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一點兒也不是,」溫米克的膽子越來越大,答道,「我看你倒是個騙子呢。」
他們兩人又一次交換著和剛才一樣古怪的眼神,各自對對方都懷著戒心,唯恐自己上當。
「你有一個愉快的家庭?」賈格斯先生對他說道。
「愉快的家庭和事務所辦公沒有關係,」溫米克答道,「那就不必問它。在我看來,先生,要是你在計劃或籌備一個愉快的家,我也不會感到奇怪,一個人在幹活幹得厭倦後,安排一個自己的家沒有什麼奇怪的。」
賈格斯先生點了兩三次頭,似乎帶有回憶往事般的神情,又嘆了一口氣。他說道:「皮普,我們沒有必要談什麼‘可憐的夢’;對這些事情你知道得比我要多,你有更多的新鮮的親身體驗。不過現在,關於另一件事,我可以提供一個情況。請注意!我沒有承認這是事實。」
說完後他便等著我表明心意,說我完全瞭解他的意思,他沒有承認是事實。
然後賈格斯先生說道:「皮普,比如有這麼一種情況,有一個女人,其情況和你剛才所說的差不多,她把自己的孩子藏了起來,可是又不得不把事實告訴她的法律顧問,因為法律顧問代表她的利益,必須瞭解孩子的真情,才能展開他的辯護,預計辯護的成功性。在這個情況發生的同時,有一位性格古怪卻很有錢的婦女又委託這位法律顧問找一個孩子,她想領養這孩子並培養成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假使情況是這樣,這個法律顧問生活於一處罪惡的環境之中,他看到孩子們成批成批地出生,又成批成批地走向毀滅。這位法律顧問時常看到孩子們在刑事法庭上受到嚴厲的審問;他非常瞭解這些孩子會被關進監獄,被鞭打,被送去流放,再沒有人過問,遭到拋棄,總之,會通過各種各樣的途徑被送到絞刑官手中,等他們長成人後便上絞刑架。這些都司空見慣的。再說這個情況吧,他把他每天在律師事務中所見到的所有的孩子看成是魚卵,他這樣看待他們是有理由的:魚卵都會長成魚,都會被捕進魚網,也就是說這些孩子會受到起訴,會找律師辯護,會被父母捨棄,會變成孤兒,總之,會墮入魔窟。」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皮普,比如有一種情況,在一堆可以挽救的孩子當中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父親以為這孩子已經死了,不敢大鬧大嚷;至於母親呢,這個法律顧問卻有權力控制住她。他對她說:‘我知道你幹過什麼,我知道你是怎麼幹的,你到過諸如此類的地方,你為了逃避嫌疑做了如此這般的安排。我對你的一切調查得了如指掌,每一件事都能說得一清二楚。你得和這個孩子分開,但如果為了洗刷罪名非得孩子作證,那當是另當別論的。你把孩子給我,我盡最大的努力使你脫險。如果你得救,你的孩子自然平安無事;萬一你出事了,而你的孩子也仍然能平安無事。’情況就是這樣,那個女人也就照此做了,並且這個女人也被無罪釋放。」
「我完全懂得你所說的意思。」
「但是我並沒有肯定什麼。」
「你沒有肯定什麼。」
溫米克也重複了這個意思:「沒有肯定。」
「再說這情況,皮普,情感上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怖使這個婦女的精神受到打擊而有失常態。在她恢復自由之後,她竟然時時如驚弓之鳥,和世俗常情不合,於是便求助於她的法律顧問給她一個安身之處。假如情況是這個法律顧問答應了她,收容了她。每逢他看到她一有可能發作舊病的形跡,他便使用老辦法控制住她,壓下她那狂暴的性格,你能不能瞭解這一假設推理呢?」
「我完全能瞭解。」
「再說這情況的可能性,這個孩子長大了,為了金錢而出嫁。她的母親仍舊活在人間,她的父親也還活在人間。她的父母兩人互不來往,互無音信,雖然住在幾英里之內,或者幾百碼之隔,或者咫尺之遠,隨你怎麼說都可以,秘密終究是秘密,你所獲得的只是一絲風聲。我說的這最後一點情況你可得三思。」
「多謝關照。」
「我同時也請溫米克三思。」
溫米克答道:「多謝關照。」
「如果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究竟對誰有益呢?難道是為了那個當父親的?我看他知道了孩子母親的下落不見得比現在的情況更好。難道是為那位當母親的?我看她既然幹出了那種事,她還是住在原處不動更安全。難道是為了那位當女兒的?我看這對她更糟,她的丈夫知道了她雙親的情況,倒叫她丟臉現醜,雖然逃避了二十年,還是保不了一生的平安無事。再說說情況的可能性吧,皮普。你曾經愛過她,你使她成為你‘可憐的夢’中的主角,其實前前後後她不知道成為多少人心裡的偶像,多得連你也想不到。所以我要奉勸你,你最好(其實你一想通你自己也立即會願意)用你那條紮了繃帶的右手砍掉你扎著繃帶的左手,然後再把斧頭交給溫米克,讓他把你的右手再砍下來。」
我望著溫米克,他的面容顯得很嚴肅。他伸出食指嚴肅地碰了一下嘴唇,我也用食指碰了一下嘴唇。賈格斯先生也同樣用食指碰了一下嘴唇,然後就恢復了常態,說道:「溫米克,皮普先生進來的時候,你核對到哪一筆賬目了?」
他們兩人在核對賬目時,我站在一旁觀看。我看到他們用前面那種古怪目光,又相互對峙了好幾次;如果有點和剛才不同,那就是他們各自似乎都在猜疑(就不說覺察到吧),他們自己向對方暴露出了某些弱點。我想,正因此,他們才各執己見,互不相讓。賈格斯先生表現出高傲和專橫,溫米克顯得頑強、固執,遇到再小的事情也會停下來爭吵片刻。過去他們總是相處甚佳,今天卻反目無常,斤斤計較,這種現象我從未見到過。
不過,他們兩人的僵持局面由於邁克的出現解了圍。邁克這個人就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所遇到的那個客戶,頭上戴了頂皮帽子,有個用袖子擦鼻子的老習慣。邁克這個人本人或者他家庭中的成員總是出麻煩事,所謂麻煩事,就是指進了新門監獄。他這次來是訴說他的長女因為在店中行竊的嫌疑進了新門監獄。他憂憂怨怨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溫米克,而賈格斯先生站在壁爐前,威嚴無比,對他的訴說毫不注意。邁克說話的同時,眼中顯露出一顆晶瑩的淚珠。
「你究竟來幹什麼?」溫米克用非常憤怒的口吻對他說道,「你淌著眼淚來到這裡究竟幹什麼?」
「溫米克先生,我這是沒法兒。」
「你是裝出來的,」溫米克說道,「你怎麼敢裝蒜?你要是總像一支壞鋼筆那樣不斷濺出眼淚,你就不必到這裡來。你哭哭啼啼究竟是幹什麼?」
「人總是不得不流露出感情的,溫米克先生。」邁克申辯似的懇求道。
「你說什麼?」溫米克這時也凶神惡煞似的問道,「你再說一遍!」
「喂,你聽著,」這時賈格斯先生向前走了一步,指著門說道,「你就從這個事務所滾出去。我們這裡是不講感情的,滾出去!」
「自找苦吃,」溫米克說道,「快滾。」
於是這個不幸的邁克只有低三下四地退了出去。這時賈格斯先生和溫米克好像重建了友好,相互諒解了。他們重振精神,繼續核對賬目,彷彿剛剛吃了一頓稱心如意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