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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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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說是,我可以再吻一下你的臉嗎?」

「在你吻我的手之前你就該問了。不過,只要你高興,我答應你。」

於是我俯下身子。她的面孔安詳得像一尊雕像,簡直是毫無情感。我的嘴唇剛接觸到她的臉,她便躲閃開來,說道:「現在你叫人把茶水給我送來,你還得馬上送我到雷溪夢去。」

她的語調又恢復到老樣子,好像我們之間的來往都是被人強迫的,而我們只不過是傀儡而已,這使我內心十分痛苦。其實,我們之間來往的哪一件事不使我痛苦呢?無論她用什麼語氣對待我,我都不能對它信以為真,或對它懷抱希望;同時也不能絕對不信,或者絕對失望。反正事情就是如此,何必去重複一千次一萬次呢?

我打鈴要茶,那位茶房又帶著他那條神秘線索的餐巾來了,並且一次一次地搬進五十多件餐具,就是看不見茶。他拿進來的有茶盤、茶杯、盆子、茶碟、刀叉,包括大切刀,還有各式調羹、鹽瓶;一塊柔軟的小松餅,上面蓋著緊緊的鐵蓋;一塊鬆軟的奶油,下面墊著為數不少的荷蘭芹,看上去真像《聖經》中躺在蒲草箱中的胖娃娃摩西;一塊麵包,上面撒了粉狀的東西;另外還有兩塊三角形的麵包,上面留著烤箱鐵格的烙印;最後才是一把肥胖的家用茶壺。茶房拖著腳步走進走出,面孔上表現出疲倦和受苦的樣子,拖延了好半天才把東西放好,然後才拿來一隻外表精緻的小盒子,裡面放的是小樹枝一般的茶葉。我這才衝開水沏茶,又隨手從這一大堆餐具中拿了一隻茶杯,倒了一杯給埃斯苔娜。

喝完茶後隨即付賬,自然沒有忘記給茶房小費,給馬車伕小費,連女侍者也沒有忽視。總之,整個旅館的人都得到了好處,結果弄得他們好像受了汙辱,甚至射來敵視的眼光。埃斯苔娜的錢袋變輕了。我們登上馬車後即刻離去。馬車一轉彎便駛進了齊普塞德,叮叮噹噹地在新門街上前進,兩旁是高高的圍牆。我一看到這圍牆便感到羞愧。

「這兒是什麼地方?」埃斯苔娜問我。

起先我愚蠢地裝作沒有認出是什麼地方,然後才告訴她是什麼地方。她伸出頭望了望,又把頭縮回來,低低說了一聲:「全都是壞蛋!」當然我一定不會告訴她剛才我還來過這裡呢。

我這時輕而易舉地把話題引到了別人身上,說:「賈格斯先生在這個鬼地方可有名望呢,他掌握了許多秘密,在倫敦是沒有人可以和他相比的。」

「在我看來,無論什麼地方他掌握的秘密都比別人多。」埃斯苔娜低低地說。

「我猜,你常和他見面吧,對他的一套已經習慣了。」

「自從我能記事開始,和他見面確是習以為常,不過見面的時間是不定的。至今我還是對他了解不深,瞭解的程度和我剛剛學話時對他的瞭解差不多。你和他打交道,覺得他怎麼樣?你和他相處還好嗎?」

「我習慣了他那種對一切懷疑的神氣後,」我對她說道,「和他相處倒是蠻好的。」

「你們來往親密無間嗎?」

「我只到他家中吃過飯。」

埃斯苔娜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想他住的房子也是個古怪希奇的地方。」

「是個古怪希奇的所在。」

我本該小心謹慎地談論我的監護人,結果卻自由地和她談了起來;如果當時我們沒有突然被煤氣燈的亮光照射得頭昏眼花,我就會詳細告訴她那次在吉拉德街吃飯的情況。亮光持續著,好像四周全被照得通亮,我心頭出現一種從來沒遇到過的、難以言說的感覺。一直走過了這一地段,我還感到眼花了幾分鐘,就好像身處於閃電之中。

我們的話題由此而改變,主要談論著我們馬車所經過的這條路,如這條路左邊是倫敦的什麼地方,右邊又是倫敦的什麼地方。對她來說,這座大城市也是陌生的。她告訴我,在她去法國之前一直未離郝維仙小姐左右,即使到法國也只是來去兩次經過倫敦而已。我又問她,她現在住在倫敦,是否也受我的監護人監管。聽了這句話,她斬釘截鐵地答道:「但願不受他監管!」只說了這一句,其他的話就沒有了。

她一心專注於吸引我,想戰勝我。只要達到令我傾心於她,她可以不惜任何代價。我想逃避這點是絕對不可能的。然而,這並不能使我愉快,因為即使她沒有表現出我們之間的來往全由別人一手安排的意思,我也意識到她把我的心緊緊地抓在她的手中,無非是出於她自己的任性而已,而不是因為她對我有任何柔情蜜意,捨不得把我的心捏碎,然後再把捏碎的心拋掉。

我們的馬車經過漢莫史密斯時,我把馬休-鄱凱特先生的住房指給她看,並且告訴她這裡離雷溪夢不太遠,我表示希望以後有機會到雷溪夢去看她。

「噢,那當然了,你要來看我;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就什麼時候來看我。我會把你的名字告訴那家人,其實早就提到過你的名字了。」

我問她,她現在去的那一家是不是有很多人的大家庭?

「不是大家庭,只有兩個人,也就是母女兩人。母親是個貴婦人,很有社會影響,我想,但對於增加收入來說,她是不會反對的。」

「我真想知道為什麼你剛回來,郝維仙小姐卻又願意和你分開。」

「皮普,這是郝維仙小姐培養我的一項計劃,」埃斯苔娜嘆了口氣,好像帶有十分的倦意,說道,「現在我要常給她寫信,定期回去看她,向她彙報我的情況,包括我的珠寶情況,因為那些珠寶現在幾乎全都歸我所有了。」

這是她第一次用「皮普」稱呼我。當然,她如此稱呼是故意的,因為她知道我很珍視這種稱呼。

我們很快便抵達雷溪夢,在那綠色如茵的草地上矗立著一座莊嚴而古老的宅邸,這便是我們的目的地。很久以前,這裡是宮廷所在地。當年每逢朝覲之日,曾有無數宮娥身著麗裙,面敷暗粉,臉貼美人斑;而英雄騎士們則身穿錦繡外衣,雙腿外罩長襪,頭上羽毛飛揚,手中刀劍生輝。這所宅邸前有幾棵古老樹木,仍然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是看上去就和那些麗裙假髮一樣,和四周很不相稱。可是這些樹木和業已逝去的當年主人相距不遠,看來不久也將加入他們的亡魂行列,進入永恆的寂。

蒼老的門鈴聲響起。一聽這鈴聲我不由在想這座宅邸的往昔,鈴聲不時通報著:身著鯨骨箍撐起的華貴綠裙的王妃到;手執鑽石鑲成的佩劍的騎士到;腳蹬紅色後跟鑲藍寶石鞋的夫人到。而現在正當門鈴聲肅穆地在月光下回蕩時,兩位身穿櫻桃紅衣服的侍女飄然而出,來迎接埃斯苔娜。隨即,她的箱子行李在那扇門後面消失了。她把手伸給我,微笑著向我道過晚安,然後也在那扇門後面消失了。而我仍舊痴呆地站在那裡,傻乎乎地默望看房子,心想,假如我和她一起住在這裡將會多麼幸福!然而我明明知道,如果和她在一起我將永遠得不到幸福,得到的永遠只是不幸。

我重上馬車,由它把我帶回到漢莫史密斯。上車時我感到心情苦悶,下車時心情更加苦悶。在門口,我看到小珍妮-鄱凱特剛從一個小型舞會上回來,由她的小情人陪著。儘管這位小情人受到芙蘿普莘的管制,但我對他倒是挺羨慕的。

鄱凱特先生出外講學去了,在家庭管理方面他是最出色的教師,他寫的關於如何管理兒童和僕役方面的論文被一致認為是這一領域最優秀的教科書。不過,鄱凱特夫人正在家中,她遇上了麻煩事,因為米耐絲不告而出(她有個親戚在近衛步兵團裡),鄱凱特夫人只好拿了一個針盒子給小寶寶玩,讓它乖乖地不吵,結果針盒子中的針少了好多;就是拿這些針給小寶寶打針治病,像這樣幼小的孩子怎麼能經受得住,如果再把它當作補藥吃進去,那可更不得了。

鄱凱特先生在家庭管理方面的獻計獻策是出了名的,而且既實用又有效,合情合理,條理分明,準確無誤。我正打算把我的傷心事全盤向他傾訴,以求獲得他的指點,但是抬起頭,只看到鄱凱特夫人坐在那兒看她的貴族譜,小寶貝已被放到了床上,好像床是治病的神靈。於是,我剛才的念頭全被打消了,心想,算了,我不必傾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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