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遠大前程》小說信息

第44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要不是我一向對這事情的誤解,我本該早就說了。因為誤解,我總以為郝維仙小姐已經把我們配成一對,而你是身不由己,所以我才沒有說。不過,現在我一定要說了。」

埃斯苔娜的臉上依然毫無情感流露,她的手指仍然在編織著,只是把頭搖了兩下。

「我明白,」對著她的搖頭,我說道,「我明白,埃斯苔娜,我不能指望你是我的,不久以後我究竟會怎麼樣,我心中無數;我會窮到什麼田地,我會去何處謀生,我都心中無數。不過,我仍然愛著你,自從在這個屋子裡第一次和你相遇開始,我一直愛著你。」

她依舊毫不動情地望著我,兩隻手忙著編織,並且又搖了搖頭。

「郝維仙小組如果早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有如此的後果,而有意玩弄一個窮孩子的感情,在這麼多年當中用虛無飄渺的希望和勞而無效的追求折磨我,這未免殘忍了點兒。而且是太殘忍了。我想郝維仙小姐未必早就知道這問題。我想,埃斯苔娜,她由於自己忍受著折磨,所以忘記了我的被折磨。」

這時只見郝維仙小姐把她的手放在心口,並按在那兒不動。她坐在那兒,輪流地看著我和埃斯苔娜。

埃斯苔娜答道,態度十分冷靜平和:「看來,世界上還有那麼點兒情感或者幻想,我也說不上該叫它們什麼,也對它們捉摸不透。你說你愛我,我懂得你說的意思,但只是詞面上的意思,而沒有其他意義。可是你沒有喚起我的共鳴,你沒有觸動我的心絃,我根本沒有把你的話放在心上。我一直都設法在警告你,我警告過你沒有?」

我非常可憐地答道:「有。」

「是啊,你就是不聽我的勸告,總是以為我講是講,做是做。現在,你是不是仍然這樣想呢?」

「我是這樣認為的,我也希望你講是講,做是做。埃斯苔娜!你如此年輕,缺乏人生經驗,又貌似天仙,你不可能有這種性格啊!」

「這就是我內心的本性,」她答道,並且加重了語氣,「這就是我內心已形成的性格。我和你說到這點,已經說明我對待你和對待所有其他的人不同了。我也只能做到如此。」

「本特萊-德魯莫爾正在鎮裡,他追求你這不是真的嗎?」

「這是千真萬確的。」她答道,用非常輕視和冷淡的語氣提到他。

「你鼓勵他,助長他的興趣,和他同去遛馬,今天他還要到這裡來吃飯,有這事嗎?」

我瞭解得如此清楚,這似乎使她大吃一驚,但她答道:「的確有這事。」

「埃斯苔娜,你不會愛上他吧?」

這時她的手才第一次停下了編織,她憤怒地對我說道:「我過去和你說過什麼?難道你還是這樣想,以為我說歸說,做歸做?」

「埃斯苔娜,你不會和他結婚吧?」

她望了一下郝維仙小姐,手中拿著活兒考慮了一下,然後說道:「為什麼不能告訴你真話呢?我正準備和他結婚。」

我把頭低下來,雙手掩住面孔,儘量地控制住自己。雖然她說的這些話給了我莫大的痛苦,可是我還沒有哭,出乎她們的意料之外。我把頭抬起來,看到郝維仙小姐的面孔形如鬼魂。我當時雖然情感衝動、痛苦萬分,而她的形象卻仍使我驚得非同小可。

「埃斯苔娜,最親愛最親愛的埃斯苔娜,千萬不要讓郝維仙小姐牽著你的鼻子走向致命的道路。你可以把我拋棄,其實我知道你已經把我拋棄了;不過我希望你要嫁人至少嫁一個比德魯莫爾品質好一些的人。郝維仙小姐要你嫁給他,目的是為了對許多品質比德魯莫爾好得多而又愛慕你的人,對一些真心誠意愛你的人表示輕蔑,並傷透他們的心。在那些真心誠意愛你的人當中,至少你總能找到一個對你真情實意的人。雖然他不像我這樣愛你如此長久,但你可以接受他的愛,嫁給他,我為了你也能忍受得了!」

我的真心誠意喚醒了她的驚異,只要她感到有那麼一點兒對我的理解,她的心就該表現出一些同情。

「我就要和他結婚,」她用溫和一些的語調對我說,「結婚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之中,我很快就要嫁出去了。你為什麼冤枉我的養母呢?這件事是由我自己做主的。」

「埃斯苔娜,你竟然自己做主讓自己委身於一頭野獸?」

「那麼我應該委身於誰呢?」她微笑著反問我道,「難道我要把自己嫁給一個心猿意馬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把我當作廢物扔掉的人(假如天下有如此之人)?行了!一切都定了。我會過得滿意的,我的丈夫也會過得滿意的。至於你剛才所說,郝維仙小姐牽著我的鼻子把我引向致命的道路,其實她倒是要我等等再說,暫時不結婚;而我自己對生活感到厭倦,簡直沒有什麼樂趣,願意儘可能地改變一下生活,所以決定結婚。不必多說了,我們永遠也不會相互理解的。」

我絕望地說道:「這麼一頭低賤的野獸!你竟然嫁給這麼一頭愚笨的野獸!」

「你不必擔心,我不會讓他幸福的,」埃斯苔娜說道,「我肯定不會讓他幸福的。來,讓我們握手道別吧,你這個喜歡夢想的孩子,喔,是個大人了。」

「噢,埃斯苔娜!」我回答時傷心的淚珠忍不住落到了她的手上,「如果我繼續住在英國,如果我在英國還能夠出人頭地,一想到你竟然是德魯莫爾的妻子,我怎能忍受?」

「一點意思也沒有,」她說道,「簡直是廢話,你很快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埃斯苔娜,不會的。」

「只要一個星期,我就會在你的腦中消失了。」

「在我腦中消失!你是我存在的一個部分,你就是我自身的一個部分。自從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我這個粗野的鄉下孩子雖然這顆可憐的心被你傷透,可是每當我讀書時,字裡行間便會跳出你的影子。我觀賞景色時,無論是大河之上,河上漂浮的船帆,無際的沼澤地,天空中的雲彩,那白日的亮光,那夜晚的黑暗,那狂風,那森林,那大海,那街道,哪一個景色中不會出現你的身影?你是我美麗幻想的化身,深藏在我的內心,是我心靈中永遠的友伴。就說倫敦最堅固的建築基村——石頭吧,也比不上你的手那樣真實,也比不上你的手那樣無可代替,比不上你的形象,遠遠沒有你對我的影響大。你無處不在,你將永遠留在我的心間,埃斯苔娜,即使到了我生命的最後時刻,你仍然是我人格的一部分,我身上如有一點優點,你就是優點的一部分;我身上如有一絲缺陷,你就是缺陷的一部分。不過,我們這次分手,我只能記住你的優點,並且我將永遠忠貞不渝地記住你的優點。你給了我傷害,但你給了我更多的友善。現在,我內心感到多麼深刻的痛苦,就像尖刀割著我的心。哦上帝,願上帝賜福於你,願上帝原宥你的一切!」

我簡直不明白我怎麼會沉入如此不幸的顛狂之中,說出如此顛三倒四的話。這是我心房裡的狂想,就像鮮血從內在的創口中湧出。我捧著她的手靠近我的雙唇,親吻了片刻,然後向她告別。但自此以後,每每我回憶起那個時刻(不久以後我有充分的理由去回憶它)的情景,埃斯苔娜只是用她那不太相信的神態凝視著我,而郝維仙小姐依然形如克魂,一隻手按在胸口,似乎一切都變成了她陰森可怕的目光,包含了多少同情和多少悔恨。

一切均已結束,一切均已消逝!徹底的結束,徹底的消逝。我懷著如此的心情走出了大門,白天的光輝似乎比我來的時候暗淡,抹上了一道黝黑的色彩。我一頭鑽進小巷,在這些後街靜巷中轉來轉去了好一會兒,然後舉步向倫敦方向走去。這時,我已經從失常的心態中甦醒,再不想回到藍野豬飯店去看到德魯莫爾。我也無法忍受乘坐馬車回倫敦,以及車上旅客的絮語,所以最好還是步行回倫敦,即使跑個筋疲力盡也是個痛快。

直到午夜剛過,我才抵達倫敦橋。過了橋,我便走進了錯綜曲折的小巷。在當時這些小巷可以直通倫敦西區,小街小巷就靠近河的北岸。我回到寺區最近的路就是沿河而行,經過懷特弗拉埃路。赫伯特知道我明天回來,說不定已經睡覺,但是我帶了鑰匙,可以不驚動他自己開門進去休息。

我過去幾乎沒有在寺區的懷特弗拉埃路上的柵門關閉後回來過,何況這次全身汙泥、精疲力竭,所以弄得守夜人不得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我對此也沒有反感。這之後他才開啟一道門縫放我進去。我擔心他一時想不起我,乾脆報名而人。

「先生,我想是你,不過我說不準。這裡有一封給你的信。送信的人說,務必請你就在燈光下讀一下。」

這個要求使我非常吃驚。我把信接過來,信封上的確寫著「菲利普-皮普先生親啟」的字樣,而且在信封的頂端寫著:「就在這裡閱信」。於是,我把信拆開,守夜人在一邊把燈光舉向我。我讀著信紙上的內容,是溫米克的手筆,他寫著幾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