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遠大前程》小說信息

第54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這是三月份的一天,太陽當空照著十分溫暖,風吹起時卻又寒氣襲人:在陽光下已經是夏季,而在背陰之處還是冬天。我們穿上厚呢大衣,我還帶上一個包,包裡裝的是我日常需要的幾件東西,其他的東西一件也未帶。我究竟此去何方,去幹何事,何日歸來,這一連串的問題對我說來全然無知;我根本不會想這些問題,或者用它們來苦惱自己,我心中的念頭只有一個,就是普魯威斯的安全。從住宅出來,心中不免有些悵惘,於是站在門口回首觀望,即使來日我還能看到這些屋子,恐怕也全都會變樣。我們在去往寺區石埠的路上悠閒地踱著,逛著,有時悠閒地站上一會兒,裝出若無其事,根本沒有準備下水的神態。當然,我事先做了細心的安排,船隻已準備妥當,萬事皆備,只等上船。當時那裡除了兩三個寺區一帶的水手外,誰都沒有看見我們,於是我們略微猶豫一番,便跳上船,解索離去。赫伯特划槳,我掌舵。這時正是八點半鐘,是即將滿潮達到高水位的時刻。

我們的計劃是,等九點潮水滿盈後開始退潮時,我們的小船便順水而下,直到當日下午三時後潮水改向,我們的小船繼續緩緩逆流而上,可以一直劃到天黑。那時我們早已劃過肯特和艾塞克斯之間的格里夫森好長一段路程了。那裡河面寬闊,人來人往稀少,是一個幽靜所在,河邊居民只有三兩家,單門獨戶的小酒店、船行隨處可見。我們可以停泊上岸挑選一家吃飯休息,並可以在那裡過夜。無論是開往漢堡的輪船或是開往鹿特丹的輪船都會在星期四上午九時從倫敦駛出。我們根據我們小船停泊的地點推算出它們來到的時間。哪一條船先到便先招呼哪一條船,萬一由於種種原因上不了第一條船,我們尚有第二次機會。好在我們對每一條船的特徵記號全都熟記無誤。

終於我們開始執行計劃了,心情從沉悶中舒展開來,我不禁感到這是多麼有意義的事情,而且幾小時之前的悵們情緒再也不見了。空氣清新爽快,陽光溫暖,小船在水上輕駛而過,河水在陽光下泛著漣漪,整條水路似乎對我們充滿了同情,使我們內心充滿生機,鼓勵我們一往直前,使我們充滿新的希望。而我自己卻感到有些屈辱,在這次行程中我的用處不大,然而我的這兩位朋友卻是難得的優秀槳手,他們即使終日划槳擊水,也自會從容不迫,沒有倦意。

在那個時代,泰晤士河的水上交通遠遠比不上今天,不過船伕們劃的小船和今天倒也不相上下。至於駁船、運煤帆船、沿海航班這類船隻不比今天的少,但是要說大大小小的蒸汽船,還不到今天的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這天,雖然天時尚早,已經有許多短槳舢板在水上川流不息,另外還有許多駁船也順流而下。在那些年頭駕一條敞篷小舟行駛於泰晤士河的橋與橋之間,比起這些年來更加容易,也更加普遍。所以,我們輕快地駕舟行駛於各種輕舟渡船之間。

很快就經過了老倫敦橋,接著是畢林斯門魚市場,這裡都是牡蠣船和荷蘭人的船,然後就是白塔樓和叛徒門,我們穿行於密密麻麻的船隻之間。這裡有各式各樣的蒸汽船,有開往利思的,開往阿伯丁的,也有開往葛拉斯哥的,有裝貨的,也有卸貨的。我們劃過這些船隻時,看到它們一艘艘猶似巨人高聳在水面之上。接著又出現了許多裝煤船,每當煤從艙裡吊起來時,裝卸工人都奔向甲板以保持船的平衡,然後煤塊便嘩啦啦地倒進了駁船。接著我們看到了停泊在這裡的明天駛往鹿特丹的蒸汽輪船,對它看了又看;然後又是一艘明天開往漢堡的蒸汽輪船,我們正從它下面的牙檣旁駛過。這時我正坐在船尾,磨坊河濱及磨坊河濱的石碼頭已在眼前,而我的心也怦怦地亂跳起來。

「他在那裡嗎?」赫伯特問道。

「還沒有呢。」

「太棒了!他不看到我們是不會來到河畔的。你看到他的訊號了嗎?」

「這裡看不清楚;不過,我看到了。現在我看到他了!你們兩人快劃。赫伯特,放鬆一些。停下!」

小船輕輕地一靠石碼頭,一眨眼功夫,他便跳到了船上,我們划船繼續向前。他身上穿著水手斗篷,手上拎了一隻黑色帆布包,看上去像是一名水上領航人,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樣子,因而心頭很滿意。

「親愛的孩子!」他一坐好,便伸手拍拍我的肩頭說道,「誠實的好孩子,你做得很好,謝謝你,謝謝你!」

我們的小船又穿行於密密麻麻的船隻之間,避開生了鏽的鐵錨鏈,磨損的粗麻繩,以及上下起伏的浮標。我們劃到哪裡,哪裡的破籃子破簍子便隨著一時沉入水底,浮在水面的木片兒刨花兒也都被衝得四散逃奔,漂在水上的煤渣煤屑也分成兩行。我們的小舟穿行於河上,在這裡我們經過一艘船,船頭是桑德蘭1的約翰的頭像,正張大嘴巴對著風演說,和其他的許多約翰一樣;在那裡我們又經過一艘船,船頭是雅茅斯的佩茜的頭像,胸脯輪廓結實,圓眼珠從眼窩子裡突出兩英寸。我們的小舟穿行於河上,船廠中傳來鐵錘的敲打聲,鋸子的鋸木聲,不知正在幹什麼名堂的機器聲,漏船中的抽水聲,絞盤的起錨聲,船隻的出海聲,還有海上營生的人們和輕舟的水手們隔船的對罵聲,但罵的是什麼,卻難以理解。我們的小舟穿行於河上,直至河水忽然清澈一片。船伕們紛紛取下護船板,再不需要它們來混水摸魚,這裡各種花色的彩帆在風中都各顯能力——

1桑德蘭與雅茅斯是英國以造船業著稱的海港。

自我們在石碼頭接他上船之後,我一直保持警惕,注意著我們是否受到懷疑。我發現我們沒有受到懷疑,任何受懷疑的跡象都沒有。無論是剛才還是現在,我們肯定這條小船既沒有被別的船跟蹤,也沒有被監視。如果我發現有船跟著我們,我們就會向岸邊靠去,逼著它駛到前面去,如果它不向前駛去,它的目的便暴露無遺。不過,我們的小舟總是一往直前,沒有發生任何干擾。

他身上穿著水手斗篷,我剛才就說過,這個樣子和這個環境很相稱。在我們這幾個人當中他是最無憂無慮的,這可謂是怪事,也許因為他已經過慣了這種倒霉與不幸的生活。當然這並不表明他對自己漠不關心、麻木不仁,因為他告訴過我,他希望活著看到他培養起來的上流社會的人,在外國也算是出類拔萃的紳士。在我看來,他天生不是個被動的人,也不是聽天由命的人;但是他不會注意到中途遇到的危險。他的性格是危險來了,就面對危險;既然危險沒有到,也沒有必要先苦惱自己。

「親愛的孩子,」他對我說道,「今天我可以坐在我親愛的孩子身邊抽菸了。這之前,我只能一天接一天地坐在四面牆之間,你要是能懂得我此時此刻的心情,你一定會羨慕我。可是你不會懂的。」

「我想我懂得自由的樂趣。」我答道。

「噢,」他嚴肅地搖著頭說道,「不過,即使你懂,你也不會像我懂得那麼深刻。你沒有被關過,沒有被鎖過,親愛的孩子,你怎麼能懂得與我一般深呢。不過,我今後再不想走下賤的路了。」

聽了他的話我忽然想到,他不至於再違背自己所說的話,危及自己的自由,甚至對自己的生命造成危險。但是我又想到,也許他的自由是指具有危險性的自由吧,這才符合他個人的存在習慣,這和其他人們的理解不同。我的這一想法不是異想天開,因為他抽了一會兒煙後說道:

「你明白嗎,親愛的孩子,我生活在那裡時,也就是生活在異國時,我的眼睛總是盯著這邊望;我在那裡發財成了富翁,卻又感到日子很平庸。在那裡,誰都認識馬格韋契,馬格韋契來,馬格韋契去,誰也不管,誰也不來找麻煩。而這裡的人對我就不會那麼放心了,親愛的孩子,至少可以這麼說,他們只要知道我在這裡,他們就不會那麼放心了。」

「如果一切平安無事,」我說道,「只消幾個小時,你就又會得到完全的自由和完全的平安。」

「唔,」他吸了一口長氣,答道,「但願如此。」

「難道你不這樣想嗎?」

他把手伸到船外,伸進水中,然後微笑著,臉上出現了溫和的神采,像過去一樣,溫和地說道:

「唉,我想你說得也對,親愛的孩子。但現在我們是如此的平安無事,如此的自由自在,而更加的平安無事和更加的自由自在會令我們困惑。小船在河上蕩著多麼令人舒適,多麼令人愉快,也許正是這種情況才使我這樣想吧。剛才我一面抽菸一面思索,幾個小時之後究竟會怎麼樣,誰知道呢?你看,我用手可以把水捧起來,可是捧起水也看不到河底的情況。你看我捧起水,水也會從我手指間流去,同樣我們也無法把握住時間。」說著他舉起浸在水中的手。

「要不是看到你面孔上的表情,我還以為你失去信心了。」我說道。

「我一點也沒有失去信心,親愛的孩子!看小船平靜地在河上行駛,浪花衝撞著船頭髮出的聲音真好像和拜天唱的聖歌。此外,說不定我年紀也大了些了。」

他把菸斗放回到自己嘴裡,面部表情十分安詳。他坐在那裡一副從容平和、心情滿足的姿態,彷彿我們已出了英國一樣。他對我們提出的每一句勸告都很順從,好像他的內心一直惶恐不安,提心吊膽。比如我們跑上岸去買幾瓶啤酒收在船上備用時,他也跨步出船想和我們一起去,我便向他暗示他還是留在船上安全,他便對我說:「親愛的孩子,是這樣嗎?」於是又安靜地坐了下來。

河上的空氣尚有寒意,而天氣卻十分明朗,陽光和煦,令人愉快。潮水勢頭很猛,我們抓緊時機駕舟而下,雙槳擊水又穩又快地行駛於河上。接著潮水的勢頭減弱,在不知不覺中岸邊的樹林和小山越來越少,而淤泥越來越多,水位也逐漸低了下去。當小船駛出格里夫森時,我們仍然在順水而下。因為我們所保護的人裹著一件斗篷,我們也便故意把船駛向那艘海關的船,和它僅隔一兩條船,這樣便易於抓住順水的機會趕路。我們沿著兩條移民船船身而過,駛到一艘大型運輸船的船頭下面,輪船的前甲板上站著軍隊,他們都向下看著我們。沒有一會兒,潮水的勢頭就下去了,停泊在那兒的船隻搖晃起來,接著便都掉轉船頭,乘水流的回潮之勢開始駛往蒲耳地區,於是成群的船隻像艦隊一樣迎頭而來,我們不得不駛往岸邊,傍岸而行。一方面我們要避開潮水對我們的衝擊,另一方面還要十分仔細地不至於在淺水的地方和淤泥的岸邊擱淺。

我們的兩位槳手現在是興致勃勃,因為一路之上都是順水而下,他們不時地可以休息一兩分鐘。此時他們只要休息一刻鐘就感到足夠了。我們下船上岸,坐在滑溜溜的石頭上。我們隨身帶了所準備的食品和酒,又吃又喝,並且觀賞四周河山。這裡多像我家鄉的那一片沼澤地啊,地勢平坦,景色單調,遠遠的地平線幽暗朦朧,河流蜿蜒彎曲,迂迴而流,河上漂搖的浮標也蜿蜒彎曲,迂迴而動,此外,其餘的一切都好像靜止的一樣擱淺在那裡。此時,那最後的一隊船隻也已經轉進了我們剛才來時的那處轉角,消失了;緊緊跟在後面的那條綠色的船隻,滿裝著乾草,抖動著棕色的帆,也在轉角處消失。有幾條裝砂石的小船陷在淤泥之中,這些船的形狀就像小孩子們所做的粗笨船模一樣。有一座很小的沙灘燈塔,在那敞開的石堆上,就像一個腳踩高蹺、手扶柺杖的瘤子一樣,滿身泥濘的標樁插在淤泥之中,滿身泥濘的怪石陷在淤泥之中,紅色的路標和紅色的潮標也站在淤泥之中,一座破舊的浮碼頭和一所破得連屋頂也沒有的房子也快要滑進淤泥了。總之,我們四周的一切都是停滯的,都是淤泥。

我們重新登船,離岸而去,盡力划向前方。現在逆水行舟,倍加困難,幸虧赫伯特和斯塔特普堅持不懈,劃啊,劃啊,劃啊,一直劃到太陽向西下沉。這時河水上漲,小船升高,可以瀏覽岸上風光了。在河岸低低的水平線上,一輪紅日正襯托在一片紫色的晚霞之中,迅速地使時光進入暮色。岸上是一片沼澤地,孤寂而單調;遠處是隆起的高地,荒寂得寥無人煙;偶然地會在我們面前飛起一隻水鳥,也顯得淒涼憂愁。

黑夜的帷幕迅速降臨,剛過滿月的月亮當然是姍姍來遲。我們簡單地商量了一下,很快便取得一致。顯而易見,在我們前面的行程中,只要發現第一個荒涼寂寞的小酒店,我們就要上岸投宿。於是,他們兩人又一次奮劃雙槳,而我卻觀看岸上,看是否能找到一處房屋。我們奮力往前,言語很少,沉悶地前行了大約四五英里路。這裡寒氣襲人,一艘運煤船從我們船邊經過,船隻的廚房中正生火燒飯,煙霧四射,火光閃躍,整條船看上去就像一座舒坦的宅第。此時夜色一片漆黑,而且在明天早晨降臨之前不會改變,如果說尚有一些微亮,那不是來自天空,而是來自河上,是船槳在水裡擊起的幾顆星光倒影。

在這淒涼孤寂的時刻,我們心中都明顯地有一個念頭,即我們正被跟蹤著。潮水在上漲著,不時地但無規則地猛擊著河岸。只要一聽到潮水拍岸的聲音,我們中的這一個人或那一個人便會被驚動,從而轉眼向發聲的地方望去。由於河水的衝擊,河岸邊出現了一些被水衝擊而形成的小港灣,凡是這些地方我們都覺得可疑,心情緊張地望著這類港灣。有時一個人會問:「那水波的聲音是什麼?」聲音問得很低。另一個人會答道:「那邊是一條小船吧!」然後,我們大家都無言了,沉人一片靜寂。我不耐煩地坐著並思慮著,怎麼這兩隻槳在划水時會發出如此大的聲音。

終於我們看到了一線燈光和一間屋子,立刻把船沿著堤岸划過去。這條河堤是用附近的石頭堆砌而成的。其餘三人留在船上,我一人踏到岸上,才發現這燈光是從一間小酒店的窗戶射出來的。這地方真是夠髒的了,但我敢打賭,對於那些走私冒險的人來說,這裡卻是個好地方。小酒店廚房中生著溫暖的火,吃的東西有雞蛋、火腿,喝的東西有各種美酒,店裡還備有兩個雙人房間。店主說:「就只有這些了。」這裡沒有別的客人在場,只有店主、店主的妻子,和一位頭髮已白的老年人,他在這座小石堤上幹打雜的活兒,全身泥濘不堪,好像他就是一根水標,剛才還浸泡在水裡呢。

我帶了這位打雜的幫手又回到了船上,讓大家都離船登岸,同時把船上的槳、舵以及撐篙都拿出來,把船拉拖到岸上,準備在這裡過夜。我們先在廚房的爐火邊美美地吃了一餐,然後我們四人分住兩間臥室。赫伯特和斯塔特普兩人住一間,我和我所保護的人住在另一間。這兩間屋子都弄得嚴嚴實實,密不通風,好像只要通一點風就會對生命有危險一樣。我們還發現在床下面有許多髒衣服和裝鞋帽的紙盒,我想不通這一家小旅社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鞋帽。但不管怎樣我們都認為這裡挺不錯的,到哪裡也難找到這麼一個清靜保險的地方。

晚餐過後,我們舒舒服服地在爐邊烤火,那位打雜的正坐在一個角落裡,腳上穿了一雙肥大的靴子。我們還在吃著雞蛋和火腿時他就向我們展示過這古董了,他告訴我們幾天之前有一個淹死了的海員屍體被衝到岸邊,他就從屍體上脫下了這雙靴子。這時他問我是否看到過有一艘四人劃的小船順潮水而下。我告訴他沒有見到,他說這條船一定是駛往下游了,但這船離開這裡時是順水而上的。

這位打雜的說:「那幾個人定有什麼原因,把船駛往下游了。」

「你說的是一條有四隻槳的小船嗎?」我說道。

「有四個人划船,兩個人乘船。」打雜的答道。

「他們在這裡上岸的嗎?」

「他們帶了個能裝兩加侖酒的瓦罐進來買啤酒。我真想在啤酒中給他們放上毒藥,」打雜的說道,「或者放點什麼使他們肚子咕咕叫的瀉藥。」

小說目錄