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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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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維仙小姐坐著、聽著(當然只是說好像如此,因為我看不到她的臉),不過她仍然沒有回答。

埃斯苔娜又說道:「所以,你把我造成什麼樣的人,你就該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對待。成功不屬於我,失敗也不屬於我,但成功和失敗兩者一起就造就了我這樣的人。」

我完全不知道郝維仙小姐怎麼會已經坐到了地板上,圍抱在所有褪色的婚禮服飾之中。我一直想找出一個理由離開這房間,現在總算看到了一個機會,便用手對埃斯苔娜做了一個手勢,要她照看郝維仙小姐。我離開時,埃斯苔娜和剛才一樣沒有動,依然站在大壁爐旁邊。當時郝維仙小姐的滿頭白髮都飄散開來,拖在地板上,圍抱在另一堆殘缺的婚禮飾品中,看上去既狼狽又難看。

我心情鬱悶沮喪,獨自在星光下散步了一個多小時,走遍了院子,走遍了制酒作坊,也走遍了荒蕪的花園。最後我又鼓起勇氣回到了房間,看到埃斯苔娜坐在郝維仙小姐的膝邊做著針線活兒,在縫補一件快要變成碎布的破舊不堪的婚禮服。此後,只要在大教堂裡看到懸掛著的那些褪色破爛的錦幅之類,我便會聯想到她的這件婚禮服。接下去,我和埃斯苔娜開始玩牌,像以往一樣,所不同的是我們玩牌的本領提高了,而且是法國式的玩法。整個夜晚就是這樣消磨掉了,然後我才上床休息。

我睡在院子那邊的那所獨立的房子裡。這是我第一次住在沙提斯莊園裡,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不能成寐,好像有成千上萬個郝維仙小姐在我四周糾纏。她站在枕頭這邊,又站在枕頭那邊;她站在床的這頭,又站在床的另一頭;在盥洗室半開著的門後站著她,盥洗室裡面也站著她;樓上的房間中是她,樓下的房間中也是她——哪裡都有她,她無所不在。漫長的黑夜慢慢地爬到了兩點鐘時,我覺得無論如何也睡不下去了,只能起身。於是我從床上起來,把衣服披上,走出門,穿過院子,走進一條長長的石頭通道,打算繞到外院,在那兒散散步以放鬆一下。可是我一跨進這通道就把燭光吹熄了,因為我看到郝維仙小姐像鬼魂一般地正沿著通道走著,一面還低低地哭泣著。我遠遠地跟在她後面,目送她上了樓梯。她手裡拿了一支沒有托盤的蠟燭,可能是從她房中燭臺架上取下的。在微弱的燭光下,她就像從陰間出來的孤魂。我站在樓梯下面,沒有看到她開門,卻聞到餐室中飄來一陣發黴的氣味,聽見她在裡面走動的聲音。她從餐室日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又從自己的房間走回餐室,而她低低的哭聲從未間斷過。等了片刻,我打算從黑暗中走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但是卻無法辦到,一直等到黎明之光射了進來,我才分辨出方向。我留在黑暗中的那段時間,只要一走到樓梯下面,就能聽到她的腳步聲,看到燭光在高高地移動,並且聽到她那無休無止的低低哭泣聲。

到第二天我們離開之前,郝維仙小姐和埃斯苔娜之間再沒有發生分歧,以後我再陪她回去時也沒有再發生過分歧,我記得自那以後我曾四次陪她回去探望。郝維仙小姐對待埃斯苔娜的態度總的沒有改變,但我覺得在她對待埃斯苔娜的老態度中略微加入了一些擔心。

翻開我的生命史,要不把本特萊-德魯莫爾寫上去是不可能的,否則我是不會願意提到他的。

一次林中鳥類協會聚會時,像往常一樣,說是要促進相互之間的情誼,而且為此正爭爭吵吵互不相讓,弄得不亦樂乎時,林鳥協會的主持人便宣佈停止爭吵開始開會,先由德魯莫爾先生為一位小姐祝酒。根據這個協會的嚴肅章程,這次輪到了這個野獸來主持此項儀式。我覺得我看到他在順序傳下酒瓶時對我惡毒地瞪了一眼,因為我和他早就失和而沒有來往了,所以這一瞪眼我也就沒有在意。可是他卻要大家陪他喝一杯酒,共祝「埃斯苔娜」,這給我的一擊使我既惱怒又吃驚。

「哪一位埃斯苔娜?」我問道。

「不用你管。」德魯莫爾嘲諷地說道。

「住在哪裡的埃斯苔娜?」我說道,「你得告訴我她住的地方。」因為作為林鳥協會的成員是有些權利提問的。

「先生們,這位是雷溪夢的埃斯苔娜,」德魯莫爾說道,並不理睬我,「這是位絕世無雙的美人。」

我低聲地對赫伯特說,這個卑鄙骯髒的東西,他哪裡懂得什麼是絕世無雙的美人。

祝酒之後,坐在他桌子對面的赫伯特說:「我認識這位小姐。」

「你認識她嗎?」德魯莫爾問道。

「我也認識。」我臉上泛出憤怒的紅色,說道。

「你認識?」德魯莫爾說道,「哦,天啦!」

這就是他唯一的反駁(否則那就是摔酒杯丟盆子了,因為他的本領就是這點),但是,僅僅這一點就已經把我氣得發瘋,彷彿其中帶著刺一樣。於是我立刻從我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對大家說,我不得不關心這一隻可尊敬的鳥竟然輕率地飛人林中(我們總是把加入協會說成飛人林中,真像議會里的用辭一樣,那麼幹淨利落,簡潔明瞭),居然為一位他從來不認識的小姐祝酒乾杯。聽了我的話德魯莫爾先生忽地站了起來,要我說說究竟是什麼意思。於是我便作了一個極端的回答,想決鬥,我不會示弱。

在一個基督教的國度裡,在如此情況下,是否可以運用不流血的方法解決問題,是一個值得爭論的題目,鳥兒們有幾種不同的意見。大家辯論得生動活潑,至少有六位可尊敬的協會成員對另外六個成員當場表示,如果他們想決鬥,他們不會示弱,一定奉陪。不過,最後協會作出決定,為了維護協會的榮譽,只要德魯莫爾先生拿出一點兒證據,表示他確實榮幸地認識這位小姐,那麼皮普先生,作為一名紳士和會員,就必須向對方道歉,並表示重歸於好。當時還指定第二天就得交示證據,以免時間拖延而使事態冷下去。第二天,德魯莫爾果然帶來一張由埃斯苔娜親筆寫的條子,在條子上她十分客氣地說明她很榮幸和他跳過幾次舞。這一來,我卻啞口無言了,只有向他道歉,並表示重歸於好,又說我原來的想法已證明是站不住腳的。然後,德魯莫爾和我坐在那裡,哼著鼻子相互對峙了一個小時,林中鳥類俱樂部的成員也胡亂地爭論了好久,最後還是從大局出發,宣佈這次大家的友情得到了促進,友誼以驚人的速度進展著。

我現在談到這事是輕描淡寫的,可是當時對我說來卻決不是如此輕描淡寫的。因為我一想到埃斯苔娜竟然對這麼一個下賤的、笨拙的、陰沉的蠢才,一個連一般人都比不上的傢伙產生好感,內心的痛苦簡直不可言表。事到如今,我依然認為,正因為我對於埃斯苔娜的愛是非常純潔、豁達和毫無私心的,所以一想到她竟然屈就於這條狼狗,我便無法容忍。儘管無論她垂青於何人對我都是沉痛的不幸,但如果她愛的是一位高尚的人,也許會使我在不幸和痛苦的程度上有所不同。

我要把這件事情查清楚並不難,果然很快便弄明白了。其實德魯莫爾早就緊緊地追求她了,而她也讓他追求。沒有多久,他更是追著她不放,以致我們兩人每天都會相遇。他死心眼兒地堅持著緊追不捨,埃斯苔娜正好也就掌握住他,忽而對他百倍鼓舞,忽而又使他全然失望;忽而當面奉承他幾句,忽而又在大庭廣眾下奚落他;忽而對他很瞭解,忽而又忘記了他究竟是誰。

賈格斯先生把他稱做蜘蛛,看來他真是個蜘蛛,總是偷偷地躲在一處等著,耐心地看準機會捕捉物件。他這個蠢傢伙總是相信他的金錢和他家庭的榮譽,固然,有時候這兩樣東西能夠起重要作用,能夠代替專一的情感和先決的目的。所以,這隻蜘蛛總是在頑強地守住埃斯苔娜,比許多別的光彩奪目的昆蟲守得更久。他在那兒吐絲張網,等待時機捕捉對方。

在一次雷溪夢的舞會上(當時在許多地方都時興開舞會),群芳爭豔之中,埃斯苔娜獨佔鰲頭。這個莽撞的德魯莫爾總是尾隨在她左右,而埃斯苔娜卻容忍他,這我可受不住了,所以決定找一個機會和她談一下。我抓住時機,見她正坐在群花之中等待著白朗德莉夫人來帶她回家,便走過去,因為幾乎總是我陪伴她們出人於這些場合的。

「埃斯苔娜,你疲倦了嗎?」

「可不是,很累,皮普。」

「你也應該疲倦了。」

「說真的,現在還不該累呢,睡覺之前我還得給沙提斯莊園寫信。」

「報告今晚的凱旋嗎?」我說道,「埃斯苔娜,今夜戰果平常。」

「你講的是什麼話?我真不懂戰果平常是指什麼。」

「埃斯苔娜,」我說道,「你看那個站在牆角邊的傢伙,他正在朝我們望呢。」

「我為什麼要看他?」埃斯苔娜反問道,並沒有去看他,反而望著我,「你說的那個站在牆角邊的傢伙為什麼我必須看呢?」

「這就是我要問你的話,」我說道,「因為他整個晚上都泡在你旁邊。」

埃斯苔娜瞥了他一眼答道:「不過是些燈蛾和醜陋的小蟲子,在蠟燭光旁邊飛來飛去。蠟燭有什麼辦法呢?」

「有,」我答道,「蠟燭沒有辦法,埃斯苔娜難道也沒有辦法嗎?」

「那麼!」她停了一會兒才笑道,「也許有辦法。隨你說吧。」

「可是,埃斯苔娜,你得聽我一句話。你和這個最讓人瞧不起的德魯莫爾在一起真使我難過。你知道他是被人們瞧不起的。」

「還有呢?」她問道。

「你看他的內心和外表一樣都是奇醜不堪。這簡直是一個有缺陷。壞脾氣、陰沉沉的笨拙傢伙。」

「還有呢?」她問道。

「你看他除了錢和一本可笑的糊塗祖宗家譜可以炫耀自己外,其他一無所有。你知道這點嗎?」

「還有呢?」埃斯苔娜又問道。她每問一次,那對可愛的眼睛便睜大一點。

她總是用「還有呢」這三個字回答,我為了要她掏出心裡話,便接過她說的話,用強調的語氣重複說:「還有呢!也正是這些才使我內心難受。」

如果我認為她垂青於德魯莫爾是有意用這點來使我——使我難受,那我對此倒也該心安理得地感到些寬慰。問題是她還和過去一樣,對我完全置之不理,所以我對此就不能抱有幻想。

「皮普,」埃斯苔娜說道,眼光在屋內搜尋了一遍,「不要傻里傻氣地認為這會影響到你。這也許會影響到別人,但那也是沒辦法可想的。這不值得討論。」

「我看很值得討論,」我答道,「因為有一天人們會閒言閒語,‘埃斯苔娜竟然用她的美麗容顏和無限魅力去垂青一個鄉巴佬,一個陰沉沉的傢伙’。那我如何受得了呢?」

「我卻能受得了。」埃斯苔娜答道。

「哦!埃斯苔娜,你可別這樣驕傲,可別這樣剛愎自用。」

「你責備我驕傲,責備我剛愎自用!」埃斯苔娜把手一攤,說道,「可剛才你還責備我說我俯就一個鄉下人!」

「你確實是這樣,」我急衝衝地說道,「因為就在今天晚上我看到你對他使眼色,對他陪笑臉,可是你從來沒有如此對待過——我。」

埃斯苔娜突然把目光轉向我,如果不是憤怒的目光,那也是嚴肅的目光,緊緊地盯住我,說道:「難道你要我欺騙你,要我引誘你陷入羅網?」

「埃斯苔娜,難道你在欺騙他,要引誘他陷入羅網?」

「當然,而且引誘許多人陷入羅網,引誘除你之外的所有男人。白朗德莉夫人來了,就說到這裡為止吧。」

現在我已經用整整一章來敘述了那充滿於我心中的主題,曾經使我一次又一次地痛苦的主題。至此,我便可以毫無阻礙地敘述另一件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徘徊於我眼前的事。這件事遠在我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埃斯苔娜之前,遠在埃斯苔娜那嬰兒時的智慧受到郝維仙小姐的糟蹋之前,就已經在我心中刻下了深深的陰影。

有一則東方的故事,說是為了用一塊沉重的石板在勝利的時候砸碎敵國的寶座,人們在採石礦中慢慢地鑿出這塊石板,再慢慢地從岩石叢中鑿出一道穿繩索的坑道,用繩索扣住石板,然後慢慢地把石板升起來,吊在皇宮寶座的屋頂上,吊住石板的繩索的另一頭扣在數英里外的一個大鐵環上。一切艱鉅的工作都已準備就緒,在一個寂靜的黑夜,蘇丹王被喚醒,一柄用來割斷繩索的利斧交在他的手中。蘇丹王揮手一砍,繩索立斷,石板直墜而下,砸碎了敵國的寶座。我的情況和此故事一樣,一切遠遠近近該敘述的事情都已接近尾聲,準備就緒,只需用利斧一砍,我的堅固堡壘必然坍下壓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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