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現在總可以說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吧,」我姐姐急得氣都透不過來了,「你這個瞪著眼的該千刀萬剛的大肥豬。」
喬毫無辦法地看了一看她,接著又毫無辦法地咬了一口麵包,然後又看了看我。
「皮普,你要懂得。’喬對我說,帶著嚴肅的神情。他最後一口把麵包全部塞進嘴巴,真心誠意地和我談心裡話,彷彿只有我們兩人在這裡似的。「你和我永遠是情如手足的朋友,我絕不會做出告發你的事,任何時候都不會。不過,」他移動了一下椅子,在地上找了一陣,然後繼續說道,「像你這次把它一口吞進去,真是太不尋常了。」
「他把麵包,一口吞進去了,是不是?」我姐姐大聲叫道。
「老夥計,我告訴你,」喬望著我說道,卻沒有望著他妻子,剛才吃進去的麵包,還在嘴裡沒有嚥進去,「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和你一樣,時常喜歡吞食。而且,我在孩子時就已經是一個吞食能手了。但是,我還沒有見過一個可以和你相比的。皮普,你真走運,吞進這麼一大塊麵包竟然沒有死。」
我姐姐衝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頭髮,像釣魚似的把我拎了起來,一開口就把我的膽嚇破了。她說:「你還不快過來,讓我給你服一劑藥。」
不知道是什麼獸醫把古代用的柏油水又當作了不起的萬靈藥復興了。喬夫人把它當寶貝放在食櫥中,作常備藥。柏油水骯髒不堪,難以入口,正因為此,她的確相信它有治百病的功效。在最幸運的時候,這種藥竟被當成了最上等的補品,要我大喝特喝,使我走到哪裡都感到有一種味道,和新築成的籬笆味差不多。何況今天是個特殊的夜晚,我發生了緊急病情,於是被逼喝了一品脫這種混合補劑。我姐姐為了使我喝得舒服、恢復得快,把我的頭夾在她的胳肢窩下面,像用拔靴器拔靴子的架勢,把柏油水灌進我的喉嚨管裡。喬也倒了黴,喝了半品脫,也是被逼得硬吞進去的。他本來坐在爐火前慢慢細嚼剛才吃進去的麵包,同時漫不經意地思索著,而現在給弄得心煩意亂。他被逼吞藥是因為「他剛才大吃了一驚」。其實我以為,剛才他並沒有大吃一驚,而現在才是真正的吃驚不小。
良心,無論在譴責成人還是譴責兒童時,都是一件可怕的事。從良心譴責孩子這點來看,我可以作證。我的良心裡有個秘密的負擔,而褲腳管裡又有另一個秘密的負擔,兩個秘密通力合作,這種良心的譴責,真是一個嚴重的處罰。一方面,我準備去偷喬夫人的東西,一想到它便有一種犯罪感。我從來不會想到去偷竊喬的東西,因為我認為家中的物品沒有一件是他的。另一方面,無論我坐著,還是被派到廚房裡幹些小事情,我都要用手按住褲腳管裡的奶油麵包。這兩方面加在一起幾乎使我發狂。這時,沼澤地吹來的風把爐火吹得很旺,閃動著光芒。我彷彿聽到從外面傳來的聲音,那個腿上帶著鐐銬的人的聲音。他曾要我發誓保守秘密,而現在似乎正向我發話,說他餓極了,挨不到明天早晨,要我立刻給他送吃的東西去。一會兒,我又想到那個年輕人。那人花費了很大氣力才阻止了這年輕人來挖我的心肝,可如果這年輕人餓得等不及了,或者搞錯了時間,把明天當成今夜,那他馬上就會來挖我的心肝五臟了!如果說世上真的有那種令人恐懼的事,把人們嚇得頭髮倒豎,我的頭髮一定會倒豎起來。不過,也許世上根本就沒有那麼一回事。
這是聖誕節前夕,我不得不坐在荷蘭自鳴鐘旁邊,拿一根鋼棒攪拌明天要用的布丁原料,從七時攬到八時。我一面幹活一面感到腿部的負擔,同時聯想到那個人腿部的負擔。我不停地幹著活,快把那塊奶油麵包從褲腳管中震盪出來了,簡直無法控制。幸虧脫身的機會來了,我真想馬上回到我的亭子間臥室去。
我結束了攪拌工作,趁還沒有叫我去睡覺之機,在火爐旁邊暖和自己的身體。我對喬說道:「喬,你聽!是不是大炮聲?」
「噢!」喬說道,「又逃走了一個萬人。」
「你說什麼,喬?」我問道。
喬夫人總是喜歡錶現自己。現在,她又帶點火氣地說道:「有犯人逃跑了。」她說話的腔調真像給我灌柏油水一樣。
喬夫人低頭在幹她的針線活兒,我便對喬用嘴做了幾個口型,問他什麼是犯人?喬也學我的樣,回答了我,但他的口型相當複雜,我除了辨別出有一個「皮普」以外,其他意思怎麼也猜不透。
過了一會兒,喬大聲說道:「昨天傍晚,太陽落山以後,有一個萬人逃走了,他們放炮通告他的逃走。現在放炮是通告又有一個萬人逃走。」喬總是把「犯」人說成「萬」人。
「誰在放炮?」我問道。
「你這小鬼真討厭,」我姐姐從針線活上抬起面孔,對我皺起眉頭,說,「沒完沒了地問。問多必失,問題問多了難免要受騙。」
我想我的姐姐也真不講道理,即使我問題問得多一些,也不該像她所說的那樣會受她的騙。不過她也無所謂,只要沒有客人在場,她從來是不講道理的。
就在這個時候,喬盡了最大努力把他的嘴巴張得很大,這便增強了我的好奇心,研究他口型所表示的詞語。我看那很像是「發火」(sulks),所以當然地指著喬夫人,對喬張開嘴,「是指她嗎?」但是喬根本沒有理會我,又一次把嘴巴張得很大很大,把那個詞強調得非常明顯。可是,我完全猜不透這個詞是什麼。
我毫無辦法可想,只有採取最後手段。我對姐姐說:「喬夫人,要是你不很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地方放炮?」
「願主保佑你這個孩子!」我姐姐大聲說道,「炮是監獄船(hulks)上放的。」她說得動聽,要主來保佑我,其實她的意思正好相反。
「哦!」我這才明白了,於是望著喬說道,「監獄船!」
喬責備性地對我咳了一聲,彷彿說他本來對我講的就是監獄船嘛。
「可是我還想問,什麼是監獄船呢?」我說道。
「這完全是個小孩子!」我姐姐一面搖著頭,一面用她的針線指著我大聲嚷道,「回答了他一個問題,他又要問十來個,真是得寸進尺。監獄船就是關犯人的船,這船就在‘沼’的對面。」我們這一帶總是用「沼」這個詞表示鄉下的沼澤地。
「我真不知道監獄船裡關什麼人,更不知道為什麼要把他們關進去。」我說時,特地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以掩蓋內心的焦急。
這下子惹惱了我的姐姐,她立刻火冒三丈地跳起來:「我給你講過什麼呢,你這個鬼東西?我一手把你帶大,不是叫你總是逗著人玩。要是把你養成了煩人的人,我就得天天捱罵,誰還會說我好呢。把他們關進監獄船,因為他們殺人,因為他們搶劫,因為他們偽造物品,做各種各樣的壞事,他們都是從小時候喜歡亂問開始學壞的。現在,你懂了吧,快去上床睡覺吧!」
我上床從來沒有一支蠟燭照亮。現在,我摸著黑上樓梯,頭上一陣陣刺痛,因為我姐姐在講到最後的話時,用頂針頂在我頭上,像搖小手鼓一樣,使我感到鑽心般的痛。她說的話使我非常害怕。監獄船就在附近,這給我被關進去大開方便之門。顯然,我正走上這條路。我已經開始喜歡亂問,而且正準備去偷喬夫人的東西。
事情儘管已過去很久,但它時常親繞著我的心,使我再三回味。世上究竟有幾個人瞭解孩子心中的秘密,瞭解由於恐怖的襲擊,會造成他什麼樣的心情。不管這類恐怖多麼不近乎情理,對孩子一定會造成損傷。那個要挖出我心肝五臟的年輕人嚇得我要死;和我交談的那個腿上繫著腳鐐的人嚇得我要死;我也被我自己嚇得要死,因為我答應給他做事許下了可怕的誓言。我不能指望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姐姐來救我。她只會把我拒之於門外,從來沒有給過我幫助。現在我想起當年的心情還恐懼不安,一個孩子由於內在的恐怖真不知會幹出什麼。
那天夜裡,只要我一閉上眼,就好像置身於洶湧澎湃的波濤上,朦朦朧朧地正向著監獄船漂盪而去;當我經過那個絞刑架時,一個陰森森幽靈般的海盜正手持喊話筒對我喊話,叫我快漂向海岸,上絞架去受刑,不要延誤時機。當時就是想睡,我也不敢睡,因為第二天一早,天只要氵蒙氵蒙亮的時候,我就要到食品間去偷東西。黑夜裡無法行竊,因為那個時候還沒這麼輕易地一擦就取到火的東西。要想取火,就必須用火刀火石,而那樣就糟了,因為火刀火石碰撞出的聲音和那個海盜身上嘎啦嘎啦的鐐銬聲相差無幾。
我從房中的小窗看到外面一片黑絲絨般的天幕上泛出一絲灰光,趕忙從床上跳起,向樓下走去。每一塊樓梯板、每一塊樓梯板上的裂縫都似乎跟在我後面高叫,「抓賊,喬夫人快起來抓賊!」我到了食品間。哇;這麼多好吃的東西,比平時多得多,真得謝謝聖誕節。就在我轉過半邊身子時,突然嚇了一大跳,前面正倒懸著一隻兔子,而且我想這死兔子正對我眨著眼。當時我根本來不及仔細辨認,來不及挑選,來不及過問任何一件事,因為我必須抓緊時間。我偷了一些麵包、一些乾酪皮、半盆碎肉,把這些和昨天的那塊奶油麵包一起包在一塊手帕中;此外,我從石玉酒罈中偷了點白蘭地,用小玻璃瓶裝好,(這小玻璃瓶是我秘密收在房中,用來製造散發芳香的西班牙式甘草液的。)然後,我在廚房的食品櫥裡找到一個水壺,往石玉酒罈中注進一些水;我還拿了塊上面已沒有什麼肉的骨頭,以及一隻又回又漂亮的豬肉餡餅。本來我不知道有餡餅,只是出於好奇心,爬上了架子去看邊角上一隻蓋得嚴嚴實實的陶瓷盆。掀開來一瞧,原來是一塊豬肉餡餅,當然,我也就帶上了。我希望這塊餅不是馬上就要用的,也就不會馬上發現被竊。
廚房裡有一扇門通向鐵匠鋪。我先開啟鎖,再拉開閂,從喬的工具中拿了一把銼子。然後,我把一切都照原樣弄好,開啟昨天晚上跑回家時走的那扇門,出去後再關好,便向霧氣迷氵蒙的沼澤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