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說道:「我有的就是樂觀天性,除掉樂觀天性我一無所有。我必須向你說明,我剛才所說的這些話並不是我自己的,而是我父親的話。他談到你的事情時,我只聽到他最後一句話:‘這件事辦得非常穩妥,要麼賈格斯先生是不會插手介人的。’現在,且不論我父親和我自己。你既把誠心給我,我也該報你以誠心,但良藥苦口,忠言必定逆耳,這會兒我打算讓你對我討厭至極、怨恨不已。」
「我看你不會成功的。」我說道。
「噢,我會的,一定成功!」他答道,「一、二、三,我開始說了。漢德爾,我的好朋友,」他說話的語氣十分輕鬆,可態度是非常認真的。「從我們把腳放在爐格上開始談話起,我就一直思忖著,埃斯苔娜這件事,只要你的監護人沒有和你提起過,她肯定不是你接受遺產的一個附加條件。從你和我的談話中,我知道賈格斯先生,無論直接或間接,都沒有提到過這件事,是不是?舉例來說吧,他從來沒有向你暗示過說你的恩主對你的婚姻大事自有看法,對嗎?」
「沒有暗示過。」
「那好,漢德爾,我可對天發誓,我絕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既然你與她一無牽連,難道就不能趁早和她罷手麼?我這樣說,肯定是不中聽的。」
我把面孔轉向一邊,一陣難過,就好像一陣從大海吹來的風,飄過沼澤地,直向我的心窩撲來。當年的那個早晨,我離開鐵匠鋪,在慢慢消去的霧氣中,把手放在村莊的指路牌上,突然一種相同的難以抑制的情感也曾使我傷心痛苦。我們相對無言了一會兒。
「問題明擺著是這樣,不過,親愛的漢德爾,」赫伯特好像沒有感到當時的沉默,繼續說下去,「你還是個孩子,在你的心胸中所蘊藏的本性和環境結合在一起,便形成了強烈的、根深蒂固的羅曼蒂克幻想,這就是問題的嚴重所在。你不妨想一下,埃斯苔娜是如何教養的,想一下郝維仙小姐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以及她目前的處境。當然我這席話是討人嫌的,你會把我恨之入骨的,但我以為,你這樣下去將走向自毀之路。」
「赫伯特,我心中明白,」我的面孔依然沒對著他,說道,「可就是沒有辦法。」
「你真的不能和她罷手?」
「我不可能和她罷手。」
「漢德爾,你難道不能試一下?」
「不能試,不可能試。」
「好吧!」赫伯特說著站起身來,靈活地抖動了一下身子,彷彿他剛剛睡醒似的,把火又撥旺了一些。「現在我改變方針,該說些你中意的話了!」
於是他在房間裡轉個圈子,拉起窗簾,把椅子搬到原位,整理一下放得亂七八糟的書籍,看了一下廳堂,又看一看信箱中有什麼東西,然後關上門,又回到爐邊的椅子上,坐好後,用兩臂抱著他的左腿,說道:
「漢德爾,我來說幾句我父親和我的事。當然,恐怕一個做兒子的沒有必要評論父親的所作所為,不過我認為我父親對家庭事務的管理特別不在行。」
「赫伯特,你們家不是一向豐衣足食嘛。」我說著,用意是振奮他的精神。
「哦,也許是這樣吧!我看,只有清道夫會贊成,只有那個在後街上開舊船具店的老闆會贊成吧。漢德爾,我們還是規規矩矩地來談這件事吧,不必說假的,對我家的情況你和我一樣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想我父親早年時並沒有想過要自暴自棄,如果有過這個時候,那也早已成為歷史了。現在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一下,你在你們鄉間有沒有注意過這樣一種家庭,由於父母的婚姻不如意,所以子女們卻特別想著要早早成親?」
這個問題太稀奇了,我也回答不出,只有再反問他:「真有這種事嗎?」
「正因為我不知道,才問你呢,」赫伯特說道,「因為這個問題和我的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我那不到十四歲就死了的可憐妹妹夏綠蒂就是一個例子,而且是明顯的例子。現在那個小珍妮也是這樣。夏綠蒂一心一意想著婚姻大事,追求家庭的幸福,可卻這樣草草地結束了短促的一生。現在就連穿著童裝的小阿里克斯也已經在倫敦西郊的國家植物園裡找到個小物件。我看,我們家中除了那個吃奶的嬰兒外,全都訂婚了。」
「那就是說,你也訂婚了?」我問道。
赫伯特答道:「我也訂婚了,不過,這還是個秘密。」
我向他保證,一定為他保守秘密。當然,我請他讓我有幸瞭解其中詳情。他在評論我的弱點時說得有理有節,頭頭是道,這次我倒想了解一下他的陽剛何在。
「可以問一問她的名字嗎?」我說道。
「她叫克拉娜。」赫伯特答道。
「她的家在倫敦嗎?」
「在倫敦。或許我應該提一下,」我們一談到這個有趣的問題,赫伯特便顯然表現出奇怪的沮喪和恭順,說道,「要按照我母親那種毫無意義的門第觀念,她的出身是很卑微的。她的父親在一條客輪上管理伙食什麼的,我想,該是事務長這類的職務。」
「她父親現在幹什麼?」我問道。
「現在他生病在家。」赫伯特答道。
「那麼生活呢——?」
「他在二樓。」赫伯特答道,完全所答非所問,因為我是問他依靠什麼生活,「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因為自從我認識克拉娜以來,他總是把自己關在樓上的房間中。不過,我常常聽到他的聲音。他有時大吵大鬧、大喊大叫,甚至用一根可怕的東西猛烈地亂敲地板。」他說著望著我,然後又開心地大笑起來,這時又恢復了他通常那種活潑生動的神氣。
「你不想見見他嗎?」我問道。
「噢,當然了,我常常期望見到他。」赫伯特答道,「只要一聽到他的聲音,我就由不得要想到他就快把天花板跌破摔下來了。但是,我不知道這些橫樑還能支撐多久。」
這時他又開心地笑起來,然後又一次顯出恭順的樣子,並且告訴我,只要一賺到了錢,他就準備和這位年輕的姑娘結婚,接著又用一條不證自明的真理補充他的想法,卻反而使他情緒低落了。「人所皆知,正在觀望形勢的人是不可能結婚的。」
我們傍著火爐坐著,默默無語。我也在思忖,要得到一筆資本真是難以實現的幻影。我無意中把手伸進口袋,發現有一張折起的報紙,一時發生興趣,便掏出來開啟一看,原來是一張戲報,正是喬上次給我的。戲報是關於一個著名地方演員來倫敦演出的新聞,而且這個演員據說可以和羅西烏齊名。我一看不由得大叫起來:「我的天啦,就是今天晚上演出!」
這一來我們的話題立刻改變,匆忙決定要到戲院去欣賞演出。我這時沒有忘記向赫伯特作出保證,不管實際上可能還是不可能,對於他的婚事我一定做到大力幫忙。赫伯特也告訴我,他的未婚妻已經久聞我的大名,並表示要約請我去她家做客。於是我和赫伯特兩人熱情地握著手,以表示兩人內心的相互真誠。然後,我們吹滅蠟燭,給爐火加添了燃料,鎖上門,離家去尋訪沃甫賽先生並遊覽哈姆萊特的丹麥王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