼的孩子給教區撫養,把她們的醜事,媽的,帶到墳墓裡藏起來了。」

「我想,是產婦室吧?」邦布林先生說道。陌生人講得慷慨激昂,他有點跟不大上。

「對,」陌生人說,「有個孩子就是在那兒生的。」

「有許多孩子。」邦布林搖了搖頭,有些洩氣。

「這幫該死的小鬼。」陌生人嚷了起來,「我說的是其中一個,一個長相可憐巴巴,臉上沒有血色的男孩,他在本地一個棺材店老闆手下當過一陣學徒——我巴不得老闆早就替他造好了棺材,把他裝進去,再擰緊螺釘——據說他後來跑到倫敦去了。」

「哦,你指的是奧立弗、小退斯特。」邦布林先生說道,「我當然記得他。沒有一個小壞蛋有那麼頑固的——」

「我不想打聽他的情況,他的事我聽得多了,」邦布林先生正準備一一歷數不幸的奧立弗的罪過,陌生人沒讓他往下說。「我想打聽的是一個女人,照看過他母親的那個醜八怪。現在她在哪兒?」

「她在哪兒?」邦布林先生有了摻水杜松子酒墊底,開始變得幽默起來。「那可難說了。反正她去的地方不需要接生婆,我猜想她橫豎是再沒事情幹了。」

「你是什麼意思?」陌生人一本正經地問道。

「意思就是她去年冬天就死了。」邦布林先生回答。

聽到這個訊息,陌生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半晌沒有把視線移開,但他的眼神卻漸漸變得空濛、迷惘,好像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兒,他似乎有點拿不準對於聽到這個訊息究竟應該感到欣慰還是失望,但末了還是鬆了一口氣,目光也收了回去,說那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說罷他站起來,像是打算離去。

然而,邦布林先生畢竟老奸巨猾,他立刻看出,機會就在眼前,他可以從他內當家掌握的某種秘密之中撈到好處。老沙麗去世的那個夜晚他記得再清楚不過了,那一天正是他向柯尼太太求婚的喜慶日子,經歷的事情很多,他有充分的理由想起那個日子。儘管太太從來沒有向他透出口風說她是唯一的見證,他卻聽說了不少事,知道同那個在濟貧院當護士的老太婆照料奧立弗-退斯特年輕的母親有關。他很快就想起了當時的情況,便神秘兮兮地告訴陌生人,那個鬼老太婆臨死之前曾經與一位女士關起門來談過,他有理由相信,那位女士能夠對他想要打聽的事情提供一些線索。

「我怎麼才能找到她?」陌生人說話時已經把戒心拋到了腦後,清清楚楚明地表明因為這個訊息,他懼怕的所有事情(且不管他究竟怕什麼)又都重新躍上心頭。

「只有通過我。」邦布林先生回答。

「什麼時候?」陌生人風風火火地嚷道。

「明天。」邦布林答道。

「晚上九點,」陌生人掏出一張紙片,在上邊寫了一個緊靠河邊的住址,地方很偏僻;從字跡上看得出他非常亢奮。「晚上九點鐘,帶她到我那兒去。我用不著囑咐你保守秘密了。這可是有你的好處。」

隨著這番話,他先朝門口走去,途中停了一下,把酒賬結了。他說了一句兩人不同路,又著重提醒了一遍第二天晚上約定的時間,沒再多客套,拔腳就走。

濟貧院院長看了一眼那個住址,發覺上邊沒寫名字。這時陌生人還沒走遠,他為了問個明白便趕上去。

「你想幹什麼?」邦布林拍了拍陌生人的肩膀,那人驟然轉過身來,叫道。「你盯我的梢。」

「只問一句話,」對方指著那張紙片說,「我該去找什麼人?」

「孟可司。」那人答了一句,便急急忙忙大步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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