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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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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波契克先生的宅邸在集鎮的大街上,瀰漫著幹胡椒和穀粉的味道,說他是一個做糧食生意、賣種子的人,真一點不假。我想,他一定是一個十分幸福的人,因為在他的店堂中有許許多多的小抽屜。我偷瞧了下層的一兩個抽屜,看到各式各樣的牛皮紙包,裡面都是些花種或根莖之類的,不禁想到,它們是不是也想有那麼一天,從這紙做的監獄中破門而出、開花結果呢?

來到這裡後的第二天清早我才有了這些思考,因為到達這裡的當天晚上,我立刻被送到一間小閣樓上就寢。這間小閣樓的屋頂是傾斜的,在一個最低的角落處放了一張床。我心中計算著,屋上的瓦和我的眉毛之間相距不過一尺。一大清早,我發現在種子和燈芯絨之間有一種親緣關係。彭波契克先生穿著用燈芯絨制的衣服,他的店堂夥計穿的也是用燈芯絨做成的衣服,不知為什麼,他們穿的衣服散發出的燈芯絨氣味和種子的氣味很相似,而從種子包裡散出來的氣味又和燈芯絨的氣味十分相似,所以,究竟什麼是燈芯絨的氣味,或者什麼是種子的氣味,我是無法分清的。同時,我又注意到另一件事,彭波契克先生做生意的方法就是直瞪瞪地望著街對過的那個馬具師,而這位馬具師的經營方式是不停地瞅著那位馬車修理匠,而這位修理馬車的師傅打發生活的辦法是雙手插在口袋裡,凝視著麵包師傅,而麵包師傅交叉著雙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雜貨店老闆,這位老闆則站在店門口對著藥劑師打哈欠。唯一專心致志的人是鐘錶師傅,他永遠伏在他的修表桌上,眼睛上罩個放大鏡。儘管一群群身穿農民服裝的人走來走去,透過他的店窗玻璃窺視著他,而他卻不為所擾,成為大街上僅有的一位專心於自己買賣的人。

彭波契克先生和我於八點鐘在店後面的客廳中享用早餐,而他店裡的夥計卻坐在店堂裡的一袋豆子上,喝著一大杯茶,吃著奶油麵包。我認為彭波契克先生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夥伴。他完全接受了我姐姐的那套觀點,在我吃飯的時刻也要來傷害我、懲罰我,給我吃的全是麵包屑,只加上那麼一點點兒黃油,而給我喝的牛奶卻兌上了許許多多的熱水。我看,還是老老實實的不要放牛奶更好。他的談話內容,除掉要我算題目外,別的什麼也沒有。我對他客客氣氣地道了聲早安,他卻趾高氣揚地立刻問我:「孩子,七乘九是多少?」可是,我剛住到這個陌生的地方,而且肚子空空的,叫我怎麼能計算得出來呢?我餓得發慌,連一口麵包屑還沒來得及吞下去,他就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整個早飯時間都沒有停過,什麼「七乘七是多少?」「乘四呢?」‘乘八呢?」「乘六呢?」「乘二呢?」「乘十呢」?等等等等。一道算題剛剛做好,我還來不及啃上一口麵包或喝上一口牛奶水,第二道算題又來了。他這時卻舒舒服服,用不著費腦筋地吃著火腿和熱麵包圈。要是我可以直言不諱的話,他那副吃相簡直是生吞活剝、狼吞虎嚥。

一到十點鐘,我們就出發到郝維仙小姐家中去,我禁不住愉快起來,不過心中還是沒有多少輕鬆自在的感覺,因為在這位小姐的家中,究竟應該怎樣檢點自己的行為,我完全沒有把握。一刻鐘不到,我們就抵達了郝維仙小姐的家門口。這是一所古老的磚瓦結構的房子,特別陰森淒涼,裝著許多鐵柵欄。有些窗戶已經用磚頭封死,那些留下來的窗戶,凡低一些的都裝有生了鏽的鐵條。房子的前面是一個院子,也裝上了鐵柵門,所以,我們按過門鈴後只有站在外面等人來開門。趁等在門口的時間,我向裡面張望著。就在這時,彭波契克先生還在說「七乘十四是多少?」但我假裝沒有聽見。我看到房子的一側是一個很大的造酒作坊,不過現在裡面沒有釀酒,看上去似乎已有很長時間不再釀酒了。

一扇窗戶向上拉起,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問道:「誰呀?」引我來的人趕忙答道:「彭波契克。」清脆的聲音又說道:「知道了。」接著,窗戶被放了下來,一位年輕姑娘手上提著一串鑰匙,穿過院子走來。

彭波契克先生說道:「這就是皮普。」

「這就是皮普嗎?」這位年輕小姐問道。她生得很漂亮,不過非常驕傲。「進來,皮普。」

彭波契克先生也想跟著進去,她連忙關上了門,將他攔在外面。

「噢!」她說道,「你想見一見郝維仙小姐嗎?」

「要是郝維仙小姐想見我的話,我想進去看看她。」彭波契克答道,表情十分尷尬。

「噢!」姑娘說道,「那我就告訴你,她不想見你。」

她回答得那麼肯定,根本沒有商討的餘地。雖然彭波契克的尊嚴受到了挫折,而且也無法提出抗議,但是他仍然不放過我,用眼睛狠狠地盯住我,彷彿這一切又是我造成的。在離開時,他還念念不忘用話來教訓我:「孩子!你要乖乖地在這裡,要為一手把你帶大的人爭光!」我的心裡還是七上八下,擔心著什麼時候他又會跑回來,又會站在大門外面考問我「七乘十六是多少?」不過,他沒有回來。

領著我的年輕小姐鎖上了大門,然後我們便穿過院子往裡走去。路是用石板鋪的,掃得很乾淨,只是在石板間的縫中長滿了小草。路上有一個通道和造酒作坊連在一起。通道上的幾扇木門都大開著,酒坊的所有門窗也都開著,所以一眼望去就能見到那高高的圍牆。酒坊空蕩蕩的,已經不再使用。這裡的風似乎比門外的風更加陰冷,並且發出尖厲的叫聲。裡外風聲連成一片,在酒坊敞開的門窗處竄進竄出,和狂風在海上航船帆索間的呼嘯聲不相上下。

她看到我凝視著造酒作坊,便對我說道:「孩子,現在那裡造出來的烈性啤酒,就是你全部喝光,也不會對你有半點兒傷害。」

「我想是這樣的,小姐。」我有些羞澀地說。

「最好還是不要在這裡釀酒,否則,造出來的酒也是酸的,孩子,你說對吧?」

「看上去是這樣,小姐。」

「現在根本沒有人想在這裡造酒,」她又說道,「酒已經造過了,不過這造酒的地方還得呆頭呆腦地待在這兒,一直到倒塌為止。至於烈性啤酒,地窖裡放了很多,多得可以把這一座莊園宅第淹掉。」

「小姐,這房子就叫作莊園宅第嗎?」

「孩子,這只是這房子的一個名字。」

「那麼,小姐,這房子有不止一個名字嗎?」

「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沙提斯。這個詞不是希臘文就是拉丁文,不是拉丁文就是希伯萊文,或者全是,反正對我來說,不管是哪一個意思都一樣,那就是足夠。」

「足夠宅邸!」我說道,「小姐,這個名字可真奇怪。」

「是的,」她答道,「不過意思比這還多著呢。它的意思本來是指,無論是誰,一旦有了這所房子就足夠了,再不希求別的。我想,在從前的日子裡,人們一定是很容易滿足的。好了,孩子,不要閒蕩了。」

她左一聲右一聲叫我為「孩子」,既隨隨便便,又毫無禮貌,其實她自己的年齡和我也差不多。她看上去比我大得多,當然,作為一位姑娘,長得又漂亮,又沉靜迷人,似乎有二十來歲,儼然是一位女皇,對我懷著輕視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通過一扇邊門走進屋子,因為那巨大的正門外鎖著兩根鐵鏈條。一進去,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那些過道都是漆黑的,只點著一支蠟燭,是剛才她出來時放在那裡的。這時,她拿起蠟燭,我們一起走過了幾條過道,又踏上樓梯。一路上全是漆黑一片,只有這支燭光照著我們的路。

終於,我們走到一個房間的門口,她說道:「進去。」

我答道:「小姐,我跟在你後面走。」這不是因為懂禮貌,而是我有些膽怯。

她聽了我的話後答道:「孩子,你可別鬧笑話;我可不進去。」然後,她便帶著點兒輕視的態度走開了,而且,更糟的是把蠟燭也隨身帶走了。

我感到渾身不舒服,多半還有些害怕。無可奈何,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硬著頭皮敲門。我敲了門,裡面傳來聲音要我進去。我推門進去,發現這是一間相當大的房間,裡面燃點著許多支蠟燭,而白日的光輝一絲兒也看不到。根據陳設,我猜想這是一間化妝室,其中還有許多傢俱不要說是幹什麼用的,我就連見也沒有見到過。最奇特別緻的是一張鋪著檯布的桌子,上面有一面鍍金的梳妝鏡。一眼見到,我就斷定它是一位貴夫人的梳妝檯。

要不是因為我看到一位高貴的夫人坐在那裡,否則很難說我能一眼看出這是一張梳妝檯。她坐在一張扶手椅上,一隻胳膊肘靠在梳妝檯上,手支撐著她的頭。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奇怪的夫人,恐怕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

她穿的衣服都是上等料子制的,緞子、花邊、還有絲綢,全是白色的。她穿的鞋也是白色的。她頭髮上披下來一條長長的白色披紗,頭上還彆著新娘戴的花飾,但她的頭髮已經白了。在她的頸子上和手上閃著珠光寶氣,還有些珠寶手飾在桌上閃閃發光。一些比她身上穿的禮服要稍顯遜色的衣服以及幾隻裝了一半的衣箱都凌亂地散放在房裡。看來她還沒有打扮好,因為她只有一隻腳穿上了鞋,另一隻鞋還放在梳妝檯上她的手邊;她的披紗還沒有整理停當;帶鏈的表還沒有繫好;應該戴在胸口的一些花邊和一些小玩藝兒,諸如手帕。手套、一些花兒、祈禱書等,都亂七八糟地堆放在梳妝鏡的周圍。

我並不是一下子就看到了這許多東西,不過我一眼看到的東西也的確不少,比估計的要多得多。我眼睛所看到的東西應該都是白色的,很久很久以前肯定是白色的,不過現在已失去了光澤,都褪色了,泛黃了。我看到的這位穿戴結婚禮服的新娘也已經像她的禮服一樣衰弱了,像她戴的花飾一樣凋枯了。除了她那雙深深陷凹的眼窩裡還有些光彩外,在她身上再沒有留下別的光彩。我看得出,這衣服曾經是穿在一位十分豐滿的年青女人身上的。如今,那個豐滿的身體亦已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罩在上面的衣服也顯得空蕩蕩的。我記得曾經有人帶我去市集上看一具蒼白可怕的蠟人,我不知道那是哪一位顯赫人士的遺像模型。我還記得曾經有人把我帶到一座古老的沼澤地上的教堂,去看一具骷髏。骷髏是從教堂的地下墓穴中拖出來的,華貴的衣眼已變成了灰。而現在,似乎蠟人和骷髏正在我的旁邊,眼窩裡有一雙黑眼珠,滴溜溜轉動著望著我。如果我能夠叫出聲,我早就大叫了起來。

「你是誰?」坐在桌邊的夫人說道。

「夫人,我是皮普。」

「皮普?」

「夫人,我是彭波契克先生帶來的男孩,到這裡——玩的。」

「走近點,讓我看看你,靠我近一些。」

我站在她的面前,避開她的目光,卻詳細地觀察了四周的東西。我發現她的錶停了,停在八點四十分,房裡的鐘也是停的,時間也是八點四十分。

「看著我,」郝維仙小姐說道,「你不怕一個從你出生後就沒有見過陽光的女人嗎?」

我感到遺憾的是我竟然毫不膽怯地撒了個大謊,這個謊包含在「不怕」的回答中。

「你知道我的手摸著的是什麼地方?」她把一隻手疊在另一隻手上,放在左邊胸口,對我說道。

「夫人,我知道。」這情景使我想起了那個要挖我心肝的年輕人。

「那麼說我的手摸著哪裡?」

「你的心。」

「碎了!」

她露出迫切的神色說出這幾個字,而且特別加重了語氣,還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笑聲中隱藏著她的驕傲。她的手在胸口放了一會兒以後,才慢慢地挪開,彷彿兩隻手十分沉重。

「我煩悶極了,」郝維仙小姐說道,「要消遣解悶。我已經和男男女女們玩夠了,所以想找個孩子來玩。玩吧。」

我想,哪怕是最喜歡爭辯的讀者也會承認,她要一個可憐的孩子在如此情況下玩耍,恐怕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困難的事了。

「有時候我會出現病態的幻想,」她繼續說道,「我病態地幻想著我渴望看別人玩。得了,得了!」說著,她用右手的手指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現在玩吧,玩吧,玩吧。」

霎那間,我姐姐對我講過的那些恐嚇的話出現在我腦海中,我想我得不顧死活地玩一下,裝成彭波契克先生的馬車在房子中繞一圈。但是我又一想,我一定表演不到家,所以便放棄了這個念頭,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郝維仙小姐,而她也望著我。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她一定認為我太任性,於是說道:

「你怎麼這樣緊繃著臉不高興,怎麼這麼不聽話呢?」

「夫人,我沒有不高興。我只是感到對不起你,因為我現在玩不了,所以很對不起你。你不要責怪我,否則我姐姐會找我的麻煩。如果我能玩,我一定玩給你看。可這裡的一切是那麼新鮮,那麼奇特,那麼美好,同時又那麼令人感到憂鬱——」說到這裡我停住了,擔心說多了反而鑄成大錯,也許我已經說了太多。於是,我們又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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