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堅持他的理由說:「是啊。不過你聽我說,親愛的孩子,我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看你,當然不是為了我的粗野不文明。那麼,親愛的孩子,現在你說吧。你剛才正在說——」
「我要你想一下,該怎麼樣逃避會遭遇到的危險。」
「唔,親愛的孩子,說來危險也並不見得很大。只要沒有人去告密,也就沒有什麼危險。只有賈格斯、溫米克和你知道。除你們三個人外,又有誰會去告密呢?」
「你走在街上會不會碰巧遇到什麼人認識你呢?」我說道。
他答道:「唔,我看還不至於吧。當然我也不想在報紙上登個廣告,說有個叫a-m的人(艾伯爾-馬格韋契的縮寫)從伯特尼港灣回來了。其實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誰能從中撈到什麼呢?皮普,你還得聽我說,即使有五十倍的危險,我還是要回來看你的,事情就是這樣,這是我要讓你知道的。」
「你在這裡逗留多長時間呢?」
「多長時間?」他從嘴裡取下了黑煙鬥,嘴巴也沒有合起來,只是瞪著我,說道,「我不回去了。我永遠回來了。」
「你將住在哪裡?」我說道,「該怎麼樣安排?在什麼地方你才安全?」
他答道:「親愛的孩子,假頭髮可以用錢買來,頭髮香粉、眼鏡、黑衣服,還有短褲這類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別的人們靠了這方法過得很安全,還有別的人們也靠這方法過得挺安全,其他人可以仿照他們。至於住到哪裡去,怎麼樣過日子,親愛的孩子,我倒想聽聽你的高見。」
「你現在講得如此輕鬆,」我說道,「可是昨天夜裡你又那麼嚴肅認真,還發誓說一旦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我現在還是發誓說,一旦被捉住就是死路一條,」他把菸斗重新放進嘴巴,說,「而且用繩子絞死,在離這裡不遠的大街上被公開絞死。這還是嚴肅認真的,你應當充分地瞭解這一點。木已成舟,那該怎麼辦?現在我來了,要回去吧,回去和在這裡都是半斤八兩,甚至於更糟。再說,皮普,我來到這裡,因為我多少年來一直盼望著見到你,現在才為了你而來。說我大膽吧,是的,我已是一隻久經風霜的老鳥,自從生下後就天不怕地不怕地歷經了多少次羅網的捕捉,今日飛到稻草人上又何足為俱呢?如果稻草人裡面隱藏殺機,那就讓死神現出來,讓我面對著他,我相信我對他也服了。不過現在我還得再看一下我一手培養出來的紳士。」
他又抓起我的兩隻手,仔細地打量著我,態度儼然是一副財主審視產業的樣子,同時在恰然自得地抽著煙。
我想,最好在附近的某個地方給他找一處僻靜的住所,這對他的安全有好處。就在最近兩三天赫伯特要回來,他一回來就讓我的這位不速之客搬過去。我一定要向赫伯特吐露真情,而且這是非常有必要的。因為這樣一來很明顯,我們可以共商對策,他可以提供建議,減輕我心理上的沉重負擔。不過我的這一想法,對於普魯威斯先生來講就不那麼顯而易見了(我堅持用這個名字來稱呼他),他認為他先得看一下赫伯特,看看他的面相,算一下他的命,再決定是不是讓他參與此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袖珍《聖經》,油膩膩的,而且邊上有釦子扣著,對我說:「即使這樣,親愛的孩子,我們也得要他對《聖經》起誓。」
我要是說,我的這位恩主拿著這本袖珍的黑皮《聖經》走遍世界,就是為了在緊急的關頭要人們對《聖經》起誓,那不是很合理的說法,但是我可以說,我確實不知道他這本書派過任何其他的用處。就是這本書本身,看上去也是他從哪個法庭上稍帶地偷來的,也許他了解和這本書有關的故事,再和他本人以往的體驗聯絡起來,便相信這本書有無限的魔力和魅力,任何法律也奈何不得。我看到他從口袋中掏出這本書時,便回憶起童年時代在鄉村墓地他是如何叫我對他發誓效忠的,而且昨天晚上,他自己也談到他在孤寂的異國是如何發誓要實現心願的。
他現在穿的衣服是一套水手的服裝,穿這種衣服看上去好像他有一些鸚鵡及雪茄等待出售似的。我和他討論的另一個問題就是他應穿什麼衣眼。他有一個特殊的信念,強調短褲的功效,認為其具有偽裝方面的意義,並且在他自己心中,已經設計了他自己穿的服裝式樣,穿上這種衣服他就能成為介乎鄉村牧師和牙科醫生之間的人物。而我花了好大的耐心才說服他打扮成一個富裕農場主的樣子。我們做了安排,要他把頭髮剪短,再撲上些粉。另外,既然我的那位洗衣婦和她的侄女尚未看見過他,那麼,乾脆等他換裝改扮之後再和她們見面。
看起來,決定這些預防的措施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其實不然,即使不說我的心中是心煩意亂,至少也給弄得頭昏眼花,討論來討論去,一直到下午兩三點鐘我才出去置辦。我出外時關照他留在家中,鎖好房門,有人敲門,無論如何也不能開。
我知道在艾塞克斯街上有一處很不錯的出租房,它的後門正通向寺院,我只要在我的視窗一叫,他準能聽見。我先去看這所房子,說來十分幸運,我為我的這位伯父普魯威斯先生租到了三樓的房間。然後,我從這個店到那個店地進進出出,購買為他改裝打扮的有關用品。這些事情辦妥之後,我便轉身奔向小不列顛街,為我自己辦事。賈格斯先生正坐在他的桌邊,一看到我進來,立刻便站起來,站在他那壁爐的前面。
「噯,皮普,」他說道,「你要小心些。」
「我會注意的。」我答道。我走在路上時,早就把該要說的話都想好了。
「不要連累你自己,」賈格斯先生說道,「也不要連累任何別人。你該懂得——任何別人。不要告訴我任何事。我也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我不好奇。」
自然,我看出他已經知道那人到了我那裡。
「賈格斯先生,」我說道,「我只想證實一下有人告訴我的話是否是事實。我並不希求那是假話,而只想能夠證實一下。」
賈格斯先生點點頭。「你所說的究竟是‘有人告訴你’呢,還是‘有人通知你’呢?」他問我時把頭歪向一邊,並沒有瞧著我,而是一副凝神的樣子望著地板。「有人告訴你就是說你和此人當面交談過。你要知道你不可能和一個住在新南威爾士的人當面交談,你說對嗎?」
「賈格斯先生,我得說,是有人通知我的。」
「很好。」
「有一個叫做艾伯爾-馬格韋契的人通知我,長期以來對我隱瞞姓名的那位恩主就是他。」
「正是此人,」賈格斯先生說,「他住在新南威爾士。」
「我的恩主就他一個人嗎?」我問道。
「僅他一個人。」賈格斯先生答道。
「先生,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我不能把自己的誤解和錯誤的結論都推到你身上由你負責;不過,我總以為我的恩主是郝維仙小姐。」
「皮普,」賈格斯先生用他冷酷的目光盯住我,咬了一下他的食指,「正如你說的那樣,我不能負任何責任。」
「先生,可表面上卻是那麼像,」我唉聲嘆氣地申明自己的理由。
「皮普,你說的一點兒證據也沒有,」賈格斯先生搖著頭說道,同時撩起衣服的後襬,「什麼事都不能憑表面;所有的事都要憑證據。這是最重要的人生之道。」
我沉默無語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沒有更多的話要說,通知我的事得到了證實,就到此為止了。」
「馬格韋契,住在新南威爾士的馬格韋契終於本人出面了,」賈格斯先生說道,「皮普,你總該明白了,我和你來往自始至終一絲不苟,我總是嚴格地遵守事實的方針路線,一點兒也沒有違背這事實的方針路線。你現在總該完全瞭解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確實如此,先生。」
「馬格韋契第一次從新南威爾士寫信給我的時候,我就寫回信寄到新南威爾土給他,向他提出警告,叫他不要對我寄託希望,以為我會離開事實的嚴格方針。同時,我還對他提出另一項警告。因為在一封信中他暗示他會有一天回到英國來看你,所以我警告他,不許再向我提到這件事,他是不可能得到寬大處理的;既然他被判為終身流放,就不可能再想回國,回國就構成重罪,根據法律要處以極刑。這一點我早警告過他,」賈格斯先生說著,緊緊地盯著我,「我早寫信到新南威爾士,毫無疑問,他遵守了這一點。」
「那是毫無疑問的。」我答道。
「溫米克曾經告訴過我,」賈格斯先生仍然緊緊地盯著我,繼續說道,「說他接到一封信,是從朴茨茅斯寄來的,寫信的人是海外移民普爾威斯,或是——」
「或是普魯威斯。」我提示說。
「謝謝,是普魯威斯,謝謝你皮普。也許就是這個普魯威斯?也許你知道他就是普魯威斯吧?」
「是的。」我說道。
「你知道這人叫普魯威斯。在這封發自朴茨茅斯的信上,那位海外移民普魯威斯詢問了你的詳細地址,他是代馬格韋契問的。溫米克回信告訴了他你的地址,這我是知道的。或許你正是通過普魯威斯的轉達,你才知道住在新南威爾士的馬格韋契的心意的吧?」
「是通過普魯威斯轉達的。」我答道。
「皮普,再見了,」賈格斯先生伸過手來給我,說道,「這次見到你很高興。你寫信給馬格韋契,即寫信到新南威爾士去,或者通過普魯威斯轉告他時,務必請你提一下,我們長期以來的賬目往來及收據詳情,連同餘款即將寄到你那裡;因為尚有些餘款。再見,皮普!」
我們握手告別,他在目送我時緊緊地盯住我。我在門口回頭看時,他仍然在緊緊地盯住我,他書架上放著的兩個醜陋的頭像也在掙扎著睜大眼睛,盡力地從他們腫脹的喉頭中擠出一句話:「看,這是個多精明的人!」
溫米克不在事務所裡,即使他在這裡辦公,對我也沒有什麼用處。我一直走回寺區。走進住所,我看到那位嚇人的普魯威斯正在暢飲兌水朗姆酒,抽著黑人頭牌菸絲,平安無事地待在那裡。
第二天,我為他訂做的衣眼全都送來了,他馬上換上身。無論他穿哪一件衣服都比不上他原來的衣眼合身,這使我真有點兒狼狽。我想,在他身上肯定有一種什麼東西,使他沒有辦法把自己喬裝打扮起來。我愈是讓他換新衣眼,愈是把他裝扮起來,而他就愈像沼澤地上的那位懶散的逃犯。在我焦急憂愁的幻覺之中產生了如此強烈的效果,其中的一個原因無疑是他在我童年印象中的樣子和態度那麼逼真地在我腦中再現出來;他現在拖著雙腿那種懶散的樣子彷彿仍然鎖著鐵鐐一樣,而且從頭到腳,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表現出他是一個十足的犯人。
他在長期流放中,生活在寂寞的小棚中,久而久之對他產生了影響,使他形成了野蠻的習氣,這種野性是什麼衣服也無法馴服的。再說,離開了小棚後,在異地移民當中的生活是具有罪犯烙印的生活,更對他產生了影響,特別在他的意識方面,總是那麼躲躲閃閃,好像有什麼東西見不得人一樣。從他的一舉一動中,無論是站著、坐著,無論是吃、是喝,無論是高高聳起雙肩在苦思默想,或是取出他那把牛角柄的水兵小刀光在他的雙腿上擦一下,然後切開食物,或是舉起輕巧的玻璃酒杯,放到唇邊,好像舉的是粗笨的鐵鍋一樣,或者他切下一片面包,用來在還有一點肉汁殘羹的盆子裡一次又一次地揩著,彷彿那是他難得的美餐,又把手指上的油也揩在麵包片上,最後才一口吞下,所有這些舉動以及一天當中隨時隨刻都會發現的說不出名稱的成千成萬的各種舉動,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向人們顯示出他是個罪犯,是個重犯,是個戴過手銬腳鐐的犯人。
在頭髮上搽粉是他本人的意見,因為在褲子方面他作出了讓步我才同意的。效果可不令人樂觀,因為在頭髮上搽粉,除掉和死人臉上搽胭脂一樣,沒有其他可比的;這樣一來,原來在他身上想掩飾的東西,反而透過一層薄薄的虛飾更強烈地暴露出來,似乎全部在他的頭頂上閃耀出來,令人感到十分難看。幾經試著裝扮以後,不得不都放棄,只把他的灰白頭髮剪短了一些。
語言的確難以道出我對這位可怕的神秘人物的感覺。晚上,他坐在安樂椅上,用那骨節突出的雙手抓著椅子的扶手,沉沉地睡去;他那皺紋滿布的禿頭耷拉在胸前一顛一顛的。我坐在那兒打量著他,真想知道他究竟犯過什麼罪,我把在法庭上聽來的一切罪名都一條一條地加在他的身上,每加一條,我心頭就受一分刺激,最後刺得我不得不跳起來,從他身邊遠遠地逃走。我對他的厭惡是與時俱增的,如果不是因為知道赫伯特馬上就要回來,無論他對我有過什麼恩惠,或者為我冒過什麼危險,我也只有下定決心一走了之,因為忍受不了內心的痛苦,忍受不了幽靈般的煩擾。有一次我在晚上確實驚得從床上跳起來,並且穿上了我最壞的衣服,匆匆忙忙地想丟開他,也丟下我的所有東西去參軍,作為一名普通士兵到印度去。
在這漫長夜晚和漫長黑夜的孤寂房間中,窗外風淒雨厲,我想,即使這時有鬼魂出現,我的心情也不見得比現在更可怕。一個鬼魂不會因我而有被捕和上絞架的危險,而他卻有被捕和上絞架的危險,我正是擔心他的這種可能性,所以更感到毛骨悚然。當他不能成眠的時候,就獨自玩開一種叫做「耐心」的複雜撲克遊戲。他的那副撲克牌破爛得不像樣,如他玩的牌成功了,他就用他的水兵刀在桌子上刻上一個記號。他玩的這種牌我過去從未見過,後來也沒有再見別人玩過。每逢他既不能睡覺,又不想玩牌時,就會對我說:「親愛的孩子,讀點外文給我聽聽吧。」其實他一個外國文字也聽不懂,卻總是站在火爐前面,用一副展覽會主持人的神態打量著我,而我在讀書時用一隻手遮住面孔,從手指之間會看到他對著傢俱打著啞劇般的手勢,要它們注意傾聽我完美熟練的朗讀。我知道有過一位善於幻思奇想的學者,褻讀神靈,創造了一個怪人,自己反被怪人所纏;而我也被一個怪物纏住,但這個怪物是把我創造成紳士的人,可是那個創造怪物的人所處的環境和我這個被創造的人所處的環境,其悲慘程度不分上下。他對我愈是喜歡,對我愈是寵愛,我卻愈是想逃脫他,愈是厭惡他。
我如此寫著,好像在我的感覺上已有了一年之久,而實際只不過五天左右。我時刻盼望著赫伯特回來,不敢外出,只在天黑以後才帶著普魯威斯出去透透空氣。終於在一天晚上,我們吃罷晚餐,由於十分疲憊,我便睡著了。因為在晚上我總是心情緊張難以安寧,睡眠時也時常被噩夢驚醒,時斷時續。這天也是在睡眠中,我忽然被樓梯上親切的腳步聲吵醒。普魯威斯本已睡覺,由於我的響聲,他也蹣跚地爬起,立時我便看到他手上的那把水手刀。
「赫伯特回來了,不要驚慌!」我說道。這時赫伯特衝了進來,他經歷了六百英里的法國之旅,帶回來一股新鮮空氣。
「漢德爾,我親愛的朋友,你好嗎,我再說兩遍,你好嗎,你好嗎?我們這一別好像整整十二個月了!大概真該有一年了,看你長得這麼瘦,這麼蒼白!漢德爾,啊!對不起,請問這一位是誰?」
他正向我走過來要和我握手,一眼卻看到了普魯威斯,便停了下來。普魯威斯緊緊地盯住他,慢慢地收起了他的水兵刀,一隻手在另一隻口袋中不知摸索著什麼東西。
「赫伯特,我親愛的朋友,」我一面說著,一面關上了雙扇門,而赫伯特卻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我,「我要告訴你發生的一些奇怪事情,這位是我的客人。」
「親愛的孩子,不必在意!」普魯威斯走上前來,拿著他那本帶扣子的小黑書,然後對著赫伯特說道,「用你的右手拿著這本書,你發誓:只要你走漏風聲,主會立刻用雷電劈死你。吻一下這本書!」
「照他說的辦。」我對赫伯特說道。赫伯特無限友好地望著我,友好中還夾著不安和驚慌的心情。他照辦了,於是普魯威斯便和他握手,說道:「現在你已經發了誓,以後如果皮普不把你造就成一個上流社會的紳士,你就不要相信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